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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ord Art Online 29 Unital Ring Ⅷ
電撃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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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原 礫
插画:ab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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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qr 盒饭君 Naztar K.J.H 暗之国 青帘卷 日暮樱花 rkl
校对:rkl SAWAHIRO
嵌字/修图:SAWAHIRO
图源/技术支持:Andromeda(LKID:爱丽丝·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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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拉斯工作间(rath.work)
Translated by the RATH Observation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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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原砾(Lv80)
再次说明,上面作者近况旁边的数字是「人生SOLO等级」,如果一个人做了这样那样的事就会升级,不过最近连我自己都有点笑不出来了!升到了99级的话我会怎么样啊……
插画:abec
啊呸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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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见面,艾欧莱茵·赫伦茨大人。」
有着与优吉欧相似面容的男性·艾欧莱茵,在席卷《Under World》的阴谋和战乱中,成为了叛军的俘虏。他见到的,是操控叛乱剧本的《魔女》——来自Real World的《入侵者》。
知晓《魔女》目的的艾欧莱茵决定从超大型机龙《Principia》中逃脱。另一边的桐人则一边等待着救出艾欧莱茵的良机,一边奔赴《Unital Ring》第二层的攻略。
两个世界各自的战争开始了。而二人再次见面的日子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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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欧莱茵§领导《Under World》全军顶点的《整合机士》团长。在与叛军的战斗中被囚禁。
「初次见面,艾欧莱茵·赫伦茨大人。」
「我是诺兰高尔斯皇帝家的后裔……名为穆塔希娜·穆伊基利。」
穆塔希娜§自称皇家后裔的女性。她有着和曾与桐人他们激战的《虚拟研究会》领导者的女性一样的名字和外表……
伊斯塔尔§站在叛军一方的枪手,被称为《阁下》。与艾欧莱茵是旧识。
阿格马尔§自称西帝国皇帝后代的男人。率领超大型机龙《Principia》袭击了圣托利亚。

萝涅§第三十三号整合骑士。过去曾是桐人的侍从练士,对他有仰慕之情。
缇卓§第三十二号整合骑士。过去曾被与艾欧莱茵有着相同外貌的少年吸引。
艾尔莉§原为中央大教堂《升降士》的少女。异界大战后在机龙工厂工作。
法娜提欧§整合骑士团第二代团长。自漫长的沉睡中苏醒后,加入了对抗叛军的战斗。
「……没有动静呢。」
伊迪丝§第十号整合骑士,《古代七骑士》之一。擅长操控暗元素。
「Principia的全部观测数值没有变化。」
赛尔卡§爱丽丝的妹妹,神圣术师团第二代团长。经过漫长的时光后,与姐姐再次见面。
爱丽丝§第三十号整合骑士。在Real World中,是世界上第一个通用人工智能。

「桐人——!」
克莱因§桐人自《SAO》以来的好大哥。擅长的武器是弯刀。
「桐人君!」
亚丝娜§自《SAO》开始,与桐人一起在无数VR世界并肩作战的少女。
「吱唧唧唧!」
Genoligia§巨大的船虫型BOSS怪物,守护着《终焉之壁》。
桐人§通关《SAO》,又为《Under World》带来和平的少年。


「这虽然是游戏,但可不是闹着玩的。」
——《Sword Art Online》设计者 茅场晶彦
1
滑索。
虽然没有在虚拟世界体验过滑索,不过在现实中,倒是有过那么一次。
记得那是小学五年级的暑假,父亲开车带我们去饭能市刚开业的户外公园玩。
【rkl译注:此处所提到的户外公园指的是位于埼玉县饭能市的休闲设施Metsä,这个户外主题公园的主题元素为芬兰女作家托芙·扬松创作的Moomin系列故事。】
那时候的我刚刚得知自己其实是桐之谷家的养子。和父母还有直叶之间的距离感,一直让我无所适从。「家人到底是什么?」「我又算什么?」这样的疑问总是挥之不去。为了不去面对这些,我几乎每天都躲在网络游戏的世界里来逃避现实。
所以,对于一家四口的这种休闲活动,我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趣。印象中,一开始我也是冷淡地拒绝了。但是直叶泪眼汪汪地说「那我也不去了」,而我也没有坚定到能拒绝她的地步,于是就不得不改变心意了。
不过小学五年级的男生就是单纯。即使在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中一直绷着一张脸,可是一到目的地,我一下子就被玩偶表演和户外游乐设施吸引得不行了。现在想想,大概也算是玩得挺开心的吧。当然也包含那个滑索。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老爸才刚从赴任的美国回到日本,说实话,他或许本更想待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母亲也是,在短暂的暑假里,肯定还有不少想做的事情。这样的两个人竟然花了宝贵的一天来帮我们制造暑假的回忆,而我却从第二天开始又重新黏在显示器前。那样的生活,一直到被卷入SAO事件为止,都未曾改变。
——不对,从艾恩葛朗特生还后过了两年的现在,还是过着一天到晚玩游戏的日子。由于从PC变成AmuSphere,所以对眼睛与腰部的负担应该减少了许多,但如果不刻意去运动,体力大概还是会一点点流失。
等这个「Unital Ring事件」结束之后……还是每天洗澡前稍微做点力量训练吧。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将双手握住的「高级钢斧」朝高高耸立的阔叶树干狠狠劈了下去。
「锵——!」的一声钝响回荡开来,木屑四散飞溅。明明已经重复了将近五十次,树干上留下的切口却连一半都还没到。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的斧头技能熟练度还只有10,而且这棵阔叶树还是散布在广大杰尔埃特里奥大森林的各种树木当中,以最高级耐久力为傲的「杰尔埃椴树」。
与其费劲砍这种树,其实去找那种既常见又好砍的年轮松,或者至少用当初迎击穆塔希娜军时用过的杰尔埃柚木就够了——这种话我心里想了不止一次。但既然是委托人西莉卡和莉兹贝特点名选定的材料,也只能照办。考虑到用途,耐久力确实是越高越好。
而且,我曾经在Under World里,尝试砍倒过一棵比这株杰尔埃椴树大上百倍、硬上千倍……不,麻烦程度恐怕是上百万倍也说不定的巨树。和当时那种近乎绝望的感觉相比,这种只要挥上一百来下斧头就能解决的工作,根本是小事一桩。
——就是说啊,桐人。
突然感觉听见这样的声音,我的视线开始四处游移。
视野深处,鲜艳的色彩正闪闪发亮。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泛着柔光的亚麻色卷发,以及深邃到能将人吸入其中的深蓝色眼睛。
我试着把意识的焦点对准亡友优吉欧令人怀念的笑容。但那张脸却像水面的倒影一样,轻轻摇曳着,随即改变了形状。深蓝色的制帽遮住了头发,双眼被白色的半面具覆盖。五官轮廓,几乎与优吉欧如出一辙,让人忍不住去相信那是他的转世。然而,唇边浮现的那抹古风般的微笑,却又完全不像他。那是我在两百年后的Under World中结识的新朋友——整合机士团长艾欧莱茵·赫伦茨。
当这个身影在脑海中成形的瞬间,胸口深处仿佛被什么紧紧攥住了一样。
昨天,艾欧莱茵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被人从北圣托利亚郊外的宇宙军基地带走了,而我当时就在现场。当时我正为了挡下从基地正上方以自爆觉悟突进过来的大型机龙而把心意力发挥到极限,这根本不能当成借口。如果我能更早意识到敌人的目标并不是破坏基地,而是掳走艾欧莱茵的话,应该有更多方法可以防止才对。
至于他被关押的地点,也大致能够推测出来——应该就在此刻盘踞于圣托利亚市上空、全长三百米的超大型机龙《Principia》内部。按我的想法,本该在昨晚就直接潜入机龙救他出来,但刚从石化冻结中苏醒的副骑士长法娜提欧·Synthesis·Two,以完全无可反驳的理由制止了我。确实,由不擅长秘密行动的我入侵的话,有很高的概率会被卫兵发现。而一旦发展成如同从伴星阿德米娜的秘密基地脱出时一样倚靠心意的强行作战,最坏的结果,是整架Principia直接坠落地面。这种情况下,内部储存的五千个热素释放时产生的能量,足以将圣托利亚全城化为火海。
更何况,那些热素似乎全部是用于攻击的能源,而并非用来维持飞行——至今我仍不清楚机龙悬浮在空中的原理。如果那个未知的引擎发生爆炸,被摧毁的恐怕就不只是圣托利亚,甚至连整个人界都有可能一同被抹去。
【rkl:好家伙,先是核爆,然后搞反物质引擎是吧。嗯,艺术就是派大星!】
因此,在艾尔莉能够查明Principia的飞行原理之前,我们都无法实行救援作战。现在唯一的指望,是那个与艾欧莱茵之间似乎有着不浅因缘的黑发枪使——托科伽·伊斯塔尔。他——虽然这么认为但没有确信——即使在把刀抵在艾欧莱茵胸口时,也从未让那张冷静而端正的面容染上一丝憎恶或怨恨。虽然他是这次绑架的执行者,但如果是伊斯塔尔的话,应该会尽力避免艾欧莱茵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唯一让我在意的,是伊斯塔尔本人也提到过的那个原则——「Under World人,无法违抗上位者的命令」。他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人工Fluct Light。而那位率领叛军、自称皇帝的阿格玛尔·威斯达尔斯六世,是个不会把部下性命放在眼里的冷酷人物。如果那位皇帝下令对艾欧莱茵施以暴力,即便是伊斯塔尔,也不得不服从。
作为统领Under World三军的整合机士团长,艾欧莱茵作为人质的价值不可估量。照理来说,皇帝应该不会轻易对他下重手才对。但倘若对方是一个会按常理出牌的人,则本就不会策划出这场叛乱。从他的言辞中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里面有着对古代整合骑士团的憎恶与恐惧长年累积后留下的痕迹。而继承了那份权威的整合机士团长……也并不能排除,皇帝只是为了发泄怨气,就对艾欧莱茵施以辣手的可能性……
「——桐人先生,危险!!」
突如其来的喊声,将我从思绪中猛地拉回。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白色的绳索从右侧飞来,缠住了我的身体。绳索像橡皮筋一样猛地收缩,将我整个人向侧面狠狠拽了出去。
下一瞬间,我刚才还在砍的那棵杰尔埃椴树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干裂声开始倾斜。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支撑的切口部分,在细碎的崩裂声中迅速压毁,木屑四散飞溅。按理说,树应该朝着我挥斧的方向倒下。但或许是因为树本身就有些长歪,漆黑的树干竟直直地朝着我几秒前还站着的位置砸了下来。发出「轰——!!」的一声沉重低音,扬起一大片尘土。
「……好险……」
我低声吐出一口气,然后朝右后方看去。
站在那里的是西莉卡以及一只体态流线形的二足步行蝗虫——来自《Insectsite》的昆虫型玩家妮迪。缠在我身上的白色丝线,正握在她的右手中。那根强韧得夸张的丝线,把我从「被自己砍倒的树压死」这种荒唐的结局里,硬生生拉了出来。
【rkl:砍树战士桐人……我一下子幻视隔壁蝴蝶蓝笔下那位砍树把自己砸掉一半血的剑客了】
「Thanks for your help!」
我先向妮迪道谢,然后也对西莉卡点了点头。
「真是帮了大忙……我差点就变成鱿鱼薄脆了。」
「What is that?」
西莉卡还没来得及开口,妮迪已经眨了眨那对复眼——据说昆虫型玩家的眼睛有可以开合的保护膜——先一步发问了。我「呃……」地想了想,才用有点可疑的英语解释道:
「Noshi-ika is dried squid stretched thinly using rollers or hammers.」
【rkl:为母校的那位副校长再次默哀一刻钟】
「Hammers!? Why!?」
「The thinner it is, the better it will keep.」
「Ah…」
妮迪发出一声似懂非懂的低吟,然后把缠在我身上的丝线解开了。我正寻思着那丝线接下来会到哪去,只见它「嗖」地一声缩回去,就这样消失在她手掌的凹陷里。记得以前她只能从嘴里吐丝,现在看来应该是学会了新的技能。
那种技能,我也能学会吗……真想从手发射丝线……正这么想着,妮迪丢下一句「Take care!」,便一蹦一跳地朝森林深处离开了。过了几秒,身旁的西莉卡小声嘀咕道:
「我觉得……鱿鱼薄脆应该不是为了提高保存效率才压薄的吧……」
「诶?不是吗?那为什么要弄薄……?」
「因为薄一点比较好吃……吧……」
话音刚落,趴在西莉卡头上的毕娜像是在附和似的「啾」地叫了一声。
「咦——可是鱿鱼不是厚一点更有嚼劲、更好吃吗?我还挺喜欢便利店那种手撕鱿鱼里,偶尔混进去的大块儿来着……」
「那么,桐人先生的生日礼物就决定是那个了!」
她用闪闪发光的笑容这么宣布,让我一时间愣住了。西莉卡也眨了眨眼,随即有些慌张地补了一句:
「那个,开玩笑的啦,请不要当真。」
「啊……啊啊……没有啦,我完全忘记自己的生日了。今天是十月四日……呜哇,只剩下三天了吗?」
「对啊!七号十八点在Dicey Cafe集合哦……忘记的话事情就严重了。」
「忘、忘不了的。」
我一脸认真地用力摇头。伙伴们愿意为我庆祝十八岁生日,这件事本身让我很开心,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鸽子。可心里那点微妙的迟疑,大概是因为我只知道时间和地点,却不知道会来的人都有谁。如果只是平时那几个人倒还好。要是来了些现实里并不太熟的人,我实在没自信能在预定结束的时间之前跟他们打成一片。
——不对,说不定胸口的沉重感不是因为我的沟通能力……而是没有确切的证据显示三天后就能救出艾欧莱茵。虽然对帮忙规划庆生会的众人不好意思,但不知道被囚禁的朋友目前处于什么状况的当下,实在没办法悠哉地庆祝自己的生日。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今天——也就是十月四日的这个星期天结束之前完成营救作战。虽然只要Principia的解析结束,或者皇帝那边有任何行动,留在Under World的爱丽丝就会立刻跟我联络,但在这种状况下若是还能冷静等待,当初在SAO中的我大概也不会被希斯克利夫的挑衅激怒,而是以攻略一百层为目标了吧。
【rkl:我以前曾经说过,桐人适合当一个好的精神领袖,却不适合当一个好的指挥者,原因就在这里——他说不出「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XX」这种话,而这是一个合格的指挥者必须具备的特性。】
我紧握着右手的斧头,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站着——
「桐人先生。」
身旁的西莉卡轻轻一跃,来到我面前,转身面对着我。
「我没法去Under World,所以听起来可能像是在说风凉话……不过,我觉得一定没问题的。艾欧莱茵先生一定会平安回来。」
她带着笑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胸口深处那团压着的东西,像是稍微松动了一点。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嗯,说得也是……我不觉得你在说风凉话哦。正因为有西莉卡你们在这边努力,我、亚丝娜、还有爱丽丝,才能去Under World那边行动。你们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嘿嘿……」
西莉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微微前倾了身子。
「总有一天,也带我去Under World看看吧!」

「当然。到时候你肯定会被那边的文明发展吓一跳的。」
如此回应着的我,在脑海的一角继续思考。
由RATH的菊冈诚二郎借给我的STLP——正式名称《Soul Translator Portable Version 1》——如果再多十台左右的话,我的所有同伴就都能从自家直接潜入Under World了。不对……严格来说,像西莉卡她们当初参与两百年前的异界战争时那样,用AmuSphere其实也能潜入。不过那样的话,只能连接到和ALO同等级、用3D模型构建的低阶版本,而且也无法使用心意力。对我来说,还是希望她们也能体验一次,由助记视觉技术构筑的,真正的Under World。
有机会跟菊冈见面的话,就催促他追加生产STLP吧……我在脑内的待办事项里默默记下这一条,随后忽然被一个之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疑问绊住。
STL的开发者,是RATH——也就是海洋资源探查研究机构。而主设计师,则是负责技术部门的主任工程师比嘉健。不过,他也不可能是从零开始把STL造出来的。STL的原型是用于医疗的大型全潜行设备Medicuboid,而其基础设计据说是由RATH的现任代表神代凛子博士提供。告诉我这些的则是任职于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仓桥医生,按照我的记忆,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试作机本身是由厂商制造的,不过作为核心的超高密度信号元件,其基础设计是由外部无偿提供的。
那么,那个「厂商」到底是哪家公司,又在哪里呢?即使有基础设计,真正把东西做出来,也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事。目前在日本,能够量产民用完全潜行设备的公司,只有AmuSphere的制造商RECT,以及Augma的制造商Kamura这两家。如果算上研究机构,或许还会再多一些,但要说能制造出远超AmuSphere密度的信号元件的厂商,我想恐怕不会有太多。
这一点同样适用于STL和STLP。那种密度高到能呈现出极光般结构色的光子矩阵,不可能是比嘉健拿着电烙铁自己焊出来的。也就是说,应该存在一家根据他的设计,负责代工STL的企业。如果那家企业,和当初制造Medicuboid的是同一家,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rkl:平心而论,如果是现实世界,把这套图纸丢到华强北应该能以相对低一些的成本价实现设备的小批量生产。不过既然川原这么说了,我们还是按他的想法考虑吧。】
那到底是RECT还是Kamura,又或者是第三家呢?当然,既然是由菊冈这种情报专家亲自挑选的公司,安全性应该没有问题。但再怎么说,那可是要戴在自己头上的设备……至少也想知道一下制造商的名字。
这件事,也得确认一下。我把它追加进待办事项清单中,然后强行把思绪拉了回来。
现在需要的,是五十根杰尔埃椴树的圆木。周围同伴们的斧声此起彼伏,但看样子,连目标的一半都还没凑齐。
「啊,桐人先生,那边也有一棵!」
四处张望的西莉卡指向森林的一角。我眯起眼看过去,在一棵格外高大的杰尔埃柚树投下的阴影中,一棵杰尔埃椴树正静静地摇动着枝叶。
「好,我去把那棵砍倒。西莉卡,你把这边的圆木运到堆放点。」
「了解!」
元气十足地回答完,西莉卡就转过身子来大叫:
「米沙~有活干啦~!」
下一秒,「嗷!」一声沉重的低吼响起,一道像小山一样的影子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是西莉卡拼了命才驯服的宠物,棘刺洞穴熊米沙。要不是它身上系着那条由棕色皮革制成的背带,就算早就知道是自己人,我大概也会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西莉卡走到我刚砍倒的杰尔埃椴树旁,从储物栏里取出一卷白色的绳子。那可不是前期常用的那种「亚马尼亚草的粗糙细绳」,而是用基约尔平原的野生亚麻制成亚麻线,再由巴欣族工匠精心编织,并涂上蜂蜡防水处理的「耐用拖拽麻绳」。它具备了即使由以力量为傲的扎里昂和比明格两个人全力拔河,也几乎纹丝不动的强度。
西莉卡轻点绳子,调出菜单操作了一下,然后用手指触碰圆木。绳子立刻自动缠绕打结,把木头牢牢固定住。她又用力拽了几下确认牢固后,把另一端系在米沙的背带上。
「米沙,拜托啦。」
西莉卡轻轻拍了拍它的侧腹,巨大的熊型生物「嗷」地回应了一声,随即拖着原木开始前进,目的地是森林中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堆放点。
要是年轮松的原木,就算是力量值不高的西莉卡,也能收纳五六根到道具栏里。但杰尔埃椴树实在太重,光是一根就超过搬运重量的极限。能把它收进储物栏的,大概也只有扎利昂、比明格,还有艾基尔那种级别的玩家了。我的数值虽然在容许范围内,但问题在于我得先把我那堆乱七八糟塞满的储物栏给清出来。而一想到要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挑出来整理……光是想想就觉得很麻烦。
在SAO时代,我就一直拖着不整理道具。结果和亚丝娜结婚之后储物栏变成共享的时候,她就带着满脸笑容对我说「那就先来个大扫除吧,好吗?」。再这样下去,在Unital Ring里大概还会再看到一次那个笑容。应该在彻底失控之前赶紧整理一下……不过,嗯,明天再说吧。
总之因为重量问题,杰尔埃椴树不仅难找、难砍,连运输也不轻松。要不是有米沙这种像拖拉机一样,能把我们砍倒的原木轻轻松松拖到堆放场的存在,我们恐怕就得在原地一根一根地处理木材,效率将会低得可怕。
回头得给米沙准备点奖励才行……这么想着,我朝着下一棵杰尔埃椴树走了过去。
十五分钟后。
我们完成了五十根的伐木指标,所有人在堆积场集合。
还算宽敞的草地上,黑亮的原木整整齐齐地排满一地。大家直接把那些木头当成长椅,三三两两地坐着休息。除了亚丝娜、结衣、诗浓、莉珐、莉兹贝特、西莉卡、克莱因、艾基尔、弗里斯科尔之外,还有《Insectsite》那边的海密、妮迪、西希、扎利昂,还有比明格。
艾基尔和他妻子海密同时出现的情况其实不多见,不过昨晚Dicey Cafe举行了包场到深夜的派对,所以今天似乎临时歇业。不在场的,只有留在Under World的爱丽丝、去了斯提斯遗迹的阿尔戈,以及在第二层临时据点待命的霍尔加。正因为有这么多人手,才有可能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把那种硬得开玩笑一样的杰尔埃椴树砍下五十根——不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和《Apocalyptic Date》的狐狸人阿兹奇约好在下午四点于第二层会合,所以能用于生产作业的时间只剩一个小时。
作为现场总指挥的莉兹贝特显然也对如此紧迫的行程表有所把控。等所有人一到齐,她立刻结束休息,直接推进到下一个工序。
首先由我、亚丝娜、莉珐、艾基尔和克莱因,用剑技把原木切割成板材和方木。虽然像我的圣剑Excalibur、亚丝娜的细剑Ray Grace、还有莉法的长刀Lysavindr这些导入装备因为属性不足暂时还无法使用,但就算是现在主用的《优质钢》系列武器,只要命中两次剑技,也足以切断杰尔埃椴树。
当然,前提是要在完全相同的位置、相同角度命中。不过,这点对我们来说不算难。好歹也是玩了这么多年VRMMO的人,几乎没有失误,所有人都稳定完成「二连命中」,五十根原木迅速被加工成型。接着,由诗浓、西莉卡、结衣、弗里斯科尔用刷子涂上亚麻仁油,海密、妮迪、西希用干燥的麻布细细打磨,最后由扎里昂和比明格按照种类分类整理。
最后,莉兹贝特确认了木材的种类和数量,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OK,这样材料就全部齐了!接下来只剩组装了!」
话音刚落,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好耶!」「We did it!」的欢呼。我也松了口气,走到那堆方木前,轻轻点了一下。弹出的属性窗口上写着《已加工的高级防水方木》。
看起来,这个游戏里的素材道具是按照《粗糙》《普通》《优质》《高级》《最高级》这样的顺序分级的。而在这之上,还有所谓的「特殊素材」,例如将另一把导入武器「Blarkveld」分解后得到的《秘银铸块》、或者《黑龙钢铸块》都属于这一类。不算这些特殊素材的话,杰尔埃椴树木材属于第二层级,正如其名,是相当高级的素材。
【rkl译注:校对到这里的时候我重新求教了一下DS,桐人使用的黑剑在英文引进版中拼写为Blarkveld,这个拼写是正确的,但是英文版没有给出这个词正确的切断方式——按照DS给出的解答,这个词正确的断句方法不是Blark-veld,而应该是Blar-kveld,翻译过来则是「黑色黄昏」。】
在当前阶段,这种材料多少有点性能过剩。但我们还是必须收集这么多的理由有两个。第一是为了强化我们的圆木屋以提升建筑等级,第二则是为了建造一座预计会承受极端负荷的新设施。
我走到莉兹贝特身边,开口问道:
「莉兹,下侧塔的位置已经选好了吗?」
「嗯……大概圈了几个候选的地点,不过……」
她话说到一半,朝着拉斯纳里奥小镇的方向瞥了一眼。
「有个前提条件,必须在拉斯纳里奥小镇中央的圆木屋半径五百米范围内才行。」
「为什么……啊,是那个主体建筑和附属建筑的设定吧?」
「对对。如果超过五百米,塔附带的材料小屋就会被判定为新的主体建筑,然后就会引来领主怪物的袭击……要是能临场驯服当然最好啦,不过米沙那次,基本上已经算奇迹了~」
「也是……」
我转过头,看向草地一角那只正啃着奖励用肉干的黑褐色巨熊。
米沙原本是把这一带当成地盘的领主怪物。第二天夜里,名为舒尔茨的玩家率领的突击小队曾袭击过我们的圆木屋,这时闯入战斗的米沙以必杀的尖刺攻击把舒尔茨小队一扫而空。当然,我们也立刻被锁定为下一个目标。虽然严格来说算是被救了一命,但对方显然不打算讲情面。就在我做好觉悟准备迎战的时候,西莉卡却突然说要尝试驯服。成功率大概连一成都不到的挑战,她却硬是成功了——关键道具是诗浓给的黄油,还有帕特尔族提供的蜂蜜。不过,就算把这些条件都算上,那也依然可以说是奇迹。
【rkl:考虑到西莉卡拿到SAO游戏和Nerve Gear以来的一系列经历(以上内容参见ME Remix),给个欧皇头衔也不算过分……】
领主怪物一旦被击败,很快就会刷新出新的个体。但如果被驯服了,只要这个个体还活着,就不会再刷新。也就是说,想要防止主体建筑被袭击,驯服或捕获几乎是必需的。但要指望奇迹再发生第二次……未免也太乐观了。
「……不过,半径五百米的话,差不多能把整个井之头公园都涵盖进去吧?这么大一片范围,找个建塔的位置应该不难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转身重新面向莉兹贝特。她却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最好还是建在加护范围内。」
「加护……啊,是《古树的加护》对吗?」
「对对。毕竟来袭的不一定只有领主怪物。」
「……也是。」
我也点了点头。从莉兹贝特的语气和表情中,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她所设想的敌人,并不是普通的杂鱼怪物,而是玩家。
今天是「Unital Ring事件」发生后的第八天。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已经被玩家袭击了整整四次。第一天的博兰队,第二天的舒尔茨队,第五天的穆塔希娜军,以及昨晚的Apd小队。博兰和舒尔茨两队已经被歼灭,Apd小队似乎也有希望发展成合作关系。但「魔女」穆塔希娜,以及她的部下——玛吉斯、薇欧拉和黛雅全都被我们放跑了。
虽然穆塔希娜施放那招恐怖的大魔法《不祥者的绞轮》所用的法杖已经被我们破坏,而且原本被强制支配的三支队伍首领——《绝对生还队》的霍尔加、《杂草啃食者们》的迪克斯、还有《播音员小姐姐的粉丝俱乐部》的图布罗——现在都已经成为协助拉斯纳里奥发展的可靠同伴。但是为了压制我们「桐人小队」,穆塔希娜曾做出那样周密的准备。我不认为她会因为一次失败而轻易放弃。
那个魔女,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又在做什么?是回到了ALO组的起始点——斯提斯遗迹,准备策划第二次袭击?还是已经转移到了其他VRMMO支配的区域?不论是哪一种,我们迟早还会再次正面交锋。
「要是建在加护范围内,耐久度可以直接加十万。本来杰尔埃椴树的耐久就已经够高了,再叠上这个加成的话,就算被大批玩家围攻,也不至于被轻易破坏……是这个意思吧。」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莉兹贝特点了点头。
在这个世界里玩家所拥有的所有主体建筑,都会附带一种被称为「加护」的特殊效果。根据建筑的种类和规模不同,效果也会有所变化。而我们这间被系统归类为《柏木小屋》的据点,目前已经拥有三种加护。
等级1——《森林的加护》。在建筑三十米范围内,可以在较低的一定概率下使用尚未习得的攻击技能。这是偏向防御型的效果。
等级2——《熊的加护》。在建筑五十米范围内,所有者及其好友的宠物亲密度不会下降。这属于支援型的效果。
以及等级3——《古树的加护》。在建筑五十米范围内建造的附属建筑,可以获得最高十万点的耐久力加成。这属于扩展型的效果。
圆木屋本身的耐久值大约是一万两千。相比之下,十万这个数字,已经完全是另一个量级了。虽然想知道把一座石造巨城一路升到等级10,会觉醒出什么样的加护,不过在这个融合了PvPvE逃脱游戏和生存沙盒要素的「Unital Ring」里,想发展到那种程度,恐怕至少要花上一年以上。而如果一年之后,这场异常事态还没有结束,那被卷入其中的各大VRMMO运营公司,大概早就有一大半把服务器全关停了吧。
【rkl:我觉得相比关停服务器,更可能的情况是整个业界都死差不多了……除非再冒出来一个完全不依赖The SEED的VRMMO开发套件。】
想到这里,我强行打断了思绪。比起一年后的未来,先想办法活过今天再说。我下意识看向身旁。莉兹贝特也正皱着眉,一脸凝重地思考着什么。我歪了歪头,开口问:
「……把塔建在加护范围内,应该没有坏处吧。还是说,会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啊。因为,已经没有空地了。」
「啊……啊~对哦……」
我再次朝拉斯纳里奥的方向望去。
拉斯纳里奥的小镇,以作为主体建筑的圆木屋为中心,被一圈半径三十米的防壁围住。按理说,《古树的加护》效果范围是半径五十米,应该还有不少空地才对……但不知不觉间,防壁外侧已经被移居过来的玩家们密密麻麻地建满了小屋。
就算不需要什么高级技能也能建造的《粗糙小屋》,即便是石制,耐久也不过三千左右。用来存放重要道具,实在让人不太放心。可一旦处在加护范围内,就能直接获得十万的耐久度加成,所以留守期间被破坏的危险性几乎是零。在这个储物容量极其紧张的游戏里,听见这种奖励关卡般的传闻,换作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搬过来。
于是……拉斯纳里奥城墙外,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连旧艾恩葛朗特的阿尔格特都望尘莫及的超高密度区域。别说大型塔楼了,就连一个小型仓库的空间都挤不出来。要说还有可能性的,反而是城墙内部。但无论是赶走巴欣族和帕特尔族的居住区,还是拆掉米沙它们生活的兽舍,都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那该怎么办……我一边苦思,一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啊……原来如此。在建塔之前,先强化圆木屋,是为了提升建筑等级,从而扩大加护的作用范围……对吧?」
虽然理解之后就开口这么说,但莉兹贝特依然绷着一张脸:
「思路是这样没错啦……」
「还、还有问题吗?建筑升级之后,既有的加护效果会增强,这点不是已经确认过了吗?」
「嗯,这一点应该没错。」
莉兹贝特点了点头。在我们从第二层返回拉斯纳里奥的时候,加护系统的细节还不明朗。不过结衣和阿尔戈已经通过外部SNS和攻略网站收集到了不少情报。根据那些信息,如果建造最基础的《粗糙木屋》作为等级1的主体建筑,会觉醒《幼树的加护》。效果是:在建筑半径十米范围内,所有者及好友的饥饿值与口渴值的下降速度降低10%。当小屋扩建到等级2后,这个效果会提升到15%,范围也会扩大到十五米。
也就是说,我们这间圆木屋的攻击技能触发效果,以及宠物亲密度维持效果,相比最初等级,应该也已经有所强化。那么,只要把建筑等级提升到4,理论上就能扩大《古树的加护》的作用范围——这正是莉兹贝特的思路。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轻率地进行升级——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现在,在拉斯纳里奥外围,已经有大量移居者在等待加护范围的扩张。如果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直接升级建筑,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玩家势必会一窝蜂地冲上来抢夺地盘而引发争夺战。可要是反过来,提前进行完整的区划整理、接受申请、再来一轮公平抽签,那就算花上一整天,恐怕也根本不够用。更别提……加护范围到底会扩大多少米,现在连这个最基本的信息都还不清楚。
「唔……我之前也说过,会愿意冒着风险搬到这种最前线来的玩家,说好听点是独立自主,说难听点就是各行其是。想由我们这边来统一分配土地,除非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否则基本不现实……」
我话音刚落,莉兹贝特还有不知何时围过来的亚丝娜她们全都点了点头。克莱因一边用手蹭着下巴的胡渣,一边低声嘟囔:
「嗯……虽说最好别闹出流血冲突,但多少还是得让他们自由行动吧?比如事先放个最低限度的规则,像是『攻击他人的话就没收房子』之类的……」
「可问题是,就算要公告,《Unital Ring》里也没有区域广播或喊话功能。要怎么把消息同时传达给那么多人?」
艾基尔冷静地指出这一点。结果克莱因顿时说不出话来,然后看着我说:
「那不然……让桐老大你找个高点的地方嗷一嗓子——?」
「你在开玩笑吧。半径五十米而已,又不是回声很强的洞窟,根本传不了多远。」
我刚吐槽完,结衣就补了一句:
「而且,等待移居的玩家,有相当一部分还在《古树的加护》范围之外待机。仅靠半径五十米的声音,是远远不够的。」
「……就是这么回事。」
「……懂了。」
就在克莱因一本正经地点头的那一刻——
「嘿,阿桐。」
被一个有点陌生的昵称叫到,我下意识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站在艾基尔身旁的螳螂人海密。她那呈V字型、如同触角般延伸的流线型复眼轻轻一歪,用流利的日语继续说道:
「只要把公告传到一百米之外就可以了,对吧?」
「嗯……距离是够了,不过……你办得到吗?」
「不是我来做。」
她轻轻摇头,随后转向身后的比明格。
「Beam, is Tin logged in?」
后半句是用英语说的。锹形虫男回答:
「No, but he’s coming soon.」
「K.」
海密点了点头,又看向我。
「可以做到。不过,信息长度必须控制在六十秒以内。」
「有这些时间就够了。拜托你了。」
我完全想不出他们要用什么方法来放大声音,不过既然她说能做到,那就相信她吧。我再次转向莉兹贝特说道:
「好……那就按这个流程来。回到拉斯纳里奥后,先把建塔的准备工作做到只差你一个操作指令就能完成的程度。然后我和海密她们一起去圆木屋,负责广播注意事项。接着立刻升级圆木屋,确认加护范围扩大了多少米,并把结果发给你。如果在范围内,就直接建塔;如果不在,就移动到范围内再建……怎么样?」
「嗯……」
莉兹贝特先是和共同负责的西莉卡对视了一眼,又和亚丝娜她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竖起了大拇指。
「OK,就这么办吧!」
2
被海密称为「汀」的Insectsite玩家,是四天前在《The Life Harvester》战斗中担任治疗角色的角蝉型昆虫人。
虽然矮胖的身体比我还小,但加上分叉成五根的巨大角,他的身高接近两米。这些角中,朝前的四根尖端呈球状膨胀,朝后的一根则像尾巴一样细长地延伸。
我曾经见到过他从四个球体中散布出带有治愈效果的液体,但看来还有其他效果。至于他的玩家名「汀汀」,据说取自其模型物种角蝉的学名。
【rkl译注:这里所提到的角蝉指的是Bocydium tintinnabuliferum。】
我、海密以及汀汀穿过被巴欣族帐篷隐藏的地下通道,移动到圆木屋的用地内,然后爬上瞭望塔的梯子。狭小的瞭望塔最多只能容纳三人,不过高度已经足够,此刻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围绕领地的坚固墙壁外面,在道路上或是在商店里闲逛的玩家身影。
「Grab my tail.」
背对着我的汀汀用足以与艾基尔媲美的浑厚男中音说道。我猜它说的尾巴应该是指向后延伸的那根角,便握住了靠近锋锐尖端的位置。
下一个瞬间,角开始发出白色的光芒。光圈从我握住的地方依序往前方移动,让朝前的四根角尖端的球体每隔一秒闪烁一次。
「Now, speak up!」
在汀汀的信号下,我从丹田用力发出了声音:
『我是拉斯纳里奥领主,桐人!!』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从虚拟体喉咙发出的声音没有从嘴巴出来而是传到右臂,然后被握紧的角吸收进去。声音乘着光的流动传递到四个球体,然后在该处增幅数百倍,以清晰的声音响彻拉斯纳里奥全域。
『现在开始,我们要扩大「古树的加护」的效果范围!要建造房屋的话先到先得,但我们现在要制定两项禁止事项!第一,禁止建造比小屋还大的建筑物!第二,禁止攻击其他玩家!违反者,我们将没收其建造的房屋!』
到这里为止花了三十秒。我换了一口气,然后更加拉高声音。
『另外,今天傍晚五点前,将开始在第二层建设新的据点!希望移居到那边的人,将按照顺序发放号码牌,请到厩舍前广场集合!告知事项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倾听!』
五十五秒。
几乎在我松开手的同时,汀汀角上包裹的光芒消失了。
紧接着,整个城镇响起了如地震般的嘈杂声。其中包含的不止有纯粹的欢呼,还有纠结的声音,这是因为人们正在犹豫是在扩大的加护范围内建造房屋,还是选择移居到第二层的缘故吧。为了不让两者兼得,所以才把扩张加护范围与发放号码牌的时间点重叠在一起,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这时候也只能请他们做出选择了。
我轻轻拍了拍汀汀的肩膀——
「Thanks, that really helped.」
我简短地道谢后,从瞭望塔上跳了下来。一边朝着木屋跑去,一边打开环形菜单,调出工匠技能的制作窗口。选择事先标记好的「优质杰尔埃椴木的铺墙板」,将出现的虚影重叠在木屋的圆木墙上。确认完美贴合后握紧右手,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便掉落下一块九十厘米见方的木板墙,牢牢固定在原木墙上。虽然出现通知木匠技能熟练度上升的视窗,但我还是无视它,只是不断重复同样的作业。
在木屋的四面墙壁全部用坚固的杰尔埃椴木材料加固完成的瞬间,整栋房子发出一道闪光,我随即收到了建筑物等级提升的系统通知。
我立刻跑过去,点击崭新的墙板,按下出现的操作窗口中的信息按钮,凝视加护效果的说明文字。
正如我的预测,等级1加护和等级2加护的效果范围稍微扩大了。但问题在于等级3的「古树的加护」。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用冷淡字体写成的说明文中关于效果范围的部分。以前无疑是五十米的数字,现在变成了七十五米。
并且,在等级3加护下面还出现了等级4加护,但我决定之后再确认。随后我再次打开菜单,移动到好友列表,向莉兹贝特发送了【50m→75m】这一最低限度的信息。
三秒后,收到了【建筑成功】的回复后,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现在,围绕城镇的墙壁外侧,应该有许多想在扩大的加护效果范围内盖房子的移居者在吵闹吧。万一发生了伤人事件,为了维护领主的权威,我不得不得执行「没收建筑物」这一严厉的惩罚了。
「……领主什么的,我又不是自己想当的啊……」
【rkl:此时我脑子里想到的就是那句经典台词——「你们这是害苦了我啊!」……不过仔细一想,桐人在UW穿的大概率不是黄袍而是一贯的黑衣服。懂了,统一了整个UW的星王是水德,应该去和始皇帝嬴政坐一桌。】
我低声嘀咕着,再次看向圆小屋的信息窗口,确认了新增加护的效果。
【等级4/大蜘蛛的加护:在建筑物中心半径30米范围内生产的所有纤维或布料,将根据其种类和品质获得10到1000的追加耐久值】
「呼嗯……纤维或布料啊,我们都已经穿上金属铠甲了啊……」
等级4加护是这种效果吗……我一边想着一边准备关闭窗口,却突然停住了手。我只想到了布制装备,但纤维——也就是丝线的用途更广泛,应该说用途无限大。袋子、地毯、毛毯、帐篷……还有野外求生的必需品绳子。
我慌忙打开环形菜单,向莉兹贝特发送了第二条信息。
【先别生产缆绳!】
五秒钟后——
【我刚要按下制作按钮。有什么问题吗?】
我呼出比刚才长两倍的气,又发送了一条追加信息。
五分钟后。
我们在木屋的前院,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新生产出来的原色粗绳。这根粗绳不是之前用来拖拽圆木的三股绳,而是十六股绳——也就是用十六根细绳编成的高级品。英文似乎称为Braided rope或者Plaited rope,强度虽然跟三股绳差不多,但表面相当光滑,和其他物体摩擦时可以大幅减少耐久力的损耗。
并且,外侧的细绳使用的是亚麻线,芯绳用的则是目前可获得的所有线中拥有最大耐久值的「妮迪线」,也就是将蝗虫人妮迪从嘴里吐出的线编织而成。
制作者西莉卡用手指轻轻点击粗绳的表面。弹出的属性窗口显示着:【最高级上蜡复合纤维十六股粗绳】。其下方记载的耐久值是857。虽然这应该是立刻受到了加护效果的影响,但对比一下《粗糙的亚马尼亚草细绳》不过5点的耐久值,简直是天壤之别。
「太棒了!最高级!」
莉珐发出欢呼声,结衣也说「好厉害!」,鼓起掌来。然而,当事人西莉卡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谢谢你们……但是,我的纺织技能不是继承来的,所以熟练度只有50左右。根本不是能做出最高级绳子的水平啊……」
「啊——……确实……」
同样在提升纺织技能的亚丝娜也点了点头。
目前制作绳子的方法有三种。首先是准备好所需数量的线、兽毛、枯草等,然后用手搓揉成绳子的原始方法。用这个方法,就连没有锻炼过纺织技能的我都能做到,但不能对完成品的质量抱有期待。
其次,是将素材道具委托给NPC——在拉斯纳里奥的话就是交给擅长编绳的巴欣族——来制作绳子的方法。虽然能做出比我做的要好得多的优质绳子,但需要支付报酬,而且巴欣族也得花时间进行手工制作。
最后一种,就是从纺织技能窗口中选择绳子的种类,设置好素材道具,然后按下制作按钮的方法。用这个方法,就像用工匠技能建造小屋时一样,可以瞬间制作出所需长度的绳子。但是制作的绳子与使用的素材越是高级,需要的技能熟练度当然也就越高。
西莉卡是用第三种方法制作出刚才的粗绳。Unital Ring里,技能熟练度的上限值是1000。直觉上来说,要制作最高级品的话,需要800左右的熟练度也不奇怪。
「嗯……是因为《大蜘蛛的加护》提高了耐久值吗……」
我刚嘟囔完,结衣立刻摇了摇头。
「不对,爸爸,这不合逻辑。根据《大蜘蛛的加护》的说明,在效果范围内生产的物品,会根据其品质被赋予额外的耐久值。也就是说,品质是先决定的,耐久值是之后才决定的。」
「原……原来如此……」
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确实是这样。如果生产的绳子或布料会因加护效果而必定成为最高级品,那么根据质量来上下调整加成数值的构造就没有意义了。
包括结衣在内的所有人都思考了一会儿,但都得不出答案。由于时间也不多了,我们暂且假设用尼迪线作芯绳提升了这根绳子的品质,然后进入下一项工作。
只不过,我接下来要跟大家分头行动。跟众人进行最后的确认后,我就从地下通道来到圆木屋外面。装备上爱丽丝帮我制作的斗篷,把兜帽整个拉下来后,就前往圆木屋北边的厩舍区域。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厩舍前的广场上与《播音员小姐姐的粉丝俱乐部》的领队图布罗进行决斗,那时设置的擂台和招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绳子往两边多次折返地拉设着的通道,那里有五十多名玩家排着队。
在队伍的最前面,斑蝥型昆虫人西希和曾是穆塔希娜军密探的弗里斯科尔正在分发写着号码的木牌。看起来相当强势的玩家们之所以会乖乖排队,或许是因为西希那可怕的外表吧。虽然我的队伍成员经常不在线,但拉斯纳里奥的治安之所以能够勉强维持住,感觉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Insectsite组经常驻守在此的缘故。
我一边斜视着队伍,一边穿过广场,走进厩舍。亚丝娜的宠物——水栖蜥蜴阿加,以及我的宠物黑豹小黑,都留在了第二层,米沙也在守护着刚才建好的塔。但是,从移居者那里托管的宠物增加了很多,厩舍内部意外地热闹。当我依序经过悠闲休息的狼、驼鸟与羊驼的栅栏,进入最深处的围栏的下一个瞬间——
「吡——!」
随着一声听起来像在抗议的鸣叫,一个巨大的鸟喙用力啄了我的侧腹。
「呜咕!」
我不由得呻吟了一声,然后抚摸着鸟喙的主人——钝色尾长鹫——小铅的脖颈。
这只和小黑大小相差无几的大鹰,原本是「魔女」穆塔希娜的宠物。但是,在三天前的决战中它身负重伤,又被主人抛弃,只能等死的时候,在结衣的强烈请求下我重新驯服了它。
然而在那之后,直到今天我几乎都没空回拉斯纳里奥,把照顾小铅的事完全扔给了NPC厩舍管理员。不过,只要好好给它喂食,亲密度就不会下降,而且这间厩舍本来就在「熊的加护」效果范围内,所以即使绝食状态,亲密度也应该被锁定。当然,那种情况下它也会因为饥饿和干渴而受苦,所以我也完全没有去尝试这样做的打算。
总之,即使亲密度被维持着,系统上的数值和宠物的心情似乎是两回事。小铅为了抗议被放置了三天,连续用力啄了我的侧腹五下,然后又「吡——!」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说「这次就原谅你了」。
「是我不好啦……」
我搔了搔它下喙,然后点击挂在墙上的骑乘用鞍具,安装在小铅的背上。把它带到厩舍后面,小铅不用我开口就放低了姿势。
我已经骑过小黑很多次了,但骑小铅还是第一次。我稍微有些紧张,抓住鞍具的把手跳了上去。坐下时稍微有些忐忑,但大鹰稳稳地承受住了我的体重,没有丝毫摇晃。
我握着从比马用辔头要简朴得多的头络延伸出来的缰绳,轻轻一抖,小铅就展开了翅膀。翅膀展开恐怕有四米以上吧。我想在下一个据点不再让它用狭窄的厩舍,而是给它换一个能完全展开翅膀的大笼子……不,干脆放养它吧。让它和小黑、阿加、米沙他们在一起,应该也不会打架才对。
「好……慢、慢点来啊。」
我这么一说,小铅像是觉得可笑似的「吡」了一声,然后用力蹬地,一口气飞了起来。乘着从东边刮来的风,它几乎没怎么扇动翅膀就在不断爬升。我虽然没有发出悲鸣,但双手却渗出了汗水。
在ALO里,我用自己的翅膀就能随意飞行,而在Under World里,我也没有因为用心意飞行而感到压力。但是现在,我在没有任何安全装置的情况下,将自己的性命——哪怕是虚拟的生命——托付给了自己以外的生物,这完全是另一种体验。而且,我还亲眼目睹过小铅被枪击落过的场景。
明明知道别看为好,但我还是忍不住探头窥视下方。于是,我和那些一脸惊愕、抬头仰望的玩家们对上了视线。由于不是敌对状态,所以应该没有出现浮标,但他们没有把小铅误认为入侵怪物,大概是因为看到骑乘的人是我立刻就明白了吧。这样的话,那我被拉去决斗也算值了。
小铅盘旋着飞过帕特尔族的居住地上空时,在外面玩耍的小老鼠们跟着我们的方向一起跑了起来。看到它们拼命挥舞双手的可爱样子,我终于也放松了一些,也小幅度地挥了挥左手回应。而小铅大概也是为了表示服务精神……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吡——!」地发出一声拖得长长的鸣叫,然后猛地又升高了高度。
从空中眺望,拉斯纳里奥的发展状况一目了然。八天前,这里还只是郁郁苍苍的大森林中的一座半毁的木屋——不是「建在」,而是「掉在」这里——而已。现在,周围的树木被砍伐,用于建造生产设备,立起墙壁,周围又诞生城镇,然后又建起了新的防护墙,如今连其外侧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的小屋。
【rkl:此处请各位自行播放旧EVA动画原声音乐集中的Tokyo-3(第三新东京市)。】
据Apd组的兽人们说,成功在这个世界分隔第一层与第二层的落差两百米断崖,其名为「终焉之壁」的断崖附近——虽说距离三公里以上——建立起如此规模据点的势力,目前就只有我们而已。我想活用这个优势,在今天之内正式向第二层进军,但这也取决于接下来要执行的作战能否成功。
我将拉斯纳里奥的全景烙印在脑海中,然后将视线转向北方的天空。
虽然才上升了不到五十米,但从这个高度也能清楚地看到,在郁郁苍苍的树林远方耸立着的「终焉之壁」。真是的,西莉卡和莉兹在想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我半是目瞪口呆,半是佩服地重新握紧了缰绳。
「好了……拜托了,小铅。」
话音刚落,大鹰没有鸣叫回应,而是有力地扇动着翅膀,飞得更高了。
绕到一个地方去之后,我和小铅径直朝着「终焉之壁」飞去。
那座陡峭的断崖,是攻略充满谜团的VRMMO《Unital Ring》时最大的障碍。如果做好充分准备,爬上去也并非不可能,但断崖的半山腰处栖息着强大的BOSS怪物,会袭击爬上断崖的人。无论多么自傲的玩家,在攀附着落下即死的绝壁的状态下,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挥舞刀剑。
而前往第二层的正规路线,其实是垂直贯穿断崖内部的阶梯迷宫,但那里当然也会刷新怪物。如果一边打倒所有怪物一边前进,最短也要花上一个小时才能突破。而且为了补给还需要多次往返,效率实在太低。
所以,现在就轮到能飞的宠物出场了。只要充分提升高度再接近断崖,BOSS怪物的攻击就够不到,所需时间也比爬阶梯迷宫要快得多。
但是,这个作战也有令人担忧的地方。对玩家严苛到极致的Unital Ring,会放过这种简单的突破方法吗?说不定,当从空中接近悬崖时,会出现比在悬崖上筑巢的BOSS更强大的飞行型怪物——比如说龙什么的——会突然出现,然后就会被它的火焰吐息给烧死。
但是仔细想想,准备一只能让玩家乘坐的飞行宠物,门槛相当高。不如说,除了这只小铅之外,我至今没见过其他看起来能驯服的飞行型怪物。虽然我也想让伙伴们将来也能飞翔,但就算去求穆塔希娜让她告诉我铅色长尾鹰的刷新点,恐怕也是徒劳。况且,我连她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总之。
计划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可不能畏首畏尾。我告诉自己「如果出现龙的话,把它拖到诗浓那边让她用Hecate想办法解决就可以了」,然后继续向前直线飞行。
三公里的距离,在森林里前进的话感觉会是三倍以上,但飞在空中的话一瞬间就到了。随着逐渐靠近,原本朦胧呈现淡蓝色的「终焉之壁」细节变得越来越清晰。在看起来非常坚硬的岩壁正中央附近,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洞穴。那里就是对抗登山者用的BOSS怪物——发现者莉兹贝特她们称之为「绝壁BOSS」——的巨大海蟑螂,《Genoligia》的巢穴。
我定睛一看,高达两百米的断崖,中央一部分闪烁着像带状一样淡淡的光泽。据莉兹她们的推测,那个区域是因为《Genoligia》爬来爬去而磨损形成的。也就是说,断崖的下部和上部在它的行动范围之外,但我完全不打算尝试。
我将视线从断崖上移开,看向小铅的右侧腹部。在它带着的细腹带上缝着的、原本应该是用来吊挂行李袋的铁环上,安装着一个陌生的工具。那是用来存放纺织好的线的线轴。它咔啦咔啦地顺畅旋转着,应该正在向后方送出极细的线,但即使我凝神看去也只能看到微弱的反射光。同样的东西,也装在它腹带的左侧。
我心里祈祷着「可别断了」,同时慢慢提升高度。虽然不能确定一定是龙,但如果是飞行型怪物袭来,我就不得不把卷线器连同丝线一起扔掉了。到那时,由我自己来判断是回去装新的线轴,还是放弃计划重新拟定作战,不过一旦失败的话,应该就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了吧。
我抬起头,谨慎地环视周围的天空。目前还没有怪物的影子,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距离断崖已经不到一公里了,就这样一直飞的话,再过一分多钟就能到达目的地。
我一边念叨着「别断、别出现、别断、别出现……」,一边持续进行空中索敌。
正因为如此,我发现得晚了。
「吡咿——!」
小铅发出了尖锐的警戒音,我本能地看向前方。顿时,胃里一阵翻腾。
不知不觉间,从断崖半山腰开凿出的洞穴中,伸出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带有圆润弧度的头部、弯曲的复眼和圆形的单眼、如同重型机械般的巨大颚部。不会错的,这就是莉兹贝特她们发现的绝壁BOSS,《Genoligia》。
巨大的海蟑螂摇晃着两根长长的触角,抬头看着我。我战栗着心想「你该不会是想飞吧……」,但看来它到底不是那种没有翅膀也能在空中飞的荒唐BOSS。它一定是虽然发现了我,但没有攻击手段,所以就僵住了吧。就这样保持高度的话,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Genoligia》将巨大的颚部完全张开,在深处,一道暗沉的光「啪」地闪了一下。
我条件反射地拉动缰绳,让小铅向右滑动。
紧接着,「咻!」的一声撕裂空气,一根长而锐利、有如烧烤用铁串般的针,以惊人的速度从我左耳旁约五厘米处飞过。
「区区一只海蟑螂,居然还有投掷武器啊!」
我咒骂着拔出了左腰间的剑,随即再次操作缰绳,这次稍微向左转飞去。虽然我想让有剑的右手侧朝向敌人,但考虑到后面正拉着线,还是不能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变更。
海蟑螂的口中再次发光。我一边心想「这肯定不是反射光」,同时举起了剑。虽然快,但不至于看不见。
我轻轻一挥剑,「锵!」的一声金属高音响起,被弹开的针飞向右后方。接触点飞散出的火花略带点绿色,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针是带毒的。
我一边集中精神到看不见连接敌人和自己的线的外侧,一边迎击第三发。不是用剑的侧面打落,而是用剑尖从下方敲击,让针往左斜前方高高弹起。旋转飞舞的针准确地落在小铅前进的路线上,随即被我用左手接住。如我所料,针的前端附近染着毒辣的绿色。
《Genoligia》不知道是不是三发就打光了子弹——不,打光了飞针,还是看到了我的应对,总之原因不明,它哧溜哧溜地缩回了巢穴。我没有放松警惕,小心将飞行航程调回原路线。距离断崖还剩两百米……一百米……
在距离不到三十米的瞬间,从悬崖下方袭来一股较强的上升气流,我稍微慌了一下,但小铅仿佛预料到了一般,停止扇动翅膀,乘着风向上飞去。
第二层的光景在视野中铺展开来。近处是如稀树草原般夹杂着灌木的草原地带,其深处是让人联想到土耳其卡帕多西亚的奇岩地带,勉强能看到遥远的地方有被淡紫色笼罩的断崖。
「极光指示之地」就位于那个悬崖上尚未见过的第三层中心。只要有一个玩家到达那里,这个游戏就会被通关,胜者似乎将被赋予「一切」。虽然不清楚「一切」这个词具体指的是什么,但由于线索太少,现在思考这个毫无意义。只能先设法生存下去并且继续前进。
我在确认两个线轴仍完好无损地旋转后,便将航向修正向右。随即踩在脚蹬上,半蹲着身子,越过小铅的头部向前下方望去,目标地点轻易地进入了视野。那是矗立在第二层悬崖边、高达六米的木制桁架塔,通称为「上层塔楼」。虽然它和拉斯纳里奥北边的「下层塔楼」一样,都是几十分钟前才建成的,但其威风凛凛的姿态,却仿佛已经屹立在那里几十年的样子。
建造那座塔楼的,是Insectsite组中木工技能熟练度最高的扎利昂。他和比明格、妮迪、诗浓、艾基尔和克莱因六人,在将杰尔埃椴木加工完成之后,便将一半材料收入刀具库,出发前往第二层。移动路线当然还是那个阶梯迷宫,但他们似乎采用了不顾一切、埋头猛冲的强攻方式,仅用了不到三十分钟就成功突破了。虽然这是只有BOSS已被击败时才能采用的战术——但想必所有人都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我向下拉动缰绳,小铅开始缓缓下降。因为担心线轴上的绳线可能会断,所以无法降落到地面。我必须精准地着陆在塔顶那个仅有三米见方的平台落脚点上。
小铅接近塔楼后,便大大地扇动翅膀进行减速。此时,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塔楼周围那些正抬头望向我们的扎利昂等人,以及在落脚点上待机的妮迪的身影。
「小铅,拜托了。」
听到我的呼唤,大鹰用一声最为短促的「吡!」作为回应,它巧妙地应对着侧风,以稳定的速率降低高度,然后轻轻地停在了落脚点上。
小铅刚一收起翅膀,我便立刻跳向右侧,将线轴从固定装置上拆下。而在另一边,妮迪也正进行着同样的操作。
从线轴上笔直延伸出闪闪发光的极细丝线,消失在南方的天空中。我用指尖触碰丝线,能感觉到上面轻微的张力。
「……It doesn’t seem to be broken.」
我话音刚落,妮迪就龇牙一笑——虽然准确来说只是我感觉如此——回答道:
「That’s obvious. It’s my thread, huh?」
是的——卷在这个线轴上的,也有妮迪从嘴里吐出的线。但是,它的性质和用作十六股粗绳芯线的线不同。它细到极限而且轻盈,虽然不耐刀刃但具备惊人的拉力。原本似乎是偷偷粘在敌人身上来追踪用的丝线,这次则用在其他用途上。
「小铅,辛苦了。去下面领取你的奖励吧。」
我这么一说,大鹰精神饱满地叫了一声「吡咿!」,便飞了起来。随后,艾基尔从设置在塔背后的梯子爬了上来。
「Hey, I didn’t expect you’d succeed on the first try.」
大概是因为妮迪在听着吧,艾基尔坏笑着用英语调侃我。我挑了挑右眉回敬道:
「I should have bet on my success. 来,拿着这个。」 后半句我切换回了日语,并把线轴递给他。在确认艾基尔用双手牢牢抓住后,我松开手,打开环形菜单。
手指移动到木工技能的制作窗口,选择要制作的设备后,我将一个和艾基尔身高差不多大小的虚影,以毫厘不差的精度设置在平台正中央,然后握紧右手。
伴随着轰鸣声实体化的,是由两根支柱支撑的巨大滑轮。这本来是用于大型水井的井架,但移除了打水用的吊桶,支柱和横梁全部使用杰尔埃椴木材料,滑轮则奢侈地使用了莉兹贝特珍藏的《最高级钢锭》。以我们目前的文明等级,无法造出比这更耐久的滑轮井架了。
「It’s up to you.」
我这样对妮迪说道,退到平台的角落。妮迪走上前来,将手中线轴的线穿过滑轮,然后与艾基尔拿着的另一个线轴的线系在一起。这样,两根线就变成了挂在滑轮上的一个圈轴环。
我再次打开菜单,向莉兹贝特发送了【导引线设置完成】的消息。很快收到了回复:【Good job!我们这边缆绳也固定完了。随时可以卷绕】。
从滑轮向南延伸的两根线,连接着远在三公里之外的拉斯纳里奥北边设置的另一个滑轮。我骑着小铅起飞后,先顺路去了下层塔楼取了两个线轴,然后一直把这两根线拉到了这个上层塔楼上。我记得现实世界中,风筝的世界纪录大概是五千米高度左右,所以这也不算太离谱——大概吧。
我向莉兹贝特发送了【了解,开始卷绕】的信息后,然后握住了安装在滑轮轴上的曲柄。慢慢转动,随即下侧的线被卷回,上侧的线被送出去。
接下来就是忍耐力的较量了。时间已经过了三点半。和Apd组的约定是四点,而且碰头的地方离这里不算远,但如果不在三点五十五分出发就来不及了。虽然想到这里着急起来的我就恨不得使劲转,但要是把线绷断了,那可就真就前功尽弃了。于是我一边确认线的张力,一边稳定地继续卷绕。
连续转动曲柄五分钟后。
「桐人,来了!」
听到艾基尔的声音,我凝神望去,看到了固定在下侧线上的白色缆绳正缓缓而来。那正是西莉卡做的十六股粗绳。当它上升到平台时,艾基尔接住了它,将前端穿过滑轮。我再次转动曲柄,缆绳的前端便向第一层返回。
现在,滑轮和井架应该承受着长达三千米的粗绳的重量。但是,除了滑轮的转动稍微变得有些迟钝之外,以杰尔埃椴木为材料的支柱却纹丝不动。我又转了五分钟的曲柄,收到了莉兹贝特发来的【送到了!】的消息,于是停下了手。
三十秒后,我收到了后续消息【系好了!这样主体就完成了,辛苦了!】。我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大概是同样的内容也发给了团队里的所有人吧,艾基尔和妮迪异口同声地喊道「We made it!」,然后用力击了个掌。从塔下也传来了克莱因、诗浓、比明格、扎利昂的欢呼声。
但是,完成的滑索设备能否正常运行,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去试运行一下。」
我对艾基尔说道,用右手握住了崭新的缆绳。
「喂……喂喂,至少系上条安全绳啊。」
我对着一脸慌张的艾基尔耸了耸肩。
「就算系了,缆绳断了还不是一样。没事的,下面就是森林。」
「真是的……」
艾基尔摇头的同时,我就踢向立足点。
缆绳因为我握住的重量而开始了滑动。而背后的滑轮则发出轻快的声音旋转起来。
刚从塔里滑到空中的瞬间,地上的诗浓也喊道「喂,你这也太突然了吧!?」,我朝她也挥了挥手,然后重新用力握紧缆绳。滑行的速度逐渐增加,冷风也在拍打着我的脸。
几秒钟后,我从第二层飞了出去。
此时两百米下方的杰尔埃特里奥大森林,正沐浴着开始斜射的阳光,闪耀着金绿色。依靠自重从它的上空滑降而下,这是一种与用妖精的翅膀或心意力量飞行完全不同的、令人心潮澎湃的体验。坦白说,当莉兹贝特和西莉卡提出要建造连接两个阶层、全长三公里的滑索道时,我心想「这也太难了吧」,但两人的计划能力和执行能力实在令人佩服。
我一边想着「到了下面先向她们道歉吧」,一边将身体托付给空中滑行的爽快感。

3
「初次见面,艾欧莱茵·赫伦茨大人。我是诺兰高尔斯皇帝家的后裔……名为穆塔希娜·穆伊基利【Mutasina Muicilli】。」
这副宛如用指甲拨动冰冷银丝般的口吻,让艾欧莱茵先是感到冲击,接着又产生怀疑。
诺兰高尔斯皇帝家。
它是直到两百年前都在统治全人界──正确来说是公理教会授予统治权的四皇帝家族之一。异界战争结束后,它们向失去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与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的公理教会掀起叛乱,引发了后世称为《四帝国大乱》的,人界史上唯一一次的内战。
尽管人界史里有许多部分被隐匿,但幼年学校的教科书上还是记载了四帝国大乱的内容。在中央大教堂的正门前严阵以待的──当时尚未即位的──星王,还有与近卫骑士一同发起进攻的南帝国第六代皇帝托尔加修·桑德克洛伊斯三世,两人一对一激烈交锋的一幕,至今仍在孩子间有着极高的人气。
【rkl:事到如今再说这个有点为时已晚,不过在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历史——或者说在西方的中世纪历史中,国王(拉丁语Rex)一般指的是被教会加冕的君主,而皇帝(拉丁语Imperator)在屋大维时代指的是军队的总司令官,到了拿破仑年代则更加强调其来自于「人民」的属性——换而言之,就是Roi de France和Empereur des Français之间的区别。相比之下,川原在UW篇把「皇帝」和「王」的概念完全弄反了。】
──不对,因为这次的叛变戏码,四帝国大乱已经不是史上唯一的内战了。
这样的想法仿若泡泡般在脑中迸开,稍微缓和了艾欧莱茵感受到的冲击。他端正姿势,行了个礼,接着报上名号。
「初次见面,我是整合机士团长艾欧莱茵·赫伦茨。」
「我知道您。您是那位英雄贝尔库利的子孙,人界最受赞誉的名门之后。」
穆塔希娜微笑着如此回应的瞬间,坐在她右边豪华椅子上的中年男子便马上不太愉快地皱起眉头。
他身穿附带折领的白衬衫和麂皮黑长裤,高挺的额头和细长的胡须为他削瘦的锐利脸庞增添不少刻薄的印象。他就是这出叛乱戏码的主谋,皇帝阿格马尔·威斯达尔斯六世。
艾欧莱茵想象得到为什么皇帝会皱眉头。多半是因为穆塔希娜夸赞赫伦茨家是最受赞誉的名门之类的吧。即使两百年前就被废黜了,皇帝也依然认为自己的皇室才是最高贵的家族。话虽如此,艾欧莱茵也不清楚对方是否真是曾经支配西帝国的威斯达尔斯家族的后裔就是了。
不过,至少对方还知道不要当场发怒。艾欧莱茵再次面向穆塔希娜,谨慎地摊开双手说道:
「您似乎有些误会。继承赫伦茨家的人是我的哥哥,或者我的姐姐。」
尽管艾欧莱茵说得斩钉截铁,穆塔希娜充满光泽的嘴唇上笑意却依旧不减。
话说回来,她的美貌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蓝紫色的长发没有分毫凌乱,雪白透明的肌肤洁净无瑕;娇小脸蛋上的五官十分完美,完美到甚至不会在记忆中留下痕迹。有如古代神圣术师的纯白长袍,还有挂在脖子上的白银徽章,这些夸张的装扮都不过是她美貌的装饰品罢了。
穆塔希娜用那令人联想到冰块雕成的铃铛的嗓音轻笑一声,再次反驳艾欧莱茵:
「哎呀,是这样吗?您姐姐芙尔菲丝阁下是黑耀军的副司令。尽管肩负要职,她仍然位于听从身为机士团长的您发号施令的立场吧?再来,我记得您的兄长卢格兰阁下……是地面军的一级队士,对吧?别说机士,他连操士的位阶都没有,相比赫伦茨家这种名门中的名门,在声望的层面实在有点……」
「请您不要擅加评论。」
艾欧莱茵没有继续听下去,用有些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穆塔希娜的发言。虽然透过嵌在面罩上的有色玻璃紧紧盯着穆塔希娜的眼睛,但对方那双透明的紫色瞳眸只是宛如镜面般反射着光芒,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这时,一股仿佛使用心意后的轻微晕眩突然袭来,艾欧莱茵赶紧眨了眨双眼。他重振精神,继续说道:
「由谁继承家业是家主决定的事情。这点在您的家族中应该也是一样的,穆塔希娜女士。前提是……您是诺兰高尔斯皇帝家的亲戚这一宣称属实。」
「我看你才无礼吧。」
有如反击般打岔的人,是皇帝阿格马尔。艾欧莱茵对他敬了个礼,赔罪道:
「失礼了,皇帝陛下。人界史我也学了一些,只是在下孤陋寡闻,不曾听过名为穆伊基利的爵家。」
「不怪你。四皇帝家的相关人等都在遭废黜后流落各方,据说其中还有人逃去了令人作呕的暗黑界。」
话说到这里,阿格马尔用指尖抵住额头,夸张地摇了摇头。
「一想到他们的困难与辛苦,我的胸口就疼痛欲裂。穆伊基利家也沦落为下等人,只能等待重新掌权的时刻到来。艾欧莱茵,既然你也是上级贵族之子,你难道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吗?辉煌灿烂的四帝城沦为所谓的行政府;不只下等人,连那群亚人都能旁若无人地走在大街上,你觉得如今的世道是人界应有的样貌吗?」
「…………」
艾欧莱茵有一瞬间怀疑眼前这名男子是不疯了。虽然贵族制度本身保留了下来,但爵位等级已经被废除很久了,《下等人》和《那群亚人》之类的词汇更是在耳旁响起就让人难以忍受的粗言秽语。
不过,能满不在乎地说出这番话,这种傲慢无礼的态度正好给阿格马尔是皇族后裔的主张增添了几分真实性。对于其他人种的歧视言行乃是人界基本法禁止的事项,既然他还说得出口,就表示他不受基本法的束缚。不过在发动叛乱的时间点,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了。
──不对,这种视圣托利亚的市民为草芥的冷血之徒,根本没有自称皇帝的资格。
艾欧莱茵带着「惹这个自称皇帝的人生气又关我何事」的态度回应道:
「在我受命为整合机士团长的时候,我就发誓要保护在两颗星球上生活的所有民众了——在这之中,没有人界人与暗黑界人的区别。」
「…………哦?」
阿格马尔的双眸闪过一道光芒。
「小鬼,你刚才说了两颗星球,是吧?你这阿德米娜的住民……」
阿格马尔用彷若换了个人的嘶哑低音说到这里,又闭上了嘴巴。因为穆塔希娜举起左手让他安静了下来。
如果穆塔希娜真如她所说有着诺兰高尔斯皇室的血脉,那么她的地位就和自称威斯达尔斯皇室后裔的阿格马尔等同。即使是这样,也有点难相信穆塔希娜光靠一个随意的动作,就让会在怒火中烧时称呼艾欧莱茵为「小鬼」的阿格马尔乖乖作罢。
艾欧莱茵再次看向在穆塔希娜的胸口上闪闪发光的徽章。
八个细长的菱形呈放射状排列,这个外形不曾见过的八芒星,和诺兰高尔斯皇室那雕刻着百合与雄鹰的徽章完全不像。它应该是穆伊基利家的家徽,不过艾欧莱茵更在意的,是这座大堂的双开门上正嵌着同样的徽章,而且它还和代表威斯达尔斯皇室的盾牌与飞龙的徽章并列在一起。
也就是说,身为叛军旗舰的超大型机龙《Principia》不只是皇帝阿格马尔,也是穆塔希娜的座舰。巨额的建造成本中或许有一半是穆伊基利家负担的,但阿格马尔整个人就像落伍的选民思想的化身,他愿意和年龄与女儿差不多的女性分享权力吗?
不知道穆塔希娜是否知晓艾欧莱茵的疑问,只见她放下左手,再次微笑道:
「艾欧莱茵大人。我们不是为了跟您辩论才招待您到这艘船上来。」
「招待……?强闯宇宙军基地,派出Minion发动袭击,不加过问就把我带走,这些对皇族来说都属于招待的范畴吗?」
「关于这点,请让我向您赔罪。不过,我记得先闯进基地的人不是我们。」
穆塔希娜若无其事地回击了艾欧莱茵的讽刺。
艾欧莱茵的确在伴星阿德米娜上潜入了叛军的秘密基地,但他并没有打算引发骚动。让基地半毁并且击落阿弗斯级机龙的人是同行的桐人。然而,桐人的目的是解救在基地的最深处被用作生物实验素材的神兽,如果他的心意力和桐人相当,他想必也会采取同样的手段。
「……所以呢?如果不是想找我辩论,那您希望我做什么?」
面对艾欧莱茵的质疑,穆塔希娜只是在徽章前交扣十指,轻声答道:
「其实,我想拜托艾欧莱茵大人帮我和某个人牵线。」
「……牵线?」
听到出乎预料的话,艾欧莱茵在面罩下皱起眉头。
「这是介绍的意思吗?还是要我帮忙说服对方?」
「说服……确实,我想借助那个人的力量。」
「既然这样,不需要玩这些迂回的把戏,直接招待那个人来不就好了?」
「我当然是想这么做的。」
穆塔希娜的微笑变淡了几分。她往前伸出右手,以寒冷得让人误以为大厅温度骤降的口吻继续道:
「有一次我差点就抓住那个人和他重视的人们了,但我还是只差一步的情况下,让他们从我的指间中溜走。」
艾欧莱茵默默地凝视着穆塔希娜紧握的白皙手掌。
她所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既然想靠艾欧莱茵牵线,那对方多半就是赫伦茨家的人──不是担任黑耀军副司令的姐姐芙尔菲丝,就是在星界统一会议担任议长的父亲欧瓦斯了吧。不对,如果穆塔希娜的目标是他们两位,她应该会直接发动袭击才对。
艾欧莱茵眨眼间想到这里,又看向静静站在皇帝身旁的黑衣青年。如果动手的是艾欧莱茵在修剑学院的同届同学兼好对手托科伽·伊斯塔尔,芙尔菲丝和欧瓦斯大概都无法赢过。
伊斯塔尔只是盯着正面,丝毫没有动静。他艳丽的容貌宛如面具般没有表情,连与他来往已久的艾欧莱茵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皇帝和穆塔希娜为什么要派伊斯塔尔来抓他?因为两人是旧识,对方早就把他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不对,这点彼此彼此。为了消耗艾欧莱茵,伊斯塔尔不惜用尽了六具人形Minion。不只如此,现在也不清楚守在基地上空的阿弗斯级大型机龙怎么样了。如果要抢先在艾欧莱茵失去意识前赶到现场的桐人一步,成功绑走艾欧莱茵,他们应该需要一个能使桐人堪称无穷无尽的心意力暂时枯竭的方法。比方说,操控阿弗斯撞进基地之类的……
——桐人。
「不会吧?」的疑心转眼间转变成确信。让那个连皇帝阿格马尔都能支配的穆塔希娜·穆伊基利如此执着的对象,艾欧莱茵只想得到与传说中的星王有着同样名字与力量的桐人了。
可是,他还是有地方搞不明白。
皇帝和穆塔希娜应该从好几年前就在策划这出叛乱戏码了。要在伴星阿德米娜的穷乡僻壤盖出好几座规模庞大的地下基地,招兵买马外加训练,还要建造至少五架阿弗斯级机龙和那架超大型机龙Principia……根据艾欧莱茵身为机士团长的直觉,这些事花个五年──甚至十年都不够。
然而,艾欧莱茵知道桐人现身还只是四天前的事情。掌握到有个市民编号是六千多号、心意的强度足以让心意计破表的青年被卫士队逮捕的情报后,他保险起见前去确认了一下,没想到斯提嘉和罗兰内伊都坚称那名青年就是「真正的星王桐人」,他只能暂且接受……事情的始末大概是这样。
也就是说,穆塔希娜「挟持整合机士团长当作人质逼桐人就范,但团长不会离开有一大堆操士和机士的宇宙军基地,所以就盖一票大型机龙攻击圣托利亚吧」的计谋,在时间顺序上是不可能成立的。
正当艾欧莱茵伫立在原地思考到这里时,隐约有一股芳香飘过他的鼻尖。清爽的甜味中潜藏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刺激,这种香气似乎有点危险。
【rkl译注:日本莽草(Illicium anisatum)本身具有香味,因而在日本经常以切枝的形式,用作佛教相关场合的供奉品。】
不知不觉间,穆塔希娜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从他还是修剑学院的初等练士时开始,能进入他的徒手范围内不被他发现的人,就只有父亲、姐姐和前任机士团长三个人而已。
「艾欧莱茵大人。」
穆塔希娜以白革制的面具都能贯穿的目光凝视艾欧莱茵,用极其微小的声音喃喃道:
「您应该知道我说的那个人是谁了。我给您一天的时间,再麻烦您仔细考虑一下。我也希望……不要再流无谓的血了。」
在跟来时同样的卫兵带领下,艾欧莱茵回到原来的单人房。
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整。虽然他觉得肚子有一点饿,但几乎剩着没吃的午餐已经在他离开的时候收拾掉了。还是跟门外的卫兵说一声,请对方拿点轻食……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很麻烦,于是他在床上坐了下来。
其实他更想冲个澡,但这个房间没有附带浴室。用术式生成水素和热素的话是能变出热水,但如果没有脸盆之类的容器,地板就会淹大水,到时他还得用风素术想尽办法把地板弄干。
在他深深叹了一口大气的时候,他想起了中央大教堂第九十层的大浴场。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到如此宽广、整洁,景色还那么好的浴场。原本他以为赫伦茨家的浴室已经豪华得不行了,然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对……不论是在物理上还是想象中,人界应该都没有比中央大教堂的大浴场更豪华的地方了吧。
中央大教堂现在怎么样了呢?艾欧莱茵认为Principia还停留在大教堂上空,但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楼层都被叛军占领了,还是说位于封锁区域内的八十层以上依然坚守着。
正当他闭上眼睛,祈祷应该在大教堂里的艾尔莉和赛尔卡她们平安时──
「叩叩」
一阵细碎的敲击声响了起来,艾欧莱茵立刻皱起眉头。
这种急躁的敲门声,他以前就听到腻了。他坐着回答「请进」之后,开关门的声响和坚硬的脚步声同时传了过来。
这时艾欧莱茵才终于抬起头,对来访者打了个招呼。
「你也太不体贴了吧,科伽。」
「……你是指什么,艾欧尔?」
艾欧莱茵看着一脸疑惑的托科伽·伊斯塔尔,刻意叹了口气。
「既然都要来,好歹也带点诺尔吉亚瓜三明治来吧。」
「我根本理解不了喜欢那种玩意的家伙。有够臭的。」
伊斯塔尔像是要打掉不存在的三明治般挥了挥右手,问都没问就自己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艾欧莱茵侧眼看着他,语重心长地教诲道:
「我记得以前就说过很多次了,把整根诺尔吉亚瓜卷在面包里吃的吃法我实在敬谢不敏。瓜这种东西就是要切到最薄,用盐和葡萄酒好好腌一腌……」
【rkl:嗯,类似现实中汉堡包里面的酸黄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去找伙房做。」
伊斯塔尔嫌麻烦似地说完后,换了个表情。
「艾欧尔……艾欧莱茵。」
听到对方用本名称呼,艾欧莱茵在床上挺直了腰杆。
「这不是对俘虏的指示,而是给老朋友的忠告。」
说完这句开场白后,伊斯塔尔用有些嘶哑的声音继续道:
「接受那个女的……穆塔希娜的要求吧。在它还是要求的时候。」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求迟早会变成命令。然后你无法拒绝那个命令。这不是很简单吗……只要劝那个叫桐人的男人答应跟皇帝交涉,这样就可以了。」
「…………」
艾欧莱茵沉默了半晌,接着轻轻耸了耸肩。
「科伽,我能够称为朋友的人可以说寥寥无几……但正因如此,我是不会出卖朋友的。或许你早就忘了……」
他把视线投向正面的墙壁。朴素的金属板上似乎有金色的光影在摇动,他连忙眨了几下双眼。
「……修剑学院有座神秘的庭院,里头种着只在西域才能培育起来的赛菲莉亚花,而且它还不知为何开了花,还记得吧?有一次,不知道是谁拿走了其中一盆刚开花的赛菲莉亚花,因为我常常去庭院,教官便命令我,如果我知道犯人是谁,就赶快告诉他。」
「…………」
伊斯塔尔的表情丝毫没变,艾欧莱茵也没有改变语气,就只是淡淡地说了下去。
「不过,我知道拿走赛菲莉亚花的那个练士一直都在照顾它们,我也把他当朋友来看,所以我跟教官说我什么都没看到。后来我的右眼一跳一跳地疼到晚上,难受得不得了就是了。」
尽管艾欧莱茵闭上了嘴巴,伊斯塔尔也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不久后他的右侧嘴角才露出淡淡的苦笑,他开口道:
「……原来如此啊。我很清楚你到底多固执……」
改变了第一人称的他如此呢喃后,又像是要说什么似地吸了口气。
【rkl译注:此处的第一人称从「私」变成了「オレ」,特此注明。】
然而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绷紧嘴唇,缓缓摇了摇头──
「不过啊,艾欧尔。如果你不再是你,这份信念也会跟着消失了啊。」
「……什么意思?」
看到艾欧莱茵皱起眉头,伊斯塔尔向他投去仿佛能将其贯通的视线。艾欧莱茵注意到伊斯塔尔寒冰色的双眸中渗出一种深沉的忧虑与恐惧,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一道艾欧莱茵至今从没听过的、沙哑又破碎的声音,从伊斯塔尔微微张开的嘴唇中挤了出来。
「那个女的……不对,应该叫她魔女,会使用夺去人类意志的术式。中了术式的人,会彻底变成只知道听从穆塔希娜命令的人偶。我不想看到你变成那种样子。」
「……夺走人类意志的术式……?」
完全无法置信的艾欧莱茵呆楞地重复了一遍,对此伊斯塔尔只是用僵硬的动作点了点头。
「对。穆塔希娜称呼那道术式为《Mind Synthesizer》。」
4
Insectsite组的昆虫人们,嘴里长着和活生生的人类完全相同形状的牙齿。
但是,Apd组的兽人们却拥有和野生动物一样的门齿、犬齿和臼齿——这件事我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因为此刻,狐狸人阿兹奇、浣熊人拉尔卡斯、虎人奥托、猴人马萨尔,正并排横站着张大嘴巴。
「……诶……?真的假的……?」
几秒后,阿兹奇终于从喉咙中挤出这句话,随即把尖尖的鼻子朝向我。
「这是你用工匠技能制作的?不是把原来这就有的滑轮拿来改造的……?」
「在这种地方毫无来由地有个滑轮那才吓人吧。」
我这样回答着,也抬头望向了正式开始运行的滑索设备——通称「拉斯丹线」——的上层塔楼。
这种难以置信的心情我太懂了。在桁架结构的底座上搭载了滑轮和瞭望台的双重结构塔,高度大约八米。在文明等级提升到这个地步的现在,这种建筑还算不上特别巨大,但在被绝对不可侵犯的系统制约的游戏世界里,玩家建造出这种东西,并且它还能实际运作——就连身为建造者之一的我,也感到叹为观止。
在环绕着瞭望台的「踏脚处」——或者说平台上,自告奋勇担任操作员一职的艾基尔,正从道具栏里取出一个灰色的立方体。这个边长三十厘米的方块,是从紧邻塔楼的一块巨大岩体上切割下来的,游戏内其重量显示为「1000」。
这个世界里的重量标示虽然没有单位,但普遍推测每1重量约相当于100克。一百艾尔银币的重量是0.1,即10克,而现实世界中的五百日元硬币约为7克,所以这个推测应该大致靠谱。也就是说,这个岩石块的重量大约是一百千克。
艾基尔双手将这个方块「嘿咻」一声抱起,同为操作员的克莱因则打入钢制运输用锚具,将其固定在滑索的缆绳上。他们借着势头将方块往外一推,直径六十厘米的大型滑轮便开始旋转,岩块在空中朝着两百米下方的第一层滑行而去。
就算在现实世界做出同样的装置,全长六千米的缆绳本身就会因为过重而导致滑轮无法转动,或者缆绳断裂,又或者塔楼会直接崩塌。据结衣说,现实世界中在售的同粗细的十六股尼龙绳,每百米约重十千克,那么六千米就是六百千克。再加上运输物体的重量和风压,仅靠上下两个滑轮绝对不够。
然而在虚拟世界里,只要物理引擎允许,再离谱的构造也能运转起来。比起在空中发动剑技,或者在垂直的墙壁上奔跑,这种程度的离谱反而还算温和了。
深灰色的岩块——似乎叫做「玄牢岩」——转眼间便加快了滑行速度,最终消失在雾霭之中。滑轮轻快地旋转着,持续将缆绳送往空中。
大约三分钟后——
「老大,来了——!准备刹车!」
……在克莱因的喊叫声中,艾基尔回喊道「准备好了!」,然后握住了安装在滑轮转轴上的操纵杆。
正在上升的缆绳前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与岩石块交替上升而来的那个影子,不是货物,而是玩家——正坐在从缆绳上垂下的吊椅上,双手紧紧握着安全带。
仔细一看,在距离玩家大约三十米处,在缆绳上有一处红色的标记。就在它越过平台的瞬间,克莱因再次喊道:
「刹车——!!」
「嘿呀!」
艾基尔拉动操纵杆,滑轮的转轴上迸出黄色的火花,吊椅开始减速。这个刹车并非自制品,而是改造前的大型水井井架原本就配备的。刹车和卷扬用的曲柄可以互换,仿佛从一开始就设想好了会被改造为滑索道。不过,大型水井根据设置场所不同,据说深度可达数十米,所以配备刹车和曲柄也并不奇怪。
吊椅花了大约十秒钟减速,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平台上。跳下来的是亚丝娜。她向艾基尔和克莱因道谢后,立刻开始爬下梯子。
据设计师莉兹贝特所述,之所以不用一根缆绳连接上下塔,而是使用双倍长度的缆绳和滑轮,就是为了实现这个机制。如果只拉一根缆绳,就只能从上往下滑,但这样可以利用岩石的重量,将货物或人员从下方拉上来。也就是说,「拉斯丹线」严格来说不是滑索道,反而更像是滑雪场的缆车。
在克莱因向下层塔楼的莉兹贝特通知乘客到达的期间,艾基尔将吊椅拆下放入库存。接着,他让新的岩石块实体化,联络完毕的克莱因则将锚具安装上去固定滑索。这样就能省去每次把椅子滑回下方的麻烦。
「……三分钟?从第一层到这里,只用了三分钟就上来了?」
再次发出沙哑声音的阿兹奇,后脑勺的毛突然「唰」地一下竖了起来——
「我说啊!我们这边从第一层的补给据点运物资到第二层的营地,往返要花三个小时耶!就三分钟!?这简直就像异世界作品里的现代科学无双嘛!物理规则到哪去了啊规则!」
「不,滑轮又不是什么现代科学……而且也没有『不准用科学』这种规矩啊……」
我有点哭笑不得地回答,阿兹奇还想再嚷嚷什么,但马萨尔用右手捂住了他的鼻子,然后用他一贯理性的口吻说道:
「这个缆车确实是在现有技能的范围内建造的,但即便如此,桐人先生,让我们看这个真的好吗?」
「啥?为什么?」
「因为这已经是军事机密等级的设施了吧。」
「…………」
听他一说,也许真是这样。看我沉默不语,从马萨尔手下挣脱的阿兹奇,反而一脸不安地看向我。
「喂,你该不会说为了保守机密要把我们全部处决吧……」
「不用担心,阿兹奇先生。」
从塔上下来的亚丝娜用仿佛忍着偷笑的声音回答道:
「莉兹说,可以把制作方法告诉Apd组的大家。只是……材料很稀有,所以再现起来并不简单……」
「这倒是看得出来的哇。」
奥托用巨大的手摸着下巴,嘟囔道。
「骨架也好,滑轮也好,用的都是高级……不,最高级的材料哇。金属姑且不论,要在我们那边收集这个等级的木材也要老费劲了哇。」
拉尔卡斯也立刻跟着发牢骚。
「啊啊啊,要是能在暗黑精灵的森林里砍树就好了……下面明明长着好多见都没见过的树啊。」
「喂喂,可别想着偷偷去砍啊。玛格西玛、卡托克和施拜因,就是因为那个被精灵抓走了啊!」
「知道啦知道啦。当樵夫这事儿我可真是受够了。啊,刚才那是开玩笑。」
【译注:日语谐音梗】
「啊哈哈,真有意思——」
听着兽人们跳脱的对话,我和亚丝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决定和Apd组联手的理由,正是他们所说的那个暗黑精灵。阿兹奇等人听到的那个词——「卢斯拉」或「琉斯拉」——如果没听错的话,那么Unital Ring世界里的暗黑精灵,可能和过去在另一个世界里与我和亚丝娜结下深厚友谊的黑精灵女骑士拥有相同的国名……
「桐人君,先集中精力处理这边。」
亚丝娜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啊……说得对。还有大事等着呢。」
我也低声回应,然后确认时间。下午四点十五分,一小时后必须暂时下线去做晚饭。虽然想着「在这种状况下,少吃一顿也没什么……」,但毕竟和妈妈约好了要好好吃饭。
阿兹奇等人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本应在四点去西边的桥边和我们碰面的,但从桥上能勉强看到这座塔所以在意得不得了,在跑过来侦察的时候正好和准备去桥那边的我撞个正着。
和Apd组先遣部队的领队——凯斯帕鲁格的会谈定在今晚九点,虽然还有近五个小时,但问题在于会谈地点。虽然说是定在我们第二据点——也就是这里——和Apd组前线营地之间的中间点,直线距离也有三百公里。从ALO组的起点——斯提斯遗迹到拉斯纳里奥大约二十五公里,所以这里面足足差了十二倍。当然不能仅靠走路过去,阿兹奇说会给我们《喝了能以时速百公里奔跑的药》,但即便如此应该也要花费三个小时才能到达。
如果想留点余地的话,五点四十五分左右我就得出发,所以必须在那之前吃完晚饭。做饭、吃饭、收拾按三十分钟算,需要在五点十五分下线。也就是说,我还剩一小时,在这时间里必须完成另一项大任务——兑现对希望从拉斯纳里奥移居过来的玩家们的承诺,完成第二层的新据点建设。
话虽这么说,并不是要建一个像拉斯纳里奥那样规模的城镇。需要的是能发动加护效果的主体建筑物。之后,移居者们就会在它周围不断地建造房屋吧。虽然不能期待街景美观,但我个人倒是更喜欢那种杂乱无章的感觉。
【rkl:之前也说过桐人是个典型的P人……】
建筑材料已经全部备齐,木工技能的熟练度也够了。接下来只需决定地点、放出虚影、握紧右手就能解决——然而,还有一个大问题。
我瞥了一眼不远处不知在商量什么的兽人们,小声问亚丝娜:
「谁在下面留守?」
亚丝娜也把头凑过来回答:
「据说在把希望移居的人全部运送完之前,由西希和弗里斯科尔负责整理队伍,莉兹和西莉卡负责操作缆绳。」
「也就是说……能战斗的是,ALO组有我、亚丝娜、结衣、诗浓、莉珐、霍尔加,Insectsite组有海密、扎利昂、比明格、妮迪吗。艾基尔和克莱因他们也不能停下工作啊……」
「是啊……西希说整理券已经发到了一百二十五号,就算只想先拿券再说的人占两成,今天之内也必须运送一百人。」
「一个人三分钟的话,要五个小时……」
「莉兹说,她要确认缆绳和滑轮的耐久度磨损情况,如果可行的话,打算把一次运送的人数增加到三人。」
「啊,原来如此……把放下去的岩石加重,能拉上来的人数也会增加啊。」
我明白了,同时抬头仰望正在全速运转的高塔。假设要一次运送三个装备重量九十公斤的玩家,那么作为重物的岩石就需要三百公斤左右。再加上缆绳本身的重量,整个机构将承受超过一吨的负荷。莉兹贝特大概判断即使如此也能承受,但如果运送三人时缆绳断裂,或者滑轮飞掉,那就是大惨剧了。
「唔——真想马上再建一台二号机啊……」
听见我的沉吟声后,亚丝娜就发出轻笑。
「那也太心急了啦。我觉得排长队的情况可能也只限今天吧。」
「希望如此啊……不过,我觉得在起点观望的那些玩家们,也差不多该察觉到了。」
「察觉到什么……?」
「察觉到这次Unital Ring事件,既不是The SEED连结体的故障,也不是全系统参加的惊喜活动。这更像是某个人花了充分时间准备的网络恐怖袭击。所以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大概会一直持续到某个人到达地图的中心为止。」
「『极光指示之地』……」
由于如此呢喃的亚丝娜仰望天空,我也跟着抬起了头。紫红色与金黄色重叠在一起的傍晚天空,有着美丽到不输给Under World的暮色。
真想铺块布躺在地上,一直看到星空出现,但现在不是时候。我将视线移向塔,正好莉珐到达了。她在缆车停止前就跳了下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看见她那种模样,突然感到在意的我就对亚丝娜问道:
「说起来,亚丝娜坐那个的时候,不害怕吗?」
「嗯?嗯……」
微微歪着头后,亚丝娜就用右手拇指与食指比出小小的缝隙。
她轻声说,就像要表示「这是秘密哟」般眨了眨眼睛。
——刚才那样是怎么回事,超可爱的。
我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能把这份心情用言语表达出来的技能,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尚未习得啊。

下午四点半。
除操作员和队列整理员以外的团队成员已全部运送完毕,我们全员在塔下集合。在从这里往北两公里处的河边废墟留守的霍尔加,以及小黑和阿加也汇合了。
「大家辛苦了!Thanks for your hard work!」
我用日语和英语慰劳大家,各处响起了「哦——」、「嗨——」、「You bet!」的声音回应。虽然算不上朝气蓬勃,但也理所当然。毕竟这是一个从材料调配到开始运营,只用了短短两个半小时的超特快项目。
多亏了它,从前从拉斯纳里奥到第二层需要花费九十分钟的移动时间,被缩短到了仅仅三分钟。虽然这是个被阿兹奇说成像作弊一样的突破,但这个滑索是手段而非目的。毕竟今天最终的目标,是在第二层建立新的据点。
「我知道大家很想好好休息,但抱歉!还有最后一项工作,拜托了!」
我狠下心来鼓励大家,却得到了比刚才更精神的回应。果然,比起建筑,大家似乎对战斗更有热情。
没错。妨碍新据点建设的最大问题,就是BOSS怪物的袭击。而且这里已经是第二层了,应该有比袭击木屋的棘刺洞穴熊更强大的区域BOSS。
虽然希望能在建房子之前找到BOSS并制定对策,但根据阿尔戈和弗里斯科尔收集的情报,大部分BOSS平时都躲在巢穴里,在野外游荡的BOSS极少。它们的领地范围可达数平方公里,所以根本没有时间仔细地寻找巢穴,把BOSS引诱出来加以观察并且收集资料。
因此,我们的作战计划是:先建造主体建筑物,然后迎击被吸引而来的BOSS。但这里也有问题。要将「古树的加护」应用于上层塔楼,必须在半径五十米内建造主体建筑物,也就是说战场会离塔很近。绝对要避免高塔被BOSS的攻击波及。
我说明到这里,莉珐猛地举起了右手。
「喂,桐人君,为什么那座塔不会被BOSS袭击呢?」
「啊——那个啊,虽然很大,但它不是主体建筑物。原则上,没有地板、墙壁和屋顶,似乎就不算在《家庭建筑》的类别里。」
「嘿——原来如此啊……」
替换下似乎理解的莉珐,霍尔加发言道:
「我说桐人先生,干脆放弃加护怎么样?那座塔有足够的耐久度,这周围也几乎不涌出怪物,我觉得也不会有势力特意来破坏它……」
「嗯——我也考虑过这个方案……」
我耸耸肩,望向北方的天空。
「北边的废墟的话,有栋修复后能成为主体建筑物的大建筑,正背后还有河流。如果只考虑建立据点,我也觉得那里是最佳选择。只是……」
说到这里,我再次转向霍尔加。半是无意识动起来的右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家伙,我不认为她会因为输了一次就会放弃了。」
我压低声音说道。霍尔加也摸着自己的脖子点了点头。
「啊啊……是啊。这一点我也同意。」
其他的同伴们也以沉默表示赞同。诗浓明显地皱起眉头,用仿佛回忆起当初和那家伙对峙时的冰冷声音说道:
「我也觉得那个女人……穆塔希娜绝对还会再来找麻烦。她下次要盯上的,应该不会是已经要塞化、滞留者众多的拉斯纳里奥,而是刚建成的新据点吧。那样的话,为了切断补给和增援,最优解是破坏拉斯丹线,这对攻击方来说也是必然的战术。」
「没错……」
我表示同意,再次抬头望向高塔。
在平台上,艾基尔和克莱因正一边喧闹一边继续工作。现在他们似乎正在与下方的莉兹贝特等人联络,进行增加乘客数量的改装作业。等那项工作结束,终于就要开始运送希望移居的人们了。
虽然也有意见认为穆塔希娜可能会瞄准这个时机,但其实即便她破坏塔或切断缆绳而杀了人,那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骚扰。只要有材料,滑索可以无数次重建,所以对线路的攻击如果不能以占领据点或让我们投降联系起来,就没有了意义。
也就是说,最危险的时期是主体建筑物建成后、到周边形成城镇之前的这段时间。但即便是穆塔希娜,应该也想不到我们会用滑索运送希望移居的人。因为要走正规路线——也就是阶梯迷宫——前往第二层,需要拥有能轻松战胜其中怪物的等级和装备。在这约百名希望移居者中,目前能满足条件的人恐怕只有两成左右。因此,新据点要发展成城镇,最短也需要两三天,长则需要一周——拥有强大信息和分析能力的穆塔希娜阵营应该会如此判断……这是我们的预判。
当然,我们并非因此就不加戒备。其实从昨天开始,我们就向拥有惊人视力的巴欣族和身材小巧敏捷的帕特尔族支付日薪,让他们在广阔的杰尔埃特里奥大森林进行大范围监视。虽然他们无法发送消息,但一旦发现数十人规模的集团,就会立即返回拉斯纳里奥,敲响设置在他们各自居住地的铜锣。可惜我当时不在场,据说巴欣族的族长伊泽尔玛非常中意我们青铜制的铜锣,试敲的时候「哐——哐——」地敲个不停,引起了大骚动。
【rkl:目前桐人计划的这个监视还是针对x轴和y轴的,但如果攻击从z轴,尤其是z的负半轴过来的话呢?】
巴欣族主要在白天,而帕特尔族会在夜间,前往森林狩猎和采集,因此他们非常适合担任监视工作。虽然将来也想从他们当中募集移居到第二层的人,但据说这两个种族都有一个共同的戒律:「不得攀登终焉之壁」。
如果他们不能靠近断崖,那么建造阶梯迷宫的应该是其他种族。唯一的线索,只有曾是阶梯迷宫BOSS的岩石魔像的固有名称《Statue of Aur-Dah》。Statue of后面的、读音不明的字符串,很可能是种族名或国名。就像巴欣、帕特尔,或者琉斯拉那样……
「喂,桐人先生。」
被霍尔加叫到名字,不知何时陷入沉思的我吓了一跳,抬起了头。
「啊、啊啊,抱歉……呃,是在说如何防备穆塔希娜的再次攻击吧。」
「没错。如果是怪物还好说,但要应对玩家……而且还是大集团的攻击,确实有加护比较好。但是啊……那个废墟,真的是个优良地块啊……地基、水利、日照,全都棒极了……」
看来霍尔加在留守期间,对那个废墟产生了感情。确实条件很好,但离塔有两公里,目前来说有点过远了。我正想把「在确信穆塔希娜的威胁消失之前,只能把据点建在这里了」这个结论告诉霍尔加——就在这时。
「把这里和废墟,两边都建成城镇不就好了?」
莉珐平静地断言道,我张开的嘴又闭上了。我和霍尔加对视了一下,然后再次看向莉珐。
「不、不,但是……没办法同时防卫两个地方……」
「穆塔希娜也不可能同时攻击两个地方吧。只是隔了两公里,我们到时移动到被攻击的那边不就行了?」
「两公里说起来近,其实挺远的。从我们家到本川越站……不对,呃,从拉斯纳里奥到终焉之壁有三公里,跑过去也要十多分钟啊……」
「但下边是森林,这边只是草原吧。而且从这里到废墟也不怎么涌出怪物,所以我们开个铁路之类的不就好了?」
「铁、铁路!?」
「嗯。虽然必须解决动力问题,但其实我已经和莉兹她们商量了很多……已经有好几个点子了。」
「真的假的……」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妹妹的脸,陷入了沉思。
铁路还是之后的事,但现在确实没有规定说不能在附近同时建两个城镇。只要房子之间相隔五百米以上,两者都可以成为主体建筑物,两公里的距离对于限制来说简直绰绰有余。
「……算了,反正加护范围内的土地很快就会不够用了……不如这边的城镇用于防卫拉斯丹线,废墟那边用于攻略第二层,这样就行了吧……」
我刚说完,霍尔加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说起来,为什么要叫拉斯丹线啊?那边的阶梯迷宫,又不是这个世界的最终迷宫吧?」
霍尔加右手大拇指所指的方向,作为阶梯迷宫出入口的那座凉亭,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我看向莉珐,但她却通过眼神示意「你来说明」,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回答道:
「呃,拉斯丹不是指Last Dungeon的意思。拉斯是拉斯纳里奥,丹是丹卢斯【Dunluce】。」
【rkl译注:据称《纳尼亚传奇》中凯尔帕拉维尔城堡的灵感来源即为丹卢斯城堡。】
「丹卢斯……?」
「就是建在这里的城镇的名字。爱尔兰有座同名的古城,是建在海边的悬崖上的。」
「哈——原来如此啊……丹卢斯,不错的名字嘛。莉珐妹子,你也给建在废墟那边的城镇想个名字呗。」
看来他早就知道起名的人不是我而是莉珐。莉珐害羞地点点头,霍尔加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回我这边,用左手锤了一下右拳。
「好,方针就这么定了。打BOSS要等移居组的人都上来之后去吧?那我先下线一下去吃个饭……」
「不,BOSS就由我们这些成员来打。」
我这么一说,不仅是霍尔加,同伴们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诗浓歪着头问道:
「为什么?战力不是越多越好吗?移居组既然能到这里,说明等级和装备也应该足够了。」
「话虽如此,但他们没有练习过BOSS怪的团战……虽然我们会拉住仇恨,但如果BOSS有范围攻击的话,很可能会出现伤亡。」
「这倒是没错……」
诗浓虽然这么回答,但似乎并没有完全接受。我环顾大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因为相信我们而响应了移居的号召。所以,我想在他们过来之前,尽可能地做好接待他们的准备。至少要把主体建筑物完成,让他们一来就能在加护效果范围内建房子……」
「那不对哦,桐。」
用沉稳的语调打断我发言的,是Insectsite组的领队——海密。她那张模仿螳螂的脸,在昆虫人中格外异形,却又飘荡着女王般的优雅。
「移居者们不是客人。他们和桐、和我一样,都是玩家。在决定要来第二层的时候……不,在离开起点的时候,他们就应该做好了会死、会Game Over的觉悟。作为玩家,他们只是以终点为目标选择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罢了。」
「………」
我无言以对。我明明知道移居者们不喜欢被强加于人这件事,但可能是因为被捧上了「领主」这个位置,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不想被讨厌、希望大家支持我」的想法。如果让那位作为统治者从未有过丝毫动摇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知道了这事,恐怕对我不会只是嗤之以鼻了吧。
【rkl:桐人这个问题,俗称叫做「偶像包袱过重」。】
虽然我成不了她那样的自信家,但至少可以试着去相信——相信海密所说的,移居者们的觉悟。
「……你说得对,我无话可说。我们又不是在做城镇建设模拟游戏……我们的目标是比任何人都更早到达世界的中心,拉斯纳里奥、滑索、以及在这里建造的新城镇,全都是为此而生的手段。」
听了我的话,诗浓、莉珐、霍尔加、结衣一齐点头。听着亚丝娜翻译的扎利昂等人,也稍晚一步,有的握拳振臂,有的竖起大拇指。
在我们身后的上层塔楼,仿佛在等待我下定决心似的,重新开始运转线路。吊在缆绳上的岩石块巨大化了近三倍,大概是莉兹贝特发出了可以同时运送三人的许可信号吧。岩石是提前大量切割好的,堆放在平台角落的固定式储物箱里,应该足够用到把希望移居的人都运送完。
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我们原计划是在五点十五分之前设置好主体建筑物、并打倒BOSS、然后暂时下线,但如果要等移居者到齐,就需要改变计划了。因为前往与Apd组先遣部队会谈的出发时间不能更改,所以我想着要不把下线时间提前,BOSS战放在那之后……就在我这么盘算的时候。
「喂,桐人,亚丝娜。」
一直待在稍远处观望事态发展的阿兹奇,一脸认真地朝我们喊话。我身旁的亚丝娜转身看了过去。
「怎么了?」
「刚才说的,关于教我们滑索制作方法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因为我们已经决定和阿兹奇你们合作了,说不定以后我们也有需要你们分给我们物资的时候呢。」
「嗯,这倒是……但是,总不能白拿吧。我本来想从我们手头的道具里拿点什么作为谢礼,但根本找不到能抵得上这个价值的东西……」
看着耷拉着耳朵、垂头丧气的阿兹奇,亚丝娜正要开口说「不用在意」。但马萨尔打断了她并发言道:
「这么重要的情报如果白拿,我们会被卡斯帕先生骂的。所以,作为代价,希望你能让我们四个人也参加BOSS战。」
「诶……可以吗?有可能会死哦?」
我瞪圆了眼睛,马萨尔——虽然完全是猴子模样,却显得比人类还要理智的脸上露出苦笑。
「虽然不想死,但如果BOSS战时万一桐人先生、亚丝娜小姐或结衣小姐死了,这次谈话就泡汤了。我们无论如何都想救出被暗黑精灵抓住的同伴,为此,这里就已经是要赌上性命的时候了。」
他说的意思我不是不明白,但是——
「为了救三个人,你们四个人死掉也可以吗?」
从亚丝娜身后走出来的结衣这样问道。马萨尔仿佛被比自己矮小得多的少女的气势所压倒,后退了半步。
马萨尔就是昨晚在北方废墟附近的河边,绑架结衣的当事人。如果我和亚丝娜没有追踪并救回她,结衣恐怕早就被带到远在西北六百公里外的Apd组前线营地去了。
之后,我们知道了他们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而且我们也有意与自称「琉斯拉」的暗黑精灵NPC接触,所以才同意了共同战斗。但如果他们是那种因为这点原因就能轻易忘记绑架未遂的愧疚感的玩家,从一开始就不会为了救同伴而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
再加上,马萨尔他们不知道结衣是AI。虽然从言行上应该能看出她不是外表看起来那么小的孩子,但他们似乎认为结衣是个十来岁、相当年轻的玩家。结衣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Apd组面前并不叫我「爸爸」或亚丝娜「妈妈」。
被结衣那圆圆的黑眼睛紧紧盯着,马萨尔与左右两边的奥托、阿兹奇、拉尔卡斯交换了视线,然后再次转向结衣,缓缓点了点头。
「就算我们四个死了也要帮忙。我和在这里的三个人,以及被暗黑精灵抓走的同伴们,只有在游戏里才有联系。如果因为这个事件Apd停服了,我们大概就再也见不到了。就算万一变成那样,我也不后悔。因为我们为了他们已经拼尽全力了,可以自豪的挺起胸膛。」
这番发言很难判断是利他还是利己,但心情并非不能理解。如果ALO没有恢复,我和霍尔加、弗里斯科尔也将今生永别,但我不想成为那种觉得「那就算了」的人。
结衣似乎也理解了马萨尔的决心。她微微一笑,说道:
「了解了,一起加油吧!」
「呃……嗯,请多指教。」
看着如释重负般点头的马萨尔等人,我心想:刚才的提问,究竟是结衣纯粹的好奇,还是为了给四人套上「绝对不能背叛」的枷锁呢——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让谜团继续保持谜团比较好。
不管怎样,这样一来,对抗BOSS怪物就有了可靠的援军。我确认改装后的滑索运转正常后,提高了声音:
「好,BOSS战定在三十分钟后的五点二十分开始!在此之前,大家轮流下线十五分钟,去吃饭、上厕所!」
这一次,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明白」声。
在Unital Ring中,即使下线,虚拟体也会继续留在原地,所以就算是半数轮流制,直接躺在地上退出游戏也对精神上的卫生感不太友好。但另一方面,如果建造房屋又会引来BOSS怪物,所以我将两个从巴欣族商店购买的中型帐篷,设置在离塔稍远的地方。这些帐篷没有地板,所以不会成为主体建筑物。
我目送前半组的人在里面下线,然后在塔附近又搭建了三个能容纳三十人的大型帐篷。正巧,移居希望者的第一梯队从塔上下来了,我告诉他们五点二十分将开始BOSS战,如果需要下线可以使用帐篷,并请他们帮忙向后来的玩家转达。
「总觉得,像是在运动会之前呢!」
和我一样属于后半组下线的莉珐在我身旁这样说道。我本想回她一句「说什么悠闲话呢」,但还是打消了念头。因为如果是百人规模的团队战,注定会变成无法控制的狂欢骚动,所以或许保持轻松的心态去应对可能反而更好。
「真像那样的话我还想吃便当呢。」
我换了个说法,莉珐笑着回应:「运动会的话,必须是稻荷寿司呢!」
因为聊了这些,我想吃稻荷寿司的念头彻底爆发了。于是,五点零五分下线后,我立刻冲出房间,穿着T恤和短裤——对于十月来说过于清凉的打扮——跑向了最近的便利店。
买了两份三个装的稻荷寿司和两份裙带菜沙拉后,我再次冲刺回到家。直叶已经准备好了汤,我花三秒钟洗了手就坐到餐桌前。虽然量不像是一个高中生的晚餐,但时间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直叶飞快地吃完了稻荷寿司,啜了一口蛤蜊风味的汤,呼出一口气。我觉得她的表情似乎有些阴郁,便停下筷子问道: 「你从周六开始就一直泡在游戏里没出来过吧。BOSS战结束后,今天早点下线好好睡一觉比较好吧。」
「咦?」
直叶露出呆愣的表情,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累了……哥哥,BOSS战结束后,你马上就要和阿兹奇他们出发了吧?」
「嗯、嗯。因为必须在九点之前移动三百公里。」
「那,今天之内回不来了吧……」
「嗯——大概吧……」
「这样啊……」
我定睛看着再次叹气的妹妹。犹豫了一下,我清了清嗓子对她说道:
「那个啊,小直,虽然在Unital Ring里可能暂时见不到面,但在现实中,我们可是住在同一个家里啊……」
「咦?」
再次瞪大眼睛的直叶,瞬间就红了脸颊。
「喂,我又不是因为觉得寂寞什么的!」
「咦……那为什么……」
「今天晚上,预定在第二层的新家举行给小西莉卡的惊喜派对!但哥哥、亚丝娜姐和结衣都不在的话,小西莉卡可能会很失望。」
「啥?」
这次轮到我瞪大眼睛了。用筷子夹着的稻荷寿司滚到了沙拉上,但我顾不上这些,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话音刚落,直叶就用一种冷冷的目光瞪着我。
「哥哥,你该不会是忘了吧?亚丝娜姐和结衣还在拉斯纳里奥的时候,就已经把礼物和生日贺卡交给我了……」
「不、不是,西莉卡跟我说起我的生日会的时候,我确实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
「哇,太过分了!就算别人在跟你聊你的生日,你也没想起来今天是西莉卡酱的生日吗?」
「啊啊啊……这下真的搞砸了……」
我好想抱头跑得远远的,可惜没有那个时间。我把沾着裙带菜的稻荷寿司塞进嘴里,吃光沙拉,喝完汤,然后站了起来。
「总之,先收拾吧。」
「好——」
我们同时起身,我去收拾垃圾,直叶把餐具放进洗碗机。结束时,时间已经是五点十八分。
我们一起上楼,我对着她红色运动服的背影说:
「那个,你能不能帮我告诉西莉卡,明天在学校给她庆祝?」
「自、己、说、啦!」
在二楼走廊回过头来的直叶,用一顿一顿的语气拒绝了我,我除了乖乖点头之外别无他法。
5
「呜呜呜呜呜——!」
突然响彻整个空间的声音,让爱丽丝吓得全身抖了一下。
她好像不知不觉间在椅子上打起盹来了。装设在眼前的仪表盘上、不是靠三根指针而是靠六个数字告知时刻的时钟,现在正显示着下午五点二十分。
这个人称《数字【Digital】时钟》的东西会一直在爱丽丝机械身体的视野中显示,看一眼就能知道时间,所以她很快就习惯了。她觉得这种时钟比指针式的《模拟【Analog】时钟》简明易懂,但在Real World中,指针式反而被视为高级品。
【rkl:这里说的大概是各种名表品牌吧,比如欧米茄之类……说到底不就是智商税嘛,论实用性都是被苹果秒杀的货。】
相对的,数字时钟在Under World则是高级品。似乎是因为比起让指针旋转,切换数字似乎比较难,不过这个房间里的几个时钟全都是数字式的。
毕竟这里是飘浮在位于人界央都,现在也是行星卡尔蒂娜首都圣托利亚上空三万Mel处的宇宙空间中──名为《黑莲二型宇宙要塞》的巨大要塞的主控制室。
爱丽丝从舒服得仿佛要把她包起来的椅子上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Real World里有玩电子游戏专用的电竞椅,而这个椅子的椅面、椅背的形状和坐垫的感触都和它十分相似。说这张椅子是桐人找人做出来的她也不会意外。
主控制室的宽度约为十二Mel,纵深约为八Mel,因此面积大约有将近一百平方Mel。若以日本计算民宅面积的《坪》来换算,这里少说也有三十坪,比拉斯六本木支部的控制室还宽敞,但与直径达到一千二百Mel的要塞相比,这种规模还是稍显保守了。
地板有着前低后高的高低差,前排有六张,后排有四张电竞……操纵席。后排中央的两个席位有些豪华,多半是给第一号和第二号大人物坐的。虽然爱丽丝说自己坐边上就行,但最后还是被强行拉去豪华椅子上坐着了。
对她这样做的人,是她深爱的妹妹,同时也是公理教会最后一任神圣术师团长赛尔卡·青贝尔克。让爱丽丝从瞌睡中醒来的,似乎也是赛尔卡的声音。爱丽丝走下右边的楼梯来到前排之后,坐在中央席位上的赛尔卡便转头看向姐姐,不好意思地说道:
「姐姐大人抱歉,把你吵醒了吗?」
「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打算要睡。是椅子坐起来太舒服,才会一不小心就打瞌睡的。」
爱丽丝如此回应后,赛尔卡就像是明白缘由了一般轻笑了起来。
赛尔卡把从昨天傍晚自石化冻结中醒来后就一直穿着的纯白色法衣,换成了朴素的米白色短袖衬衫和宽松的嫩草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皮革凉鞋。如果她的身上再套一件白袍,就会跟《拉斯》的神代凛子博士平常的穿着毫无二致了,可惜能和她分享这种感想的桐人与亚丝娜并不在这里。
爱丽丝也换掉了沾满汗水与尘土的骑士服,穿上直筒状的蓝色连衣裙,但只有爱剑的剑鞘、卷起来的鞭子和挂着小腰包的剑带她说什么都不会解掉。为了阻挡由皇帝阿格马尔麾下的大型机龙所发射的大量火箭弹,等同分身的金木樨之剑消耗了九成以上的天命,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
如果敌人现在发动袭击,爱丽丝就必须再次迫使爱剑在尚未恢复的情况下上阵,幸好这样的可能趋近于零。她走向赛尔卡坐着的椅子,隔着椅背仰望正面的墙壁。
正确来说,这不是墙壁,而是一整面放在Real World也是大得离谱的影像板。画面中是位于遥远的三万Mel下方的圣托利亚中心区域。将人界分为四等份的《不朽之壁》相交的地方,曾经是公理教会的圣域应该有块正方形的绿地,但现在看不到。因为那里的正上方正浮着一个细长的楔形人造物。它是皇帝阿格马尔·威斯达尔斯六世的座驾,超大型机龙《Principia》。
昨天晚上无法辨别船身的颜色,不过在夕阳的照耀下,可以看出装甲板正发出泛蓝的铁灰色光芒。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威斯达尔斯西帝国的皇家旗确实是这个颜色。尽管这无法证明阿格马尔真的是皇室的后裔,但现在的确也没有找到足以让人认为他是冒牌货的破绽。
Principia巨大的船体完全挡住了以前的公理教会,现在的星界统一会议的所在地,然而就算机龙飞走了,也无法从空中看到中央大教堂。因为这座俯视着人界长达约五百年的白垩巨塔,昨晚载着爱丽丝等人从大地升空,与黑莲二型宇宙要塞对接了。
爱丽丝还住在大教堂里的时候,它不可能拥有飞上宇宙的能力,因此可以认为它在星王统治的两百年间经过了大改建。除了星王本人──也就是桐人之外,没人做得出这种离谱的行为,但法娜提欧逼问桐人的时候,他只是拼命澄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可是,如果大教堂没有飞上天空,它就会被Principia发射出来的、威力堪比一千个热素的火焰弹直接命中。爱丽丝和赛尔卡自不必说,在第九十六层沉睡的飞龙,封印在第九十九层的冻结骑士,或许都会被烧得连灰都不剩。星王总不会连阿格马尔的叛乱都预料到了才对──不,还真有可能……
【rkl:我总觉得川原对火属性攻击有种特殊的执念……且不论Admin最先学会的神圣术「炎热之箭」和结衣最先学会的火属性魔法攻击,就连隔壁恶魔纹章里面佐羽使用的攻击魔法「Infernal Pilum」也是火属性……】
「呜呜呜呜~~嗯……」
烦恼的声音再次传入沉思中的爱丽丝耳中。
「赛尔卡,怎么了?」
听到背后传来问题,赛尔卡倚在椅背上,抬头看向爱丽丝。
「我怎么都搞不明白,那架机龙到底是如何飞起来的?」
「哦……」
爱丽丝再次看向影像板。她仔细看着画面,发现Principia的各个位置上都覆盖显示着小小的数字和神圣文字──更正,英文字母。那些每隔几秒就更新一次的文字,似乎是气温、湿度、风速和亮度之类的实时情报。她猜不出为什么能隔着三万Mel进行观测,但真要说的话,这个影像板本身就完全是爱丽丝不懂的技术了。
「……大教堂是靠着和普通机龙一样的构造飞起来的吧?」
赛尔卡对爱丽丝的问题点头表示同意。
「嗯,虽然用上了各种独创的技术,但它毫无疑问是热素密封引擎。桐人说如果没有姐姐大人创造的空心球成形术,机龙和密封罐的实用化都会晚个五十年。」
「这件事就放过我吧。」
爱丽丝因为害羞而缩起脖子,接着把话题拉了回来。
「既然这样,那架机龙不也是一样的吗?只是想办法让人看不到热素的喷射而已……」
「就算藏得住喷射焰,也藏不住热量。把热素的压力也密封起来的话,就原理上来说根本无法飞行,而将其排出的话,温度一定会上升。但是,Principia周围的气温和圣托利亚各处完全一样。」 听着赛尔卡井井有条的说明,一股「你真的长大了呢……」的感慨自爱丽丝的心底油然而生,但现在的赛尔卡在年龄上其实比爱丽丝还要大。爱丽丝忍住想给赛尔卡摸头的冲动,继续问道:
「这样的话,会不会是用冻素中和了热量?或者说它有没有可能不是靠热素,而是靠风素或光素飞起来的?」
「不是不可能……但风素和光素的PPS都远远比不上热素呢……」
「P、PPS是……?」
见爱丽丝表示疑惑,赛尔卡微微缩起肩膀。
「啊,抱歉。PPS是Pressure per Sacred-power的首字母缩写,代表消费一单位的神圣力时会产生多少压力的指标。假设热素的PPS是10,风素就是5,光素则只有3左右。顺带一提,暗素是负3。」
「哦……说得也是……」
爱丽丝轻轻点头。她过去在异界战争时的首战,也就是东大门防卫战中,为了攻击暗黑界军的前锋而创造出《反射凝聚光线术》。她用钢素和晶素生成出一颗巨大的镜面空心球,在其中封入大量光素再同时解放,是一种将产生的庞大热与光凝聚在一个点上释放而出的大规模术式,但如果她用的不是光素,而是热素,威力将会提升好几倍──根据赛尔卡的说明,应该会有三倍以上。
不过,尽管光素能用镜子来反射,当时的神圣术却做不出能让热素在稳定状态下封存其中的容器。如果做得出来,爱丽丝肯定会毫不犹豫使用热素;要是真的用上了,第一击就能对暗黑界军造成决定性的巨大损失,许许多多的卫士、术师和骑士们──爱丽丝的弟子,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或许就不会丧命了。
──不,想这些也于事无补。如果用热素烧光敌军前锋,暗黑界军和人界守备军之后就不会共同作战,双方或许都会被来自Real World的红色军队歼灭。桐人他们会用「假设性推论」的警语来劝戒这种无用的假设。那似乎是「如果有做些什么就好了」和「要是有想点办法就好了」的简称,短短四个字之中到底蕴含了多么沉重的含意呢……
【rkl译注:たら和れば都属于日语中表示假定含义的动词变形形式。】
「……姐姐大人,你怎么了?」
听到赛尔卡在叫自己,爱丽丝眨了眨双眼。她用指尖轻轻抚摸挂在腰包下的长鞭,对妹妹微笑道:
「不,没事。也就是说,只靠光素和风素没办法让那么大的机龙飞起来……对吧?」
「唔──如果风素的量是热素的两倍,就原理上来说或许飞得起来,但那种情况下也会消耗非常大量的空间神圣力。圣托利亚的神圣力本就不足,要是靠风素让那么大的机龙飞起来,空间神圣力应该不用一天就会耗尽的。虽然换成热素也只是延长到两天就是了……」
「原来如此……。──不能观测空间神圣力减少的程度吗?」
「可以啊,你看那边……」
就在赛尔卡指向影像板的左下角一带时。
随着「噗咻」的声音,左侧的门向一旁滑开,许多脚步声传了过来。
边聊天边走进来的人,是法娜提欧、伊迪丝、萝涅、缇卓……还有艾尔莉与长耳湿地鼠纳茨。所有人都穿着颜色和爱丽丝不一样的连身裙,身上飘散着淡淡的肥皂香。
首先是纳茨气势十足地跑了过来,跳上赛尔卡的肩膀。接着伊迪丝也跑了过来,紧紧抱住爱丽丝。
「小爱丽丝,让你久等了!」
「不……不会,其实我也没在等你。」
爱丽丝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距离感,但她只能乖乖接受。因为整合骑士伊迪丝·Synthesis·Ten并不是被星王,而是被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亲手冻结——她是在元老院外围的隐藏回廊中沉眠的《古代七骑士》之一。要不是刚从冻结中醒来的伊迪丝以卓越的暗素术耗尽圣托利亚周围的神圣力,她们根本阻止不了阿弗斯级机龙的自爆攻击。
根据赛尔卡的说法,在第二代神圣术师团长阿尤哈·弗利亚的主导下重现出来的石化冻结术式,术理上和原版术式有着些微的差异。因此,若用重现而成的术式去解冻最高祭司冻结的骑士,有可能会对骑士的摇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且赛尔卡和艾尔莉应该也说过,古代七骑士灵魂的状态本来就不太安定,没有充分准备就让他们苏醒太危险了。
然而,为什么伊迪丝会觉醒呢?是谁下指示的呢?虽然爱丽丝很在意,可是对伊迪丝问这种问题就像是在问「你的精神状态没问题吗?」,所以犹豫片刻后时机就过去了。但至少在目前看来,伊迪丝的摇光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除非这种肢体接触过多的状态是突然觉醒的副作用。
伊迪丝像是在补充什么似地抱着爱丽丝超过五秒,才终于放开她,开口道:
「我真希望你也跟我们一起来。黑莲的浴室完全不输大教堂的大浴场,超厉害的!」
「好……好的,我之后会去。」
「那我也再去一次吧。」
伊迪丝这么宣布后,不给爱丽丝开口的机会便径自快步走了起来。虽然只是清一色黑的朴素连身裙,但穿在身材高䠷纤细的伊迪丝身上,看起来就像是礼服。当然,得扣除挂在她左腰上的长刀──神器《暗斩剑》就是了。
伊迪丝走上短短的阶梯,在爱丽丝几分钟前还在打盹的右侧豪华席坐下。她轻盈地翘起二郎腿,望向正面的影像板。
「……没有要动的迹象呢。」
听到伊迪丝的问题,赛尔卡回答道:
「Principia的所有观测数值都没有变化。迫降在北圣托利亚郊外的两架阿弗斯级,以及迫降在宇宙军基地中的一架也没有动作,推测是主发动机受损。」
尽管只有爱丽丝和艾尔莉注意到,但赛尔卡的语气比平常还僵硬了些许。理由是伊迪丝刚才黏在爱丽丝身上。爱丽丝很想对赛尔卡说,不管发生什么,她对赛尔卡的爱都不可能减少分毫,但在大家面前实在是不好开口。
伊迪丝也曾如法炮制,尝试和赛尔卡肢体接触,结果遭到冷淡拒绝,不过她似乎还没放弃。她面对萝涅、缇卓与艾尔莉时距离也很近,但这些人她就不会想要抱,看来她心中存在某种界线。爱丽丝很好奇如果带她去Unital Ring世界、把她介绍给诗浓等人见面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然而遗憾的是这个愿望无法实现。
「谢谢你,赛尔卡……对方那边看得到我们吗?」
「这面影像板使用了公理教会过去指定为最高阶秘式的远端监控术式。这项技术也没有向星界统一会议提供,因此我认为敌方机龙搭载了同等技术的可能性极低。」
「远端监控……」
伊迪丝喃喃着,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
「这该不会是元老院的……?」
听到这里,爱丽丝猛地倒抽一口气。
虽然爱丽丝感觉这既像是不久前的事,又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她过去曾下定决心和桐人一起对抗公理教会,为了和最高祭司一战而冲上中央大教堂。接着,她在连整合骑士也禁止入内的第九十六层,得知了公理教会的最高决策机构──元老院的真相。
存在于那里的,是一群被夺走思考与感情,天命受到冻结,连接着营养补给管的苍白人类。他们借由术式监视人界所有居民的违反指数【Rebelling Index】,直接目视到检测出来的对象后就会通报给整合骑士。违逆者会被骑士押送到大教堂,其中若有获得最高祭司青睐的人就会被施以《整合之秘仪》,以记忆作为交换,在额头上植入敬神模块【Piety Module】。法娜提欧、伊迪丝以及爱丽丝都是像这样成为的整合骑士。
那个元老们用来目视确认违逆者的远端监控术式──连爱丽丝都猜不出式句的术式,似乎正应用在众人眼前的影像板上。也就是说──
「…………赛尔卡。」
影像板背面应该没有嵌着机械化的人类吧……爱丽丝把这个问题吞了回去。艾尔莉代替睁大眼睛的赛尔卡答道:
「爱丽丝大人,影像板只由显示装置和术式构成。」
「这样啊……谢谢你。」
爱丽丝松了一口气,后面的伊迪丝也低语了一句「太好了」。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多半也知道元老院的真相。
爱丽丝想着等两人独处时再问问她怎么知道的,同时把话题拉回正轨。
「既然对方看不见我们,他们的火焰弹应该也打不中我们……不过,我不觉得那么执着于破坏大教堂的皇帝会轻易放弃。」
「我有同感。」
表示赞同的伊迪丝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微微皱起细眉。
「可是……如果那家伙的年龄和外表一样,那他和一百四十年前解散的整合骑士团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才对吧?为什么他那么仇视我们?」
「确实如此……」
爱丽丝也开始动起头脑。异界战争时的西帝国皇帝是阿尔达莱斯·威斯达尔斯五世。当时统辖圣托利亚全市的爱丽丝曾见过几次,对方是个庞眉皓发的微胖老人,和阿格马尔一点都不像。或许阿格马尔的恨意源自于祖先在四帝国大乱中被整合骑士打败,但他投射过来的敌意未免也太过鲜明了。
「「那个……」」
直到刚才都还保持沉默的萝涅和缇卓,分毫不差地同时发声。
萝涅穿着淡茶色,缇卓则穿着淡红色的连身裙。这些全是黑莲二型内准备好的衣服,也就是说它们应该已经收在衣柜里长达数十年,但丝毫没有天命减少的迹象。
两人彼此瞥了一眼,似乎光靠这样就决定好说话的顺序,缇卓率先开口道:
「我们昨夜在进行大教堂的修复工作时,桐人前辈跟我们详细说了在宇宙军基地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艾欧莱茵先生遭绑架的经过。」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爱丽丝悄悄观察了一下法娜提欧的神情。毕竟艾欧莱茵的姓氏是赫伦茨……也就是法娜提欧和贝尔库利隔了好几代的子孙。尽管严格来说应该是养子,但爱丽丝不觉得情深意重的法娜提欧会凭着这种理由否定自己和艾欧莱茵的关系。
法娜提欧的眼神果真流露出忧虑的色彩,不过她的表情马上就恢复了。她大概是打算现在先认真把话听完吧。
接着,萝涅开始说了起来。
「实行绑架的人,是一个在伴星阿德米娜上也和艾欧莱茵先生战斗过的男人,名叫托科伽·伊斯塔尔。我想各位应该也听说过这部分了,伊斯塔尔似乎还说了几件关于皇帝阿格马尔六世的事。」
缇卓再次开口:
「首先,皇帝在表面上高举的大义,是打倒在伴星阿德米娜实施苛政的星界统一会议,复兴皇室带来的强力且正确的统治,借此解放阿德米娜。如果叛军的士兵都是对阿德米娜的现状抱持不满的年轻人,这份大义确实能打动他们的心吧……」
「胡说八道……!」
法娜提欧似乎终于忍不下去了,只见她愤慨地喊道:
「星王陛下为了保障移居阿德米娜众人的权利与生活,制订了许多法律。阿德米娜提供低于卡尔蒂娜的基本税率,还有免费提供的初期住房和医疗服务;对于想回卡尔蒂娜的人,也开设了支援窗口……这些部分现在也没有改变吧?」
【rkl:讲道理换成我也绷不住,给了这么多政策优惠不说,就算倒退回帝政时期,那时候人界根本就没有开发月球吧。】
被问及的艾尔莉点了点头。
「是的,法娜提欧大人。行政府曾多次商讨提高阿德米娜的税率,不过被星界统一会议全数否决了。」
「这样啊,谢谢你……阿德米娜的物价的确比卡尔蒂娜高,但那是因为食品和日用品全都得靠定期航运输送。如果机龙不是一周一班,而是至少一天一班的话,售价就可以压更低了,都怪那个可恨的Aby-Horror……」
【rkl:等等,且不论二产,你们阿德米娜连一产都没有的么?】
「…………」
爱丽丝有些呆愣地看着过去的上司。昨天也有这种感觉,她觉得法娜提欧的言行时不时就流露出一股桐人的味道。至少两百年前的副骑士长一次都没用过Real World风格的简称。
「法娜提欧大人,关于这方面,我有件事要向您报告。」
艾尔莉再次发言。她的语气听起来比平常自豪几分,但似乎是爱丽丝多心了。
「这方面是指Aby-Horror?」
「是的。S级宇宙兽Abyssal Horror在大约一个半月前被桐人大人、亚丝娜大人和爱丽丝大人歼灭了。」
「…………你、你说歼灭,是彻底消灭的意思吗?」
「是的。至今都没有复活,所以我认为这样判断没有问题。」
「…………」
法娜提欧默默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向爱丽丝,随后张开双手用力抱住了她。

「等……法……法那提欧阁下……」
被整合骑士的腕力毫不客气地勒紧,把爱丽丝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来。如果她不是骑士,此刻肋骨大概会全断了。
「喂,法娜提欧!小爱丽丝很难受啊!」
后方传来伊迪丝的斥责,压迫感才总算减弱。然而法娜提欧依旧没有放开爱丽丝,而是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感动至极似地喃喃道:
「……爱丽丝,真的很谢谢你。我、桐人和亚丝娜,都对那个Abyssal Horror头疼了几十年。就算我们以为这次终于粉碎了所有碎片,一个月后它还是会若无其事地复活……我们不得不放弃讨伐,决议今后只以监视与绕道来应对,当时的懊悔和羞愧,我今生都不会忘记。」
「…………那个,法娜提欧阁下……您说到这种程度,我反而对自己有没有把碎片全部破坏没信心了……」
爱丽丝忍不住这么回答,这时法娜提欧才终于放开她,后退一步,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那家伙算是半个机械。从发现它的时候开始,它就一直以同样的速度在连结卡尔蒂娜和阿德米娜的8字形航线上移动,只要有超过一定大小的物体进入感知范围,不论是机龙、人类还是陨石,它都会试图去破坏。成功在某种程度上操控它的人,只有最后的黑皇帝欧隆德·伊斯塔瓦利耶斯四世而已。欧隆德被桐人破坏了《不灭的心脏》而消灭,黑金虫的制造工厂也烧得一点都不剩,照理说已经没有人能操控Abyssal Horror了才对……万一有一块碎片成功逃脱并再生,那此刻它还会在原本的航线上飞行。它就是这样的存在。」
「……半机械,是吗……」
宇宙兽Abyssal Horror确实和爱丽丝过去在Under World碰到的所有生物有着决定性的差异。明明会攻击我方,却感觉不到它有任何愤怒与饥渴。相较之下,在Unital Ring战斗过的人面蜈蚣The Life Harvester反而更像个活物。存在于Abyssal Horror之中的,只有破坏、抹消一切的无限虚无。爱丽丝之所以能将无数的碎片全数消灭,是因为那股虚无宛如碰触到肌肤的冰粒般寒冷刺骨,她反而很难看漏。
桐人、亚丝娜和法娜提欧多半也都能感知到Abyssal Horror四处逃窜的所有碎片,但如果要歼灭那些像橡胶一样坚韧,表面湿滑,以难以置信的敏捷度移动,连心念都能穿透的无数碎片,就需要数量更多、锐利到能够贯穿黏液,而且飞得更快的追踪弹。金木樨之剑的记忆解放术会让无数花瓣自动追踪并破坏爱丽丝感知到的目标,因此正适合用来歼灭Abyssal Horror的碎片。
不过,世上并不存在完美无缺的招式。自动追踪固然强力,但只要有一个碎片爱丽丝没有感知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看漏了。她过去曾在第九十六层那个品味低俗的房间里,试图贯穿元老长丘德尔金的心脏杀死他,然而就算金木樨之剑贯穿了丘德尔金的小丑服,爱丽丝也完全没有切实的手感,紧接着小丑服就像气球一样膨胀、破裂,刺鼻的红色烟雾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预料到丘德尔金即将逃跑的爱丽丝,立刻只以金木樨之剑的剑尖发动记忆解放术。即使是在能见度为零的状况下,分离出来的十几片花瓣应该也会自动追踪爱丽丝感知到的丘德尔金,将其中几片刺进逃跑的他的背上才对。
可是,爱丽丝当时吸入了一点红烟,喉咙和鼻腔宛如灼烧般的剧痛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没办法继续感知丘德尔金,只能把花瓣收回剑中,但她有时也会想,如果当时用的不是自动追踪型的记忆解放术,而是能以自己的意志操纵花瓣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就算是乱枪打鸟,或许也能把丘德尔金解决掉。虽然这同样也是《假设性推论》就是了。
不管怎样,现在也只能祈祷她没有漏掉任何一块碎片了……就在爱丽丝说给自己听的时候。
「法娜提欧大人。我们所打倒的克鲁格·诺兰高尔斯,并不是最后一颗《不灭的心脏》的主人对吧……很抱歉没有和您一起战斗到最后。」
萝涅用懊悔的口吻说道。
克鲁格也是爱丽丝担任统辖官时的北帝国皇帝。若要用「老奸巨猾」来形容阿尔达雷斯·威斯达尔斯,那么克鲁格就是「傲慢自大」。就算克鲁格知道整合骑士拥有把皇帝也能击倒在地的权力,他还是会反复测试爱丽丝能被嘲弄到什么程度而不发怒。当爱丽丝得知自己离开Under World后四名皇帝随即一同起兵的事情时,最先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就是克鲁格的脸。
他在两百年前的大乱中为萝涅与缇卓所败,之后变成拥有和Minion一样肉体的黑皇帝复活,六十年后再次被两人彻底击败。萝涅、缇卓和赛尔卡在那个阶段陷入长眠,但后来出现了最后的黑皇帝欧隆德,战争又持续了三十多年……据说是这样。
《不灭的心脏》是保存黑皇帝灵魂的深红宝石,只要把它移植到下一具身体上,不管复活几次都可以──爱丽丝是这么理解的。她光是听就觉得麻烦,没想到整合骑士们已经和它持续斗争了九十多年。
尽管是逼不得已的情况,只有自己逃到Real World仍然让爱丽丝再次感到羞愧,这时法娜提欧也散发出同样的气息,开口道:
「萝涅和缇卓完全不用道歉,该道歉的反而是我……你们明明可以在人界统一会议步入正轨的时候选择放下剑,选择以母亲的身份活下去……」
「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择的。」
缇卓微笑着断言,向前踏出一步,握住法娜提欧的手。接着,萝涅也把自己的手叠了上去。
「我们陪伴孩子的时间的确不多,但我们不觉得我们选择的路是错误的。毕竟斯提嘉和罗兰内伊都是那么优秀的孩子。」
「是啊……是啊,你说得对。」
法娜提欧点了几次头,也露出微笑。
法娜提欧和贝尔库利的独生子贝尔切似乎没有冻结天命,因此应该早就被召往神界了。公理教会教义中的神界虽然是虚构的,不过Real World也有相信死后世界与轮回转生的人——所以认为Under World中,逝者的摇光没有消失而是移动到了其他世界,应该也没关系吧。
爱丽丝听说贝尔切出生于人界历380年,法娜提欧则是石化冻结于475年,因此她多半是见证了贝尔切的过世吧。贝尔切当时在场的儿女和孙子女,在582年的眼下想必也已经不在了。
不过艾尔莉说,赫伦茨家非但没有绝后──第七代当家欧瓦斯还是星界统一会议的议长,长女芙尔菲丝更是由暗黑界军改名而来的黑耀军的副司令官,次子艾欧莱茵甚至担任了整合机士团团长的要职。艾欧莱茵遭到绑架,被软禁在敌舰上的状况大概也让法娜提欧心神不宁吧。
然而,储藏着高达五千热素的Principia飘浮在圣托利亚上空。爱丽丝不知道圣托利亚现在有多少人口,但万一Principia坠毁爆炸,遇害的人数绝非阿弗斯级可比拟。唯有这件事绝对要避免,因此必须解析出Principia的飞行原理。赛尔卡和艾尔莉从昨天开始就拼命在持续监测,可遗憾的是目前还没有成果。
她们现在什么情报都想要,因此萝涅和缇卓便转述昨晚从桐人那里听来的话,结果却因为Abyssal Horror而离题了。爱丽丝本来想问两人托科伽·伊斯塔尔关于皇帝阿格马尔所说的第二件事,但她突然想起法娜提欧刚才的说明里出现了某个奇怪的名称。虽然她也觉得还是不要知道得太详细比较好,但事到如今又很难忘掉。
「那个,法娜提欧阁下。」
爱丽丝鼓起勇气对转过头来的法娜提欧问道:
「您刚才说的黑……黑金虫,究竟是什么东西?」
「噢……」
法娜提欧毫不掩饰嫌恶地皱起脸,反过来问道:
「这个呢……爱丽丝你对异界战争时的东皇帝霍扎伊卡·伊斯塔瓦利耶斯四世有什么印象吗?」
「霍扎伊卡皇帝吗?……老实说,他是四个皇帝中给我的印象最淡薄的,与其说他是皇帝,不如说更像神圣术师……」
「是啊。实际上,他也是相当高阶的术师兼药师。不过,他对治愈人类的疾病完全没有兴趣。他窝在城堡的地下深处,一心研究的是……」
「毒,对吧?」
打岔的人,是占据后方豪华座席的伊迪丝。爱丽丝转头看去,只见她也像是闻到什么臭味般皱起鼻子。
「我那时的东皇帝不是霍扎伊卡四世而是欧隆德三世,但那家伙的研究室也堆满了从人界各地搜集来的毒草、毒虫和毒蟹之类的东西……那家伙还拜托过我,只要我去暗黑界把暗杀者公会的首领抓回来,他多少钱都愿意付给我。」
「……那、那你是怎么做的?」
爱丽丝战战兢兢地提问后,伊迪丝做出在空中挥开什么东西的动作。
「我怎么可能接受啊,整合骑士又用不到钱。如果他能给我一大堆东帝国最好吃的白蔓饼,我倒是会考虑看看就是了。」
「………………」
伊迪丝看着沉默下来的爱丽丝等人,轻轻耸了耸肩。
「开玩笑的啦。」
又沉默了约莫三秒之后,法娜提欧轻轻干咳了几声,继续说道:
「就像伊迪丝说的那样,东皇帝代代都醉心于毒的研究。我怀疑他们会用人来测试自己做出来的毒,于是想尽办法要掌握证据,但最后失败了。」
「这个……没有违反禁忌目录吗?」
听到爱丽丝的问题,法娜提欧露出苦涩的表情点头道:
「当然啊,毕竟那是伤害他人的行为。不过你应该也很清楚,皇帝和上级贵族如果想钻禁忌的漏洞,他们有的是方法。都怪那个贵族裁决权,真是最糟糕的制度。」
「…………说得也是。」
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
贵族裁决权是皇帝与四等以上爵位的家族所拥有,可以自由决定如何惩罚罪人的权利。对象仅限于私领地的领民和五等、六等爵家,只要惩罚结束后天命没有减少,想做什么都可以。曾是修剑学院上级修剑士的桐人和优吉欧之所以会变成罪人,正是因为他们想要救下被上级贵族的学生套用贵族裁决权、险些遭到凌辱的萝涅与缇卓,对加害者拔剑相向所致。
爱丽丝悄悄看向身旁,只见两人都带着沉闷的表情垂下目光。对两人来说,那已经是将近一百年前的事了,但就算她们亲手斩杀了位于贵族顶点的皇帝,终结了贵族制度,那天的痛苦与怒火想必也没有消失。
法娜提欧深深叹了口气,接着瞥了爱丽丝一眼,继续说道:
「我曾经向元老长丘德尔金提议废除贵族裁决权和私领地制度十次,十次都被回绝,最后我就放弃了。我应该提议一百次才对……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我一定要和杀了那个蠢货的你道谢才行。」
「这样的话,我们就把你珍藏的南帝国产百年陈酿打开来喝吧。」
听到伊迪丝这句话,法娜提欧深深叹了口气。
「反正几乎都是你在喝吧。再说现在已经四百年了。」
「啊,对喔……唔哇,我好期待!」
「等这件事完全解决之后。」
法娜提欧轻描淡写地带过,把差点再次岔开的话题拉了回来。
「霍扎伊卡·伊斯塔瓦利耶斯四世变成黑皇帝后也持续在进行毒的研究。我记得萝涅和缇卓在奥布蒂西亚城和霍扎伊卡战斗过对吧?」
「「是的。」」
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后,缇卓皱着脸继续道:
「那家伙想抓走伊修凯恩大人和谢塔大人的小孩……莉泽塔。他一下挥舞毒剑,一下吹出毒针……」
「咦!」
这道惊呼打断了缇卓的话。打岔的人依旧是伊迪丝。
「你、你们刚才说了谢塔的小孩!?那个《无音》结婚还生了小孩!?伊修凯恩又是谁!?」
「啊──真是的,这样话根本说不下去了。我等下再解释给你听,现在先忍一下。」
法娜提欧这么劝说,接着看向爱丽丝。
「霍扎伊卡四世在奥布蒂西亚城被萝涅她们破坏了《不灭的心脏》,消灭了。然而,最后的黑皇帝欧隆德·伊斯塔瓦利耶斯四世继承了他的研究,并因此得到了堪称邪恶至极的成果。那就是黑金虫……在数十种毒中诞生的人工生物。」
「人工生物……像Minion那样的……?」
「某种意义上算是。不过,Minion是把好几种药掺进土块揉制而成,用术式赋予暂时的生命,依照原理行动的拟似生物。所以猊下只要看一眼也能重现,但黑金虫不一样。它是把大量毒物按照复杂的顺序混合后,在加热过的液体中自然产生的。连欧隆德自己应该也不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现象。」
「自然产生……?连术式也没用上吗?」
法娜提欧无言地点点头。
创造生命,这连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都不可能办到,完全就是神明的伟业。Under World的生命,不管是豆子大的烦人虫、人界人与暗黑界人、还是巨大的飞龙和神兽,都是遵循世界的法则──也就是The SEED Program里的程序代码产生出来的。宇宙兽Abyssal Horror理应也不例外才是。
连桐人能扭曲、改写绝大多数法则的心意力,也是唯独无法操控生死的。要是他办得到,那时他早就……
爱丽丝在这里打断思绪,开口道:
「那个黑金虫,实际上是怎样的生物?」
「是让人觉得没有机会看见实物是件幸事的生物。大概这么大……」
法娜提欧把右手手指张开大约十Cen,继续说了下去:
「它的形状就像菲波果一样,是个尾端变细的圆筒,屁股上长着好几根细长的毛。颜色是黑色的,上面有金色的花纹,所以我们都叫它黑金虫。桐人用Real World的语言叫它梅拉诺……什么的来着……」
艾尔莉开口替说不下去的法娜提欧解围。
「是《Melanochrysodium》,据说意思是黑色和金色的小东西。」
「对对,就是这个。发音听起来真的很恶心呢……和那种虫很配。」
好像在哪听过……就在爱丽丝皱起眉头时,她想起来了。Real World的蜗牛会被一种令人作呕的虫寄生,她记得那种虫叫做Leucochloridium,意思应该是《白色和绿色的小东西》。桐人肯定是从这里产生联想,才把Melanochrysodium这个名字给了黑金虫。
【rkl译注:leuco(白),chloro(绿),melano(黑),chryso(金)都是源自拉丁语的前缀词。】
「……难不成黑金虫是寄生虫?」
爱丽丝这么一问,法娜提欧随即睁大双眼。
「没错,你很了解嘛。黑金虫这种生物很脆弱,如果它失去了覆盖身体表面的有毒黏液,不用十秒就会崩解消失。不过,只要它接触到其他生物,它就会用毒溶解对方的皮肤钻进去,寄生在宿主的脑中。遭到寄生的生物会彻底失去思考能力,只会受到其他生物的体温吸引,扑上去咬住对方。人也不例外。」
「咬住……吗?不是吃掉?」
「顶多会吸血,但不会吃掉喔。咬住对方,是为了把寄生在其体内的黑金虫幼体送进去。被咬的对象也会在一天之内变成寄生状态,开始攻击其他生物……」
【rkl:这个东西让我有点想起《射雕英雄传》里欧阳锋用的蛇毒,不过放在川原的作品里,可能更接近于Chrome Disaster或者ISS套件。】
「…………」
爱丽丝感觉全身寒毛直竖,忍不住用左手搓了搓裸露出来的右臂。
Real World里存在着种类与形式各异的故事,其中也有许多爱丽丝喜欢的作品,但只有恐怖电影她实在没办法接受。尤其是被称为《僵尸片》的类型,总是看得她很想用金木樨之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清除作品中的世界。
被黑金虫寄生的生物,其行动模式和僵尸毫无二致……一想到这里,爱丽丝怎样都想知道答案,于是她问了出口:
「法娜提欧阁下,被寄生的人类会跑吗?」
「当然会跑喽。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糟糕透顶。
爱丽丝才因为黑金虫和其制造者都在遥远的过去被消灭而松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记得法娜提欧刚才说过,欧隆德·伊斯塔瓦利耶斯四世操纵过Abyssal Horror……
「……欧隆德四世把黑金虫寄生在Abyssal Horror身上了……?」
爱丽丝像是在自言自语似地这么低语后,法娜提欧再次点头。
「是啊。被寄生的Aby-Horror偏离了轨道,为了寻求生命而降落在卡尔蒂娜的地表上。那是场足以为持续九十年以上的黑皇战争画下句点的激战。桐人不能使用心意,亚丝娜也不能使用神威,你知道为什么吗?」
爱丽丝歪头表示疑惑,赛尔卡代替她回答道:
「因为要是让Abyssal Horror分裂,它的全部碎片都有可能寄生着黑金虫,对吗?」
「就是这样。虽然终究只是可能性,但要是成真,卡尔蒂娜的生命或许就要灭绝了……」
明明战争已经取得了胜利,法娜提欧的声音却蕴含着深沉的恐惧。伊迪丝仿佛听入迷似地叫道:
「所以你们是怎么打倒它的!?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啦!!」
「这个故事就等吃晚饭的时候再说吧。」
法娜提欧轻描淡写地带过,把视线转向影像板。
「欧隆德四世是在475年被破坏掉《不灭的心脏》而毁灭的,如果今年是582年,就表示黑皇帝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出现了。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说到底,那个阿格马尔六世到底是黑皇帝还是人类呢……」
「有办法分辨对方是不是黑皇帝……也就是Minion人类吗?」
对于爱丽丝的问题,萝涅回答道:
「光靠外表是很难辨别的,爱丽丝大人。碰到会觉得很冰,斩伤会流出黑色的血,除此之外的方法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并不存在。」
「是啊……如果陛下……桐人直接和对方面对面,他好像可以靠心意来辨别,但这种事只有他办得到。」
法娜提欧这么补充道。
爱丽丝心想这也理所当然,同时继续思考,开口表示:
「可是……如果坐在那艘船上的真的是阿格马尔·威斯达尔斯六世,从序数来看,他就是阿尔达雷斯·威斯达尔斯五世的儿子了。阿尔达雷斯五世在异界战争前已经超过七十岁了,如果他生了小孩,那应该也是将近两百五十年前的事情才对……」
「的确。也就是说,阿格马尔六世不是不会变老的黑皇帝,就是被施予天命冻结术的人类了,只有这两种可能……前提是他真的是阿尔达雷斯五世的小孩……」
爱丽丝细细领会着法娜提欧的话,接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开口问道:
「如果皇帝有嫡子,就算成功瞒过公理教会,城里应该也会留下什么纪录才对。四帝国大乱之后,东西南北的帝城全都被教会……不对,是人界统一会议接收了吧?书库里肯定有大量纪录,尤其是帝国年代记,那些东西后来怎么样了?」
听见爱丽丝的问题,萝涅、缇卓、赛尔卡和艾尔莉一齐看向法娜提欧。
法娜提欧不知为何别开了脸。爱丽丝和伊迪丝虽然也很疑惑,但谁都没有开口。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之后,法娜提欧语速飞快地说道:
「烧掉了。」
「……嗄?烧、烧掉是指……把扣押的年代记烧掉了吗?」
「不,不是这样……」
像是放弃挣扎般,法娜提欧笔直地重新面向爱丽丝——
「我用天穿剑的记忆解放术,把整座西帝城全烧掉了。」
面对微微吐出舌头的副骑士长,爱丽丝只能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她。
6
「……我说,这是由我来指挥吗?」
听见我这么呢喃,克莱因就回答「是啊」。
下午五点二十八分。上百名玩家聚集在拉斯丹索道的上层塔楼附近,热切地期盼着战斗的开始。
莉兹贝特和西莉卡用略少于一开始估计的时间,就将所有希望移居的人都运送到第二层。说不定连在现实世界中,都多半没有机会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运输设备的影响力吧。
如今两位女士还在索道的下层塔楼中进行善后工作。具体来说,就是观察并记录在维持一个小时全负荷运转的情况下,索道各个组成部分的耐久度下降的情况。如此记录完备之后,便可以大概推测合适的维护频次了……之类。如果是我的话,可能完全都不会想到这些方面;我再次被莉兹贝特她们的建筑技艺——并非角色的技能熟练度而是她们自身的能力——深深折服。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想在二人工作告一段落后,亲自鼓掌迎接乘着索道上来的莉兹和西莉卡的;但遗憾的是,现在似乎没有这种余裕。如血般赤红的夕阳已经有近三成没入了地平线,不久后夜幕便将降临。在漆黑的夜色中与初见的领主怪物战斗,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夸张了。
所幸,从上层塔楼操作员这一任务中被解放出来的艾基尔和克莱因能够一同参战。「可靠的伙伴们再加上百人的援军,不论是怎么样的怪物都能击败的吧」——然而实际上,VRMMO并非以如此单纯的想法便可概括的东西。要说为何,不管什么类型的游戏基本上都有友方伤害的设计。如果所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蜂拥而上,把武器乱挥一通的话,多半敌人死之前队友就死的差不多了。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一般都是将整个队伍分成若干五到六人一组的小队,并适当地进行轮换。不过,队伍总数在六组左右的时候还能同时关注,若是有十组以上,多半就会顾此失彼了。这次的队伍加上伙伴们之后达到了一百二十人的惊人规模,就算是按照系统小队人数上限——八人一组的分配, 也会分出十五队。Unital Ring里联合小队的规模没有限制,但要在百人规模的队伍中同时关注每个人在视野左侧的HP条,并时刻发出前进后退的种种指令,似乎就有些天方夜谭了——应该说根本不是人力能够办到的行为。
【rkl:虽然是PvE而不是PvP,但这终究也还在战术指挥的范畴之内。一个人同时管一百多人很难,那么只管每个队的队长,让队长管底下那七八个人难道很难吗?桐人啊桐人,你这种微操想法,只能和常校长坐一桌啊。】
干脆让结衣来当队长吧……正当脑中浮现出如此逃避的想法的时候,克莱因像是看穿了我的思绪一样笑着说道:
「穆塔穆塔也指挥过百人联队不是吗?那你小子可不能退缩啊。」
「穆塔穆塔……你是说穆塔希娜吗?我可不想跟她比指挥能力啊……」
「嘛,这也算是经验的一种嘛。看,是时候了。」
「知道了啦。」
我点点头,往前走出一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值得庆幸的是,Unital Ring中,当联队的数量达到十个或更多时,HP栏会以该队伍的总值来表示。也就是说,视野左侧一字排开的额外血条总数,是从A队到O队的十五个。虽然无法掌握每个玩家的状态,但就算能一个个单独显示出来,名字也多半因为太小而无法立刻辨认,而且就算能辨认,除了伙伴之外也不知道谁是谁。
尽管如此,希望移居的人中也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恐怕都是霍尔加、迪克斯、图布罗小队所属的成员吧;被《不祥者的绞轮》强制编入穆塔希娜军,被释放之后就地留在拉斯纳里奥的那些人们。话虽如此,这些人估计对我们也没有什么感激之情,单单只是抱有想要继续前进的念头罢了。对我们来说,这样反而比较好。
为了将我粗糙的战略传达给干劲足足有预想中三倍之多的玩家们,我在大集团的最前面站定,伙伴们也在我周围找好了位置。随后,我向右边的亚丝娜、左边的艾基尔递了个眼神,呼出了木工建造的窗口。
所要建造的是和拉斯纳里奥的「柏木圆木小屋」一样形制——但材质稍有不同的「枪杉圆木小屋」。究其原因,是我们不论怎么找,都没能在杰尔埃特里奥大森林里找到一棵柏树。
【K.J.H译注:这里提到的两种树是イトスギ→Cupressus→柏木/丝柏;以及ヒルムスギ→某种架空的枪状杉→枪杉。此处采取意译。注意两种树的名字结尾都是スギ(sugi),后面会考】
【rkl补注:Pilum即罗马时代的重标枪。】
仔细想想,到目前为止,在Unital Ring的世界中遇到的植物只有亚马尼亚草、五浦草、年轮松和杰尔埃柚木等虚构的植物。与之相对的,在小木屋出生地的艾恩格朗特出现的却有现实中存在的植物,甚至为其对应了特定的月份。如果没记错的话,柏树好像对应着十一月。
假如 Unital Ring的世界中不存在柏树的话,自然也就不能建造「柏树圆木小屋」了,甚至可能无法发动至关重要的《古树的加护》。实际上,根据结衣收集到的信息,如果以《年轮松圆木小屋》作为主体建筑的话,并不会获得等级一的《森之加护》而是《地之加护》,二者效果天差地别。如此考虑,升到三级之后加护的词条自然也不会是《古树》。
不过,我们在杰尔埃特里奥大森林的西北端,有着巨大瀑布的湖边发现了一种叫做枪杉的极为细长的针叶树;试着用其建造了小屋之后,好像也可以发动《森之加护》。为了回避领主怪物的袭击,我们不得不紧急将其拆除。但看起来只要是用杉柏类木材建造的圆木小屋,都会触发与我们小木屋同等的加护——莉兹贝特是如此推断的。对于在我处于Under World期间同伴们进行的一系列的实验,我发自内心地感激。
【K.J.H.译注:原文说的是以「スギ」结尾的木材】
虽然没有见过实物,但是枪杉有着比现实世界中柏树还要更为纤长的外形,它名字中所谓「标枪」的枪估计就是由此而来。说起命名,亚马尼亚草的根是甜的,所以是「甜根」,年轮松的树皮上有螺旋状的花纹,所以是「回纹」,杰尔埃柚木和杰尔埃椴木则是直接使用地名翻译。「这种毫无节操的命名逻辑颇有生成式AI的那种怪味,如果是我的话起码会统一一下规则」——结衣一脸无语地评论,但仔细想想,现实世界的植物分类,如用叶子形状分类的柏树,用环境来命名的沼杉,以材质描述的花柏,由用途定义的桧木等等。光是同一科下的植物的名字由来就各不相同。目前尚不清楚决定 Unital Ring世界中专有名词的AI系统——毕竟感觉多半不是人类——是故意追求混乱的感觉,还是只是随便生成了一下。
【K.J.H.译注:引用维基百科,花柏(サワラ→sawara→柔らかい),所以说是材质描述,是一种质地软的木头。桧木(ヒノキ→hinoki→火の木),古代用来生火的木头,所以说是以用途定义。川原日常奇妙小科普】
【rkl补注:Yen Press的英文版里面,メグリマツ翻译成了spiral pine,这个应该是对的;但アマネ草翻译成了ubiquigrass,イヅラ草翻译成了whithergrass,这两个大概率有问题……至于中文用词,我是懒得再改了。至于本段最后一句的推断,我个人认为属于AI学习领域中典型的「过拟合」行为。】
不管怎么说,多亏发现了枪杉这种树,第二层的新据点《丹卢斯》也有了能够发动《古树的加护》的可能性。问题在于,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处枪杉的生长地,已经早就被我们搜刮的干干净净,连树根都没放过。因为这个世界的资源刷新循环非常缓慢,万一要是即将落地的主体建筑被领主怪物破坏掉的话,进行下一次尝试怎么也得几天之后了。
拜托了哦,来一点温和的怪吧……什么长尾小山雀啊,医生鱼之类的……我在脑中胡思乱想着,按下了事先标记好的《枪杉圆木小屋》的建造按钮。
一个长约六米,宽约四米的紫色建造预览凭空出现。虽然比不上圆木屋,但也是相当大的房子。我以事前摆放好的石头作为定位指引,决定好位置之后大声喊道。
「要开始喽!」
后方传来了「哦!」的整齐划一的回应,地面也为之一震。
我用力握紧右手,石头与圆木就从空无一物的空间落下,咚咚咚咚地在地面上越垒越高。
仅仅三秒之后就完成的木屋,圆木之间整齐地排列,以榫卯结构相互连接,看起来相当精美。我靠近小屋,用手指轻敲墙壁,弹出了写着「优质的枪杉圆木小屋」的窗口。
一开始在打开拉斯纳里奥小木屋的窗口的时候,看到的名字是《柏木圆木小屋》,那多半是因为下落冲击而半毁的缘故。经过多次修复和加固之后,现在已经冠有「优质」这一修饰词了。
我心里对着我心爱的家默念着「我会经常回来的,可不要闹别扭哟」,按下了窗口上的面板属性按钮,确认小木屋已经作为主体建筑生成,并且激活了《森之加护》。这样,这一块的领主怪物就会被渐渐吸引过来了吧。我用手向同伴们示意,在木屋北侧列阵。
虽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寻找巢穴,但南边是就算领主怪物掉落也会即刻毙命的绝壁,所以多半还是会从北边出现。如果把木屋的防卫放在第一位的话,应该把移居者组成的小队都配置在北边;但那样的话就难以预测首先接敌的会是哪一支小队了。可以的话最好还是由我、亚丝娜、艾基尔、克莱因、莉珐、霍尔加、扎利昂、比明格组成的主修耐久力的A队首先顶上,再与由诗乃、结衣、海密、妮迪、阿兹奇、奥托、马萨尔、拉尔卡斯等敏捷度较高的B队轮替,直到最终击败领主怪物。
我保持自然姿势站立,将视觉、听觉、触觉和嗅觉的敏感度提升到极限。
前方是一望无际,仿佛非洲热带草原般的干燥草原。在夕阳光芒下泛着红金色光辉的草浪中,星星点点地散布着扁平的阔叶树,以及在更远处映出朦朦胧胧剪影的奇岩地区——虽然令人心旷神怡的壮阔风景尽收眼底,但此刻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欣赏风景。
在SAO生涯中锤炼的名为「听音」的系统外技能,在Unital Ring中当然也有效。吹过草原的风声、后方玩家们发出的衣物摩擦声与呢喃声、伏身在前方的小黑和阿加微弱的呼吸声等等,依次被我排除到意识之外。以现实世界的肉体来完成这种技巧可以说是痴人说梦,但虚拟世界中的每一个声源都是逐个直接进入大脑的。经过训练,想要仅从环境中听到特定的声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不过这次,比声音更先到来的,是震动。
透过「优质皮革长筒靴」坚硬厚实的鞋底,我能感觉到足底的皮肤在微微颤抖。这并非身后的人群漫无目的的移动身子那种轻盈而无规则的震动,而是某一个极其沉重的生物在缓慢行动时,不断挤压并夯实地面所产生的有节奏震动。
「……亚丝娜。」
我轻声说道,随即听到「嗯」的一声回应。看来并不是错觉。前方的某处,有一只超大型怪物——多半就是这片区域的领主怪物了——正在悄悄接近。一直伏着身子的小黑和阿加也昂起头,但它俩似乎也不能确定敌人的位置。
明明可以感受到怪物移动时的震动,但却看不见也听不着的情况真的存在吗?难道是有着能够透明化的能力吗?即便如此,穿过草地所带来的不自然噪音也不能被消除才对。
「Hey, where is it?」
我身后的海密嘀咕着。视线掠过背后,昆虫组的人们都在奋力地摆动着他们的触角,而同样在队伍中的兽人们也在卖力抽动着耳朵和鼻子,一副困惑的样子。如果连感官比我们敏锐的他们都感知不到的话,只能认为是比透明化还要更强的一种隐身能力了。
震动仍然忠实地以一定的间隔向着这边传来。而且感觉好像渐渐变得更强劲。体感上来说,应该已经接近到十米以内,但我们别说怪物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想着「不会吧」的我抬头看向傍晚的天空,看到的却只有在高处盘旋的小铅。小铅好像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常的样子。
突然,一种触电般的危机感瞬间贯穿全身。简直就像在不知不觉间站在巨大怪物的背上一样……
这种联想,只给到了我两秒钟的反应时间。
「爸爸!」
当被分在B队的结衣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时,我已经大声下达了指令。
「正下方!快躲开!」
A队的八名成员霎时闪电般地向后跳开。
紧接着,我们之前所立足的地面,「嘭嘎!!」的一声,呈放射状向四周裂开。
覆盖着茶色枯草的泥土,像古坟一般隆起形成一个圆丘,随之深深塌陷下去。与此同时,我们也在玩命地向后逃去。地面再次大幅隆起,泥土从顶部啪啦啪啦地滑落下来——
下一秒,大量的泥土和沙砾以像是瓦斯爆炸的威猛气势喷射而出。从后方传来的惊声惨叫不绝于耳。泥沙的风暴中还混杂着西瓜大小的石块,被直击头部的话肯定会直接毙命的吧——即使没有的话也会被眩晕。
「后退!后退!」
我还在大声给出指示,但面对百人规模,还是仓促编成的团队作战,想要令行禁止谈何容易。到处都是左突右进中撞在一起的玩家,只要两三个人摔在一起绞成一团,马上就会不停有一个接一个的玩家倒下,最终垒成一道人墙。
在如此情况下,我还是设法与喷发点拉开了十米左右的距离,拔出了左腰上的「优质钢长剑」。左右也依次传来剑刃出鞘的声音。由于身后就是移居组形成的人墙,当真退无可退。
泥沙土石的喷发终于止歇,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大洞。有那么一瞬间,我都以为这是某种自然现象,而非领主怪物的原因了。但是不用说,这肯定不是现在的情况——
突然,从洞中探出了某种生物的脑袋,我们再次发出了尖叫——准确地说是惨叫。在场的全员都有与巨大的恐怖怪兽战斗的经验。光是在Unital Ring里,从第一天开始就有棘刺洞穴熊,巨型蜜蜂、岩石巨像,还有全长足有20米的The Life-Harvester等等。事到如今应该不会被大型怪兽吓到的我,眼前所看到的头,或者说是脸,真的就像是从最可怖的漆黑噩梦中爬出的那种造型。
半椭圆形的黑色甲壳上,如同皮革般坑坑洼洼的细小不规则凹痕缝隙遍布,光是这一点就让人犯恶心。在甲壳的左右两端,高悬的水平复眼中映着浑浊的光,而头部的三个圆形单眼更是闪着诡异的光泽。面部下方伸出如鞭子一般的长长触角向外探着,触角的连接处,巨大的下颚内满载着无数锋利的牙齿,一张血盆大口嘎吱嘎吱地扭动着。
【rkl:这种描述,让我想起了《鬼吹灯》第三卷里,倒斗铁三角去云南取珠子时在山中遇到的霍氏不死虫。】
这头怪兽的头部看起来有点面熟啊。应该是乘坐小铅向着第二层飞去时袭击我的巨大海蟑螂形怪兽,Genoligia没错了。
然而,Genoligia是用来防止玩家登上《终焉之壁》的boss,照理说应该不会出现在墙壁的内部才对。由于莉兹贝特和西莉卡不在的缘故无法直接确认,但她们昨天触发Genoligia的仇恨的时候,Genoligia猛地冲上了那断崖绝壁,但却在中途不自然地止住了身形,不满的回到了自己的巢穴中。
这样说的话,面前这只也是同一种领主怪物的不同个体吗?如果是的话,可能其属性要比Genoligia要来的低一些。
这个混杂着猜测与愿望的想法,转瞬之间就被否决了。一个深红色的光标出现在了它巨大的头部上方。HP栏与The Life-Harvester一样是三段,显示的名字是「Genoligia」。
缓缓摇晃的长触角倏然停止。
复眼内没有瞳孔,但boss那直勾勾的视线盯得我浑身如针扎般刺挠。
「……要来了!」
声音还未消散,洞穴四周的地面便骤然裂开,显露出BOSS怪物巨大的身躯。
整体呈向尾部慢慢收窄的椭圆形,即便去除长长的尾部,身长也能轻松超过六米吧。身体两侧的排列着不知多少对如锋利尖头镐一般的脚,每次砸进地面时都会传来之前那种沉重的震动。
恐怕Genoligia的巢穴贯穿了断崖内部,一直延伸到了第二层的地表附近。又或者,建造楼层迷宫的人们无意中挖出了Genoligia的巢穴,仅仅是堵住了挖出的洞口将其废弃并抛诸脑后了……也可能存在这样的情况。不管怎么说,Genoligia现在是终焉之壁的守护者,同时也是会袭击建造于这个区域的建筑物的领主怪物,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
「嘎啊啊啊啊啊!」
Genoligia发出了以海蟑螂来说极为巨大的叫声之后,开始了猛烈的突进。
并不是向着这边,也不是朝着后面刚建起的圆木小屋的方向。
突进的目标,是位于大约三十米外的,拉斯丹索道的上层塔楼。要是被那种巨大的身体以如此势头直接撞上的话,就算牢固如杰尔埃椴木采集的木材也难堪一击。塔楼被摧毁了或许还能在一天内重建,但妮迪一边喝着回复药水一边编出的珍贵缆绳可万万不能丢失。
「看这边啊,海蟑螂!」
我一边叫着,一边把从地上捡起的拳头大小的石头像投棒球般掷出。虽然我没有投掷类技能,但是还是稳稳命中了瞄准的触角根部。
【K.J.H.译注:这边原文是オーバースロー,也就是overhand throw,一种棒球技法】
但这样并没有止住Genoligia向前奔袭的态势。现在已经无暇思考为什么Genoligia的目标不是作为主体建筑的小木屋,而是连「房子」都不能算的塔楼了。
「该死的……」
我咒骂着跑了起来,后面的亚丝娜对我喊道:
「桐人君,莉兹她们说过的话!」
「想想她们说过的话」——虽然能理解刚才的话里省略了什么,但是却不知道具体要我想什么。莉兹和西莉卡她们只是从悬崖上观察了Genoligia而已,两人的对话应该与能在战斗中用的小窍门八竿子打不着吧……
不,不对。亚丝娜让我思考的并不是如何与这家伙战斗,而是如何能吸引它的注意。莉兹她们说,当他们把一锅巴欣族精制的,臭的惨绝人寰的汤连汤带壶扔进Genoligia的巢穴时,它勃然大怒地狂奔了出来。这样的汤我当然拿不出来,但是怎么弄出臭味的东西我可是颇有心得。
我一边跑一边把剑咬紧在嘴里,解放的双手指尖相触。在饭团状的三角形空间中,一个灰色的光球渐渐生成。「噗通」的一声之后,光球变成了一团直径约三厘米的粘稠液体。我把小指当作照门,瞄准后打开双手并握紧。
发射出去的灰色粘液团块——腐属性魔法「腐臭弹」,发出如数千只昆虫振翅的嗡鸣声,直直的向前飞出——并命中了之前岩块命中的同一个地方。
粘液团瞬间炸开,化成大大小小的液滴四散溅射。Genoligia的HP槽,就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尽管如此,原本像机器一般有条不紊地运转的十四条腿一下失去了控制,巨大的海蟑螂突然停止了前进,高高仰起反弓到极致的背部。
「嗟呀啊啊啊啊啊!」
它一边发出诡异的叫声,一边扭动着巨大的身体猛击地面。随着它的动作,地面隆隆作响,尘沙四起。
乘风而来的恶臭仿佛要把鼻子拧下来一般,猛烈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虽然《腐臭弹》的攻击力为零,但它散发出的恶心臭味让人不禁怀疑它的强度已经超过了AmuSphere设定的安全极限。之前脸接腐弹的阿兹奇在背后也不禁发出「呕呃呃呃……」的声音。
虽然想趁着Genoligia发狂的机会攻击,但是如果被那巨大的身躯压顶的话,就算全身装备金属盔甲估计也会受到足以致命的伤害。趁此机会重整联队的队伍态势吧,我提高嗓门喊道:
「等它停止动作的瞬间,我会补上一发,继续拉住仇恨!A队优先正面防守,B队作为A队的后备,C、D队看准左边的脚攻击,E、F队则是右边,G队在防范特殊攻击的同时猛攻他的尾部。H队之后的队伍,做好随时交替的准备!」
从周围传来了「哦哦!」的声音。收到指示的队伍转眼之间就把Genoligia包围,队伍间惊人的默契协调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一支仓促组建的队伍。
随着腐臭弹的残骸气化,臭味也随之减弱,处于暴走状态的Genoligia也逐渐回到了平静状态。它在原地转动着它那巨大的身体,用复眼狠狠地瞪着我。这下确认它的目标从索道上部塔楼变成我了。
「呷啊啊啊!!」
爆发出愤怒咆哮的Genoligia,为了突进而摆出前倾姿势的瞬间。
「哈啊!」
我随着喊叫声往地面踢去,发动了剑技《Sonic Leap》。五米的距离一跃而至,钢质的长剑以惊人的气势刺中了应当是作为虫族怪物共通弱点的触角根部。如果能斩断自然是最好,即便不能,也能给予其某种负面状态吧——我最初是这么指望的。
噼钦!的一声,预想之外的硬度将剑技的威力完全抵挡,伴随着沉闷的回响,青白色的火花大量飞溅。强烈的反震力随着虚拟角色的右侧手腕径直贯入,穿过右肩直达脊梁。
感觉莉兹贝特用心打造的长剑受到了致命损伤的我堪堪双脚落地。然而,剑技结束后的硬直瞬间使我全身紧绷,随即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剑也从我的右手滑落,滚落到地面上。
「嗟呷啊啊啊啊啊!」
Genoligia发出狞然的凄厉吼叫,巨大的上颚顷刻就要将我整个覆盖。宽约60厘米的口腔深处,三对厚实锐利的切齿正微微颤动着。如果被吞到那里面去的话,要不了三秒就会变成肉丸了吧。不过估计在那之前就会被如重型机械一般的大颚一分为二就是了。
【rkl:这是差一点被学姐了啊hmmmm】
「桐人君!」
「桐人——!」
耳畔传来亚丝娜的惊叫和克莱因的呐喊,我也只能等待剑技的僵直消退。我在双臂恢复知觉的瞬间,将左右手于胸前交错,将手指张开到极限。如麋鹿双角般张开的双手内,闪烁着灰色的磷火。
就在Genoligia即将合拢双颚将我吞入其中的瞬间,我猛地握紧双手。随着「啪咻!」一声高压气体释放的声音,从我的双手中喷出了大量灰色的烟雾,直直命中了Genoligia的口器。腐属性魔法——《锈雾》。火辣的刺激性气味并没有到无法忍受的程度,但与《腐臭弹》不同的是,这个魔法有实际的伤害。对于接触到的生物来说会给予酸性伤害,而接触到的金属会产生更为强劲的锈蚀作用。
问题在于,这个技能的射程极短,如果不注意好风向的话可能自己也会沐浴其中。像是现在这种与敌人紧密接触的情况下使用,会有接近一半的技能反弹回来,但这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正要一口将我嚼碎的Genoligia被强酸的浓雾直接灌入口中,随即像是被子弹击中一样,巨大的躯体直接弹了起来。
「嗟呃呃呃呃呃呃」
在满溢着愤怒的嚎叫声与能穿透鼻腔的恶臭中,终于从剑技释放后的僵直中解脱出来的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像弹簧一样往后跳去,拾起地上的剑后回到了伙伴身边。
「好险!」
还没说完这句话,我的左腕就被亚丝娜用力打了一下。
「这是我这边的台词!你倒是注意一点啊!」
「但,谁能想到那玩意儿有那么硬啊……」
「有那么硬吗?」
我向着皱着眉的亚丝娜举起了心爱的佩剑。剑刃一侧有一段长六厘米、深五毫米的缺口,并且由于《锈雾》的作用,剑身整体都斑驳发黑,感觉只要再使用一次剑技就会从中裂开了。真成那种情况的话,就连莉兹贝特都没办法修理。
「……这还真是有点不妙了啊……」
如果作战指挥能力远胜于我的昔日的副团长大人也做出如此判断的话,「撤退」这两个大字自然而然就浮现在了脑海中。但就算我们撤走,Genoligia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回到巢穴。刚建好的圆木小屋自不必说,拉斯丹线的上层塔楼肯定也会被彻底摧毁。真到了需要撤退的情况,也得把怪物引诱到距离此地五百米,可能的话最好是一千米以外的地方,然后祈祷它能忘掉塔楼这回事才行。
虽然Genoligia剧烈地来回扭动身子,但也仅仅是第一条HP槽被削去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的程度。只用《锈雾》来对敌的话起码需要给它来上一百多发才行,但在此之前我的MP怕是早就枯竭了。
「……没办法了,尽力把它向西边引导吧……」
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有机会!围上去干掉它!」
左前方传来的愤怒呐喊,是C队在向Genoligia发起突袭。刚才的声音应该是C队的领队,记得是叫达鲁欧的家伙。像是被刚刚的声音激励了一样,D,E,F小队也拉近了距离。
我屏住为了喊出「回来」而吸入胸腔的空气。现在下达撤退的指示,只会招致更大的混乱。只能祈祷如当初计划的一般,由A队B队轮流抗住伤害,然后由C队以后的那些队伍进行输出。
「我们也上吧!」
我大喊一声,重新架起伤痕累累的爱剑。
Genoligia虽然仍处于混乱状态,但却没有像当时被《腐臭弹》命中那样发狂的大暴走了。玩家们挥舞着各自的武器,攻击着那只前后左右到处乱窜的巨型海蟑螂两侧的七对足。
沉闷的金属声接连响起,Genoligia的动作停下了。
HP条的减少的程度是……零。
「杰呀呀啊啊啊啊!」
Genoligia发出足以震碎耳膜的猛烈吼叫,巨大的身体弯成了一个「く」的形状——
忽然,像是绷紧了的弹簧被释放了一样,长长的尾节犹如镰刀般横着向玩家们猛地扫去。
C、D、E、F队的三十二人中,有一半以上被直接扫中,高高飞到了空中。其中一半在落地之前就HP全损,他们的虚拟形象在空中不自然地停住后,「啪咔」地四散裂开了。
「不会吧……!」
艾基尔虽然发出呻吟,脚下却没有停下来。他狂奔上前,双手斧在奔跑中便高高扬起,抓住Genoligia释放大招的后摇僵直,狠狠地朝着他的右侧复眼砸了下去。
虽说连我用尽浑身解数使出的《Sonic Leap》都无法撼动Genoligia那直径不过三厘米的触角,更不用谈让连钢制武器都没有的移居组去斩断足有二十多厘米厚的腿部了。但是,如果是艾基尔的《优质钢制双手斧》的话,还是有希望能击碎那没有被甲壳覆盖的复眼的吧……拜托一定要成功……!我内心这么祈求着。
然而,传来的依旧是「叽呀——」那令人心头一沉的厚重金属音。
被振飞的斧头向着踉跄后退的艾基尔飞去,紧随其后的,是张开血盆大颚的Genoligia。看它的样子,不是之前的吞噬攻击。这个动作是——
「快躲开,要发射飞针了!」
我立刻这么大叫,但艾基尔还来不及行动。在极近距离被射程达两百米的金属针击中的话,身体将会连同铠甲一起被贯穿。
千钧一发之际,一束白线从我身后飞出,缠上了艾基尔的躯干。
白线骤然绷紧,堪堪将艾基尔向右拽了五十厘米。霎时,三道银光首尾相接地从Genoligia口中喷出,伴随着刺耳的尖啸,擦着艾基尔的身体直直飞向后方。
这下真的糟了。
Genoligia的全身——连同复眼在内——都被硬到我们现在完全无法应对的甲壳包覆着。虽说嘴里多半没有装甲,不过要钻入间隙向着那巨大的下颚进攻怎么看都不是简单能做到的。下腹或许比较柔软,但我根本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把这庞然巨物给掀翻。
防御力无懈可击的同时,攻击力还高到可以一击必杀十五级左右的玩家,甚至还有对空策略。尽管对气味十分敏感,在被《腐臭弹》击中之后似乎也不会弱化,反而会进入狂暴的状态,顶多只能用作干扰。
如今看来,放弃掉索道上层塔楼和小木屋直接撤退似乎是最优解,但在Genoligia周围,还倒着十数名重伤玩家;好不容易躲过横扫攻击的十几人,也因为同伴死在眼前的冲击而动弹不得。从G队到O队的七十二人虽然还没有受伤,但从他们粗重的喘息声中可以看出,大多数人都已经被吓得萌生退意。
换作穆塔希娜,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所有移居者,只带着自己的同伴逃走吧。不——就连她的同伴——双子剑士薇欧拉和黛雅、黑暗魔法使玛吉斯,甚至那个姓名不详的替身——只要是为了活命,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当作弃子。
而我,和参与这场战斗的将近一百人……不,如今仅剩九十多位的那些希望可以移居第二层的人们——说到底只是「发出邀请的人」和「接受邀请的人」这样的关系而已。既没有契约束缚,也没有金钱交换。他们明知道领主怪物会袭来,却还是选择在主体建筑建造的第一时间同行——只为了获得在加护范围内建造自己房屋的资格。既然如此,就算在这里全灭,也是他们自己的责任。
这样的道理,在我的脑内一闪而过。
没错——仅仅只是「道理」罢了。一直以来的我,在面对这种理性与感性的冲突时,八成都会倒向感性的那侧。我也不止一次为了这种感性的选择而后悔过;但我也同样不觉得,如果当初选择理性的那面,就能避免遗憾。如此一来,最后还是只能顺从自己的心。
【rkl:所以归根结底,桐人终究只能成为一个精神领袖,而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指挥者。所以从这一点来看,他更像是旧EVA中的葛城美里,UR的事态终究会逐渐向他无法掌控的方向滑落——而这大概已经算是我最为温和的评论了。】
「亚丝娜,帮忙让大家从阶梯迷宫逃走!」
不待回应,我便已飞奔而出。
双手死死握住已经受损的爱剑的剑柄。这种状态下,单手剑剑技全都用不了了——就算能用,剑身也会当场折断。
察觉到我冲刺接近的Genoligia,再次张开了那巨大的下颚。刚刚已经确认,在针刺攻击的一秒前口器深处会有闪光的提示,那么只要留意那个闪光就有躲开的机会。而我判断这次是普通的啃咬攻击,于是再次提速。
我的祖父桐之谷孝通——虽然并没有血缘关系——是个古板而严厉的人。我和直叶一上小学,就被他强制要求学习剑道。明明家里就有道场,他却从不亲自教我们,而是把我们送去附近的剑道教室。我想,他大概是清楚自己会太过严苛。
不过祖父还是亲自与我们联系,传授了我们一些道场里不曾学到的技巧——说是将来终有一日会用到。其中,也包括「刺击」。每当我试图伸长双臂突刺的时候,他都会一次又一次地厉声斥责:「诀窍不在手上,而在脚下」。
当初的我不过两年便放弃了剑道,所以那种初中生以下禁止使用的刺击,连真正使用的机会都没有。直到多年之后——甚至是在这个并非现实世界的虚拟世界里,我才终于明白祖父当年的用意。
双臂不去特意过度伸展,而是与剑融为一体——从蹬地的脚尖,到剑的尖端,仿佛内蕴了一杆笔直的长枪一般,全力刺出。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算是硬币大小的目标,也能命中。比如——Genoligia头顶那三只正在发光的单眼。
「————!」
随着无声的气势,我左脚往地面一踢,爱剑的剑尖刺进正中央的单眼。传出「锵!」一声清澈的声音。不是蓝光,而是赤红的火花迸裂的瞬间,Genoligia猛地停住了动作。
我记得曾经看过,节肢动物的单眼只能感知明暗,但因为离大脑比复眼更近的缘故,信号传递反而更快。如果是这样的话,既然无法破坏,至少也能给予冲击的吧。看来我的判断是对的,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能让它僵直几秒了。
二……三……四秒。
「叽呀啊啊啊!」
Genoligia短促嘶鸣一声,张开巨颚朝我咬来。我在最后一瞬闪开,继续寻找刺中单眼的机会。
我这受损的爱剑,若是用来挥斩,恐怕撑不过三下就要断裂;但如果是用来突刺的话,似乎还能再坚持一阵。那我的任务,就是不断刺中单眼,让敌人持续陷入停滞,藉此为所有移居者争取撤离的时间。虽说一次突刺只能让它僵直四秒,但十次就是四十秒,一百次,就是四百秒。现在,只需考虑这一点。
不知是听从亚丝娜的指示,还是出于自身意志的小黑与阿加分别来到我左右两侧,低声咆哮着。就在我感受到Genoligia的视线逸开的瞬间——突刺出手,再次命中单眼。尖锐的金属音再次炸响,敌人的动作随之停滞。
四周的移居者们终于恢复冷静,正朝着作为阶梯迷宫入口的亭子奔去。他们心中也必然是充满不甘吧,但只要活着,就还有复仇的机会。
问题是入口相当狭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让在场的九十人全部撤离恐怕少说也得花上五分钟。也就是说,我还必须再成功刺中单眼七十五次才行。
——看我的。
心中如此低语的我再次架起剑势。
但是——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我还是低估了Genoligia。它不是为了被玩家攻略,而是为了把玩家彻底驱逐而存在的,名副其实的《壁之BOSS》。
身高两米,体长六米,全身还覆盖着厚重的金属甲壳——这种超大型怪物到底有多重,根本无法想象。如果放在现实世界,恐怕得有五吨……不,甚至轻松超过十吨吧。
就是这样的怪物——仅靠爪子扣住岩壁,就能在垂直的断崖上随心所欲地移动,说到底这种事真的可能吗?就连曾在《盖尤高墙》交战过的蛙型BOSS《Goriath Rana》,体型明明比它小得多,也得用四肢上长着的巨大吸盘,才能贴附洞壁。既然如此——我早该想到,Genoligia一定也是靠着有某种「原理」,才能让它在绝壁上行动。
那只巨大的海蟑螂高高昂起上半身——两根触角笔直指向暮色的天空,望着这一幕的我内心早已慌如乱麻。或许是弱点的下腹已经暴露,甲壳颜色明显更浅——但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攻击它。
触角的尖端,浮现出一个泛着暗紫光芒的巨大圆环。圆环内部有着像是文字模样的复杂纹路缓缓旋转,但连尝试解读的间隙都没有。
「是魔法!准备回避!」
我拼命大喊,同时向后跃开。无论即将要发动的是什么魔法,现在能做的除了全力观察后躲开以外别无他法。这道魔法阵的颜色,与穆塔希娜的《不祥者的绞轮》相似;只不过那个是鲜艳的青紫,而这一道,则像汇聚了黄昏与黑暗的深紫。我只能祈祷效果会有所不同。
「叽啊啊啊啊啊啊!!」
Genoligia发出咆哮,魔法阵爆发出如日冕般的放射光。
脚下的地面随即泛起紫色的磷光。是范围魔法——意识到的瞬间,身体骤然变得难以想象的沉重,整个人直接向前扑倒。
我强撑着四肢,抬头环顾——同伴也好,移居者也罢,全都像我一样,被压倒在地。就体感来看,和中了《绞轮》时差不多——虽然呼吸变得极为困难,但还不至于喘不过气。并不是被束缚,而更像是身体本身变重了。也就是说——
「……重力魔法吗……!」
我紧咬牙关,从齿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海蟑螂为什么能使用如此高级的魔法还是个谜,但硬要说的话,会用火魔法的青蛙也合理不到哪里去就是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Genoligia是一直靠重力魔法减轻自身重量,才能在绝壁上自由行动。
紫色的磷光恰好延伸到上层塔楼前,也就是说效果范围大概半径三十米。亚丝娜等人自不必说,九十多名移居组也一个不落地被影响了。
拜托了……如果只是限制行动的魔法就还好——我在心中祈祷。
然而Genoligia再次咆哮起来,仿佛在嘲笑这个可怜的愿望一般。
「叽啊啊!」
魔法阵的光芒进一步暴涨。地面上的磷光如热油入火一般随之猛燃。
重力——体感直接翻了两倍以上。我连四肢撑地的姿势都维持不住,整个人脸朝下狠狠砸在地上。
金属铠甲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逐渐变形扭曲。虽然在虚拟世界里感受不到疼痛,但那种仿佛连内脏都要被挤出来的压迫感,让人几乎窒息。
随即——HP条,开始下降了。不只是我的HP条。视野左侧整齐排列的——从A队到O队的全部十五条队伍血条,全都在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减少。这样下去的话,再二十秒左右就会全灭了。
「嘎呜!」
不远处,侧身倒地的小黑发出痛苦的低吼。再远一点的阿加,也无力地用爪子抓着地面。
……小铅呢?
这个念头一闪,我的脸蹭着地面艰难地转动视线——勉强把天空框进视野的边缘。于是,我在绯红的晚霞中,看到一道如发狂般挣扎重复着下降与猛升的剪影。多半,是小铅想下来救我,但一靠近魔法阵,重力的影响就会激增,不得已只能被迫重新升空。
别勉强了……快逃吧——这个念头生起的瞬间——
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过。
啊——可是,已经太迟了。不管点子多好——不解决这重力魔法,一切不过纸上谈兵。
HP终于跌破五成。连穿着铠甲的我都受到这样的伤害,结衣就算进入红色区域也不奇怪。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同伴们、宠物们,还有那些一路走到这里的移居者们——哪怕到最后一刻也要挣扎到底。我拼尽全力,试图抬起双手。如果能用《腐臭弹》击中Genoligia的脸的话,可能还有打断魔法的机会。
双手沉重得仿佛被无形的巨人踩住一般——只能一厘米,一厘米地,把它们往前拖动。怎么样也赶不上啊——但只有继续尝试挣扎,才会还留有「某种可能」。
而那「某种可能」——以完全意料之外的方式降临。
「嘎嗷嗷嗷!」
那是连魔法磷光都为之震颤的凄厉咆哮。视野边缘,一道巨大的影子从拉斯丹索道的上层塔楼一跃而下。
着地的是一头体长轻松超过三米的巨熊。
被覆着黑褐色皮毛的胸口,有着一道宛如闪电般的白色纹路。棘刺洞穴熊——米沙。
它是怎么到这里……不,不用想也知道——是通过索道上来的。
但要把东西从下层塔楼运上来,必须从上层释放更重的岩块作配重才行。米沙的体重,恐怕轻松就能超过五个玩家,与之相对的配重块自然也得更重——就算三人合力都未必能吊上去,可如今塔楼上却没有任何人影。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但是解谜之后再说。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在眼前的状况上。
「嘎啊啊啊!」
再次大吼一声的米沙毫不畏惧地冲进了眼前那片重力魔法区域。无形的力量,从正上方狠狠压向那巨大的身躯。但米沙硬是顶住了那股压力,一步又一步地继续前进。
而Genoligia对米沙的动作毫不在意,依旧维持着魔法阵。仿佛它有绝对的自信,在被近身之前就能将它压碎一般。
实际也是如此,没出十步,米沙的HP栏就开始减少了。距离Genoligia还有二十多米。照这个速度,即使米沙能勉强走到近前,届时我们恐怕早已全灭。
就在这时——
「米沙,加油!!」
结衣在我身后呐喊。
仿佛回应一般,米沙再次咆哮——震动着大地,一口气向前猛冲了十步。HP以之前两倍的速度流失,堪堪停在剩余五成左右。
伤害光效从支撑着无尽负荷的双腿上迸发,生命值再次坠下一成。尽管如此,米沙仍奋力挺起胸膛,双臂大张,如同门神般稳稳站定。
「咻——啪!」空气震颤,无数金属针,从那道闪电状纹路中爆射而出。按理说它们也应受到重力魔法的影响,却笔直飞射,直直贯穿紫色磷光,一根接一根狠狠钉入Genoligia暴露的腹部。
那可是一次齐射就屠尽舒尔茨队八名前卫的米沙的针雨。不可能还能毫发无伤。自开战以来,我的判断几乎次次落空,但这一次,终于是与预想的相同。
「杰呀嗷嗷嗷嗷!」
伴随着明显的惨叫——巨虫从腹部伤口喷出大量体液,轰然翻倒在地。魔法阵消散,重力感也如同幻觉般消失了。
受到重创的米沙也随之无力地倒下。我把几乎嵌入地面的身体挣脱出来,瞬间确认了战况。
自己的HP剩下三成。米沙剩下四成。伙伴们的HP没有个别显示,但似乎所有人都还勉强停在红血边缘。
而Genoligia的HP——第一段,已经削去七成以上。也就是说,整体还有四分之三健在。
但只要重力魔法消失,我就能赌上刚才闪过的那一线翻盘之机。我强行振作精神,朝同伴大喊。
「拜托了——帮我压制住Genoligia十五秒!!」
「了解!」
最先听到的回应,是亚丝娜坚定的声音。她连理由与手段都不问的这份信任,我必然不能辜负。我立刻仰头望向天空,发出命令:
「来吧!」
已经俯冲而下的小铅「哔!!」地发出一声锐鸣,向我伸出了双脚。我掐准时机跃起,抓住小铅的左脚。小铅也用爪子锁住我的右臂,随后猛地振翼,急速升空。
「小黑、阿加、米沙,再坚持一下!」
我回头呼喊——三只受伤的身影同时撑起身体,齐声咆哮。宠物们的血量上限虽然高,但恢复却并不简单。虽然可以用亚丝娜制作的药剂,但它们却无法自己拿瓶子喝,只能由玩家一点点用手或容器慢慢喂入口中。战斗中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只能祈祷它们还能再撑十五秒。
翻倒的Genoligia扭动无数节段,灵活地重新翻起。随即,亚丝娜与三只宠物正面迎上。无需任何指示——小黑与阿加咬住触角,米沙死死咬住尾节,拼命封锁住重力魔法与旋转攻击。
但它们之间力量差距实在太大,迟早还是会挣脱。重力魔法自不必说,就算是横扫攻击,只要吃上一发就必死无疑。
「喝啊!」
亚丝娜冲到Genoligia面前牵制,瞬间释放细剑单发剑技《Linear》。剑尖精准命中单眼——再次创造出那宝贵的四秒僵直。
此刻,地面上的一切,已经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小铅借着风势扶摇直上,振翼助推,几乎垂直向上攀升。Unital Ring的UI中没有高度显示,我在直觉中高度超过百米的瞬间,压下恐惧,松开了右手。短暂的一瞬之后,小铅也松开了爪子。
在被模拟出的向上惯性被重力一点点吞噬的同时,我迅速展开了环形菜单。按照「获取日期-时间、降序」的顺序将仓库重新排序,一柄剑立刻出现在了列表的最前方。
作为留在地面上的钢制长剑的替代——我将它实体化,右手握住剑柄。窗口自动关闭,下一刻,剑的重量从手上传来。
「咕哦……」
那重量就像是要把手臂整个扯掉一般,我慌不迭死死握紧剑柄。
这也重的太离谱了!仅存的一点向上的速度瞬间归零,接着我就开始直直地向着地面坠落。一股根本不像是正常自由落体的风压传来,仿佛要把全身的铠甲都从身上扯下。
不过这才是正常的。我的右手拼命握紧的,是从ALO带来的传奇武器【Legendary Weapon】——《圣剑Excalibur》。由于没有足够的技能等级,我连携带这把剑都困难,更别说是装备了。而今,这把剑却成了我最后的希望。
虽然没能直接参与,但听说西莉卡她们曾为了击败守门的蜂型BOSS《Gilnaris Queen Hornet》,使用了将继承武器高举后实体化,再任其因重力砸下进行攻击的战术。
当我听到这个故事时,不禁对西莉卡的创意深感佩服,但同时另一个想法也在我脑海中浮现。如果仅从比身高高上少许的高度落下就能击杀BOSS,那从更高处呢?树上……悬崖上……甚至——若是从高空坠落会怎么样?
【K.J.H.:您是否在搜索:天基动能武器】
【rkl:我国用140千克的钨棒以14马赫的速度进行模拟撞击的结果,也只是砸出了一个深3米直径4.6米的坑,具体参见《超高速长杆弹对岩石侵彻、地冲击效应理论与实验研究》。不过砸下来的如果不是单纯的钨棒而是核武器,那就有意思了。】
当然,由于无法控制武器,命中率会随着高度升高相应下降;武器脱手的话可能会丢失,一同下落的话则会有自己受伤的危险。但如果目标体形足够巨大,行动受限,而且有足够的下坠时间来修正轨道的话——
我睁大双眼,用左臂和双腿作为稳定器试图控制坠落的轨迹。Genoligia就在正下方稍稍偏左的位置与同伴们交战。触角与尾节仍被宠物们死死咬在嘴里,但那十四条尖端锋利如刃的脚,以及足以钳断巨木的巨颚——单凭这些就已足够致命。
距离地面,还有七……六秒。仿佛在嘲笑着我觉得大家能够撑到那时的愿望一样,Genoligia踢出最前方的脚,一瞬便将两名移居者洞穿。
他们的虚拟形象化作半透明的赤色光带,缓缓升空。与那些光影擦肩而过的瞬间,我仿佛听见了微弱的声音。
——拜托了!
——干掉它!
多半,这只是我自作多情的幻听罢了。对移居者来说,本来设想中百人围攻就能瞬杀的领主怪物,突然成了能操控重力的强敌,就算被骂一句「竟然骗我们」,也再正常不过。
而我,也马上就要为他们的死亡负责。
毕竟是从这种高度坠落。就算能够精准命中Genoligia,只剩区区三成HP的我绝无生还的可能。
虽没能看到那谜团重重的世界中心《极光指示之地》确实遗憾。但这个目标,会被这次活下来的伙伴们继续继承。如果是为了保护亚丝娜和结衣而死的话,我无怨无悔。
「哔伊!!」
突然,右侧传来尖锐的叫声,我睁大了眼睛。
小铅也正与我一同俯冲而下。那双泛着金色虹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用锐利的眼神质问道:明明才得救,马上就准备一个人送死吗。
「…………!」
我屏住呼吸,再次看向Genoligia。
轨道相当完美。距离撞上那小山般巨大的身体中央,还剩三秒。
顶着风压,我弯起右臂,将圣剑Excalibur扛到肩上。左臂笔直向前伸展。这是剑技的起手式。
因为不满足装备条件,所以无法发动剑技,我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但至少,对那个俯视这个世界的存在,那个在第一天宣告通关条件的声音的主人——我还能够传达这一丝意志,或者说,这份不服输的执念。
距离冲击,还有两秒。
「唔……哦哦哦——!!」

我放声大吼。
还有一秒。
突然,Excalibur的金色剑身上,爆发出层层叠叠的鲜红色光芒。
原本以为是夕阳的反射,但并非如此。那是剑技的光线效果。
如喷气引擎般的轰鸣震动流过剑身,在那一瞬,我几乎是本能地将剑笔直向前引去,狠狠贯入了Genoligia那泛着黑光的甲壳。
血色光芒化作长枪,贯穿甲壳,深深地钻入了下面的地面。
百米坠落的冲击,圣剑Excalibur的攻击力,以及剑技《Vorpal Strike》的威力集中在一点上,引起了惊人的爆炸。
本该直接被镶进地里暴毙的我,却在爆心反被冲击波撞上,狠狠地掀上空中。视野的左上角,HP还在继续下降。剩下两成、一成……
「咚!」一声从背部掉落到地面,HP又被削掉了百分之五,终于不再减少。
「………………」
我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屏住呼吸,用力闭上双眼,等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视野中没有死亡提示,虚拟形象也没有从四肢末端开始分解,只有时间一秒一秒地静静流逝着。
看来是活下来了——当我这么想的瞬间,充满胸口的恐惧感立刻被疑问取代。
《Vorpal Strike》究竟是怎么发动的呢?
我的单手剑技能熟练度,还差一点才能达到发动《Serration Wave》所需的两百点,更别提《Vorpal Strike》高达九百五十点的要求了。说到底,剑技本来就不该在不满足装备条件的武器上发动才对……想到这里,一大段说明文字朦朦胧胧地直接映在了我的视野中。
【等级1/森之加护:以建筑物的中心为圆心、半径30米范围内,建筑所有者以及其小队成员,有低概率发动不满足使用条件的攻击技能】
——原来是这个啊。应该也没有别的解释了。我试图发动《Vorpal Strike》的位置,大概正好卡在以枪杉原木小屋为中心、半径三十米的半球边缘上。结果偏偏是那原以为没什么用的一级加护,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
终于放松下来的我全身脱力,正当我在心底感谢小木屋的时候。
「爸爸!!」
随着这声呼唤,一股重量「咚」地压上胸口,我随即睁开双眼。
结衣正从离我不到二十厘米的上方低头望着我。她那睁得圆圆的黑色眼眸里盛满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
「结衣……你不要紧吧?」
听到我沙哑的提问,她纤细的眉毛一下挑了起来。
「那是我要说的话!」
结衣边说着,边把已经开了塞的瓶子塞进我的嘴里。流进口中的那又苦又酸的液体,想必是亚丝娜做的回复药水。
好像很久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儿啊……我脑中胡思乱想着。随着我不断吞下药水,HP也开始渐渐回复。看来亚丝娜的制药技能也提升了不少,不但回复速度比最初更快,混着柠檬和草药的味道本身也不算难以下咽了。
HP回复到两成左右时,我终于撑起上半身。
环顾四周,只见几十名移住组成员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瘫坐在地上。亚丝娜和克莱因正在他们之间来回奔走,依次分发着回复药水。米沙、小黑、阿加在远处并排坐着,莉珐正把盘子一个个摆到它们面前。
看来伙伴们——包括宠物在内,都平安无事。但是移居组那边,怕是牺牲了十几个人。
「……谢谢你的药水,结衣。辛苦你了。」
说着,我摸了摸她的脑袋,结衣「诶嘿嘿」地笑了起来。
可以的话,我真想再坐上五分钟,但现在显然没有这样的余力。首先,必须回收被炸飞时脱手的Excalibur。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振作精神,站起身来。地面上刻着的放射状扩散痕迹,不用特地寻找就能一眼看出爆心位置。当我转过身正要前进时,猛地睁大了眼。
大约十五米外,有一团漆黑的东西滚落在那里。宽度和高度都在两米左右……那是……Genoligia的头部。
我连忙定睛细视,却没有看到对应的HP条。跑近一看,发现有一把金色长剑深深插在被破坏得体无完肤的断面附近。
我在长剑表面轻点将其收回储物栏后,这才重新看向Genoligia的残骸。
应该……是残骸吧?这个世界里,怪物即使死了也不会像玩家那样四散碎裂后消失,而是会在原地留下尸体。通过解体尸体便可获得对应的素材道具。不过BOSS怪除外,它们会在HP归零的同时爆散,连同素材在内的掉落物则会直接进入玩家的储物栏。
问题就在于——BOSS和杂兵之间,并没有特别明确的区分标准。以我的自身经历和所获取的情报来看,死时会立刻爆散的,有《The Life-Harvester》、 《Gilnaris Queen Hornet》以及《Vengeful Wraith》。棘刺洞穴熊、《Goriath Rana》、《Stereocephalus》这些虽然很像是BOSS怪,阵亡后却不会消失。
硬要说区别的话,大概就是前面那三只是在守卫某个特定地点;而后面那三只,则只是栖息在那里而已,感觉是这么一回事儿。至于楼层迷宫里的岩石魔像——那个《Statue of 什么东西》,死后不是爆散消失而是分解成岩块,但那本就是个处处都很特别的怪物,也不好拿来作准。
若要按照这个分法,Genoligia显然应该属于前者。因为这家伙守护的,可是《终焉之壁》——整个Unital Ring里最大的构造物。可如果它真的是BOSS怪物,死亡之后不应该也炸开消失吗?而且,要是真的干掉了BOSS,我的等级起码也该升一级——不,搞不好该升两级才对……
「爸爸,它还活着!」
结衣突然在我身后这么一喊,我脑子里甚至慢半拍地冒出一句「谁啊?」?显然,她说的不是同伴。
「叽……叽、叽……」
断断续续的怪叫声从近前的Genoligia那巨大的口器中漏出,吓得我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右手下意识伸向左腰,却只抓了个空。那把本就快断掉的爱剑,在吃到重力魔法时就已经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可现在根本没空去找。
──居然还活着?在这种状态下?
我就这么僵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姿势,愕然望着Genoligia的残骸——虽说它可能还活着,但感觉已经是只能以残骸这么称呼的状态了。正面吃下《Vorpal Strike》的躯干已经被炸得无影无踪,只剩第一、第二体节勉强挂在头部上。斑驳的断裂面没有内脏流出,而是有无数像木炭一样的漆黑碎片从里面飞溅出来。
我实在不觉得它还能从这种状态下复活,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把剩余的头部也彻底破坏。可是,听着那「叽叽、叽……」的虚弱叫声,我还是多少有点犹豫。
【K.J.H.:队友:?】
不知不觉间,伙伴们已经聚集在周围。不过谁也没有出声。如果说是把决定权交给打倒它的人的话,那这最后一击,还是得我来动手。
「亚丝娜,我的……」
我转过身刚要开口,亚丝娜已经把长剑的剑柄递到了我手边。道谢后接过来的我随即看向剑身,从崩刃的地方裂开了两道长长的缝,但应该还能撑住一次攻击。
我举剑摆好架势,正要发动《Vertical》的那一刻——
Genoligia虚弱地动了动那截断掉的触角,又用仅剩的三条脚在地面上刮了刮。我已经把剑举了起来,可Genoligia像看不见我似的无动于衷,微微转过头,朝向自己先前掘开的那个洞口望去。
「叽叽……」
它发出微弱的叫声,拖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前挪了大约三十厘米——
「哔叽!」随着那道脆裂声响起,一道深深的裂缝从断裂面一路蔓延到头顶,巨大的头部沿着那道裂痕彻底裂成了两半。
这一次,它终于化作无数漆黑碎片,无声无息地爆散开来。
我反射性地偏过头去,可即便被那阵黑色风暴吞没,也没有任何实际体感。那些碎片迅速溶进空气里,短短几秒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不知何处响起一段带着几分寂寥感的凯旋曲,蓝色的光环随之包裹住我们所有人的身体。等级提升了——而且是从22级一口气跳到了27级。
紧接着,大量掉落道具的列表弹了出来。看起来里面不只有素材,还有货币、宝石和装备品,但我实在高兴不起来。
刚才那一幕究竟有什么意义,还是因为打倒方式有点异常,原本应该立刻爆散的怪物才没有变成那样呢……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喂!」
「各位!」
熟悉的声音交叠响起,我转头望向右边。
只见西莉卡和莉兹贝特正从索道的上层塔楼那边挥着手跑来。她们大概也是靠滑索上来的,不过和米沙一样,究竟是怎么在没有配重石块的情况下让吊篮动起来,还是个谜。
两人在我们面前停下脚步,飞快环视了一圈四周,接着便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了起来:
「大家还好吗!?」
「Genoligia怎么样了!?」
「嗯……我们小队全员平安,不过移居组那边大概出现了十名左右的牺牲者。Genoligia倒是打倒了……只不过……」
我一这么回答,莉兹贝特与西莉卡就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只不过什么?」
「不,没什么,只是它死的时候那一系列……行为……让人不太舒服。」
「这样啊……」
看着莉兹贝特那副明显也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我把问题抛了回去:
「先不说那个,你们两个还有米沙,到底是怎么在没有配重石块的情况下上来的?」
「就是啊,我也一直好奇这个来着……」
之前担任操作员的克莱因也插了句嘴。
莉兹贝特和西莉卡先是彼此对视了一眼,接着同时扬起嘴角一笑。
「本来还想让你们猜猜看的,不过还是直接告诉你们吧。我们在下层塔楼的滑轮上又加装了一组新的滑轮,再加上一条超~~长的缆绳,然后让拉斯纳里奥那边所有人一起协力……呃,说所有人可能有点夸张啦,不过从气势上来说就是全员一起通力拉动的,之后有机会我们还打算把它改造成能用风力或者水力驱动。」
「哦~~~~!」
我们齐声赞叹。的确,只要能把滑轮转起来就行,配重块只是其中一种方法。可居然用人力把这个问题硬生生解决掉,这想法也太厉害了……我正佩服着她们的巧思;西莉卡一边摸着跑到身边来的米沙的脖子,一边开口说道:
「桐人先生你们也太厉害了,居然真的把Genoligia打倒了!我昨天晚上看到那家伙的时候,还觉得怎么想都没办法战胜那家伙呢。」
「啊——不过嘛,差点被团灭就是了……」
「咦……」
看着一脸愕然的莉兹贝特和西莉卡,我正想继续讲解我们的战术时,亚丝娜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右臂,吓了一跳的我便看向旁边。
「怎……怎么了……」
「呐,桐人君。Genoligia……不会再次刷新了吧?」
她一脸认真地问出这句话,我愣愣地眨了眨眼,才开口回答:
「应该……不会吧,那家伙毕竟是BOSS怪物。西莉卡你们打倒的那只Gilnaris Queen Hornet,后来不也没有刷新吗?」
「嗯,目前是这样……」
西莉卡点了点头。然而,当我听到「目前为止」这几个字时,一种令人发寒的不安在我的胸口蔓延。
毫无疑问,Genoligia是真正的BOSS怪。但与此同时,它也是被我们建起的原木小屋吸引过来的领主怪物。如果系统优先判定的是后者这一身份,那么它就有可能和棘刺洞穴熊一样,在第二天重新刷新出来……
就在这时,Genoligia临死前的动作,突然再次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我抬起头,望向那还留在原木小屋附近地面上的巨大洞口。接着又看了西莉卡一眼,随后再次望向那个洞。胸中刚刚涌起的那一抹不安迅速发酵,沉的我喘不过气。
想要立刻确认的心情几乎无法压抑,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不得不交代。我环顾四周,找到霍尔加后向他走去。
「霍尔加先生,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干嘛啊,突然这么客气,怪吓人的。」
我一把抓住正带着满脸警戒想往后退的霍尔加那件铆钉皮甲的右肩,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道:
「那个啊,你愿不愿意来当丹卢斯的领主?」
「…………啊啊?我……我吗!?」
我对瞪大眼睛的霍尔加点了点头,松开手后环视了一圈同伴,没有人出声反对。就连给丹卢斯取名的莉珐也笑着点了点头。
然而霍尔加本人却垂下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我可没那种器量。上次巨像BOSS的时候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次战斗里更是根本没派上什么用场……」
「这次是身为领队的我指挥不力。而且啊,霍尔加先生,难道你的心里真的没有『如果是自己,会在这里建造什么样的城镇』这样的憧憬吗?」
「呜……」
像是被我一语说中了心事似的,霍尔加的视线顿时游移起来。我趁机拉近距离,在他背上拍了拍。
「拉斯纳里奥那边本来就是仓促上马,所以必然有许多问题。这一点,你自己想必心里也已经有所见解了吧。我正是希望你可以把这些经验在这里活用。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不会有人怨言的。所以,能不能按照霍尔加你自己的想法,尝试把这座城镇打理起来呢?」
「……你是认真的对吗?」
霍尔加终于抬眼看向我,我随即趁热打铁:
「当然是认真的。你在斯提斯提斯遗迹办的那场联谊会,会场布置得有模有样,还准备了能让大伙儿都尽情享用的料理。大家在你的带动下气氛也都很融洽。要不是被穆塔希娜给搅黄了,那次活动本来肯定会大获成功的。我想让你再次展现一下那时候的领袖风采。」
原本只是想稍微推他一把才这么说,但霍尔加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滑落。他狼狈地用右手擦着眼泪,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似的低吼道:
「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我……我真的,好不甘心啊。就像桐人先生你说的那样,我是真的在那场联谊会上花了很大心思。ALO各种族之间本就积怨已久,自那件事情之后,更是连同一个种族内部都开始分裂成观望派和离开遗迹派,气氛僵得不行……所以我就想,至少哪怕只是「离开派」也好,能不能让所有种族先团结起来,在别的地方建一个新的据点,然后大家一起……一起把劲儿往一处使啊…………」
说到这里,霍尔加像是再也说不下去一般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粗重呜咽。我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我求救似地看向同伴们,可所有人一个个都无奈的看着我,脸上分明写着「这不就是你自己挑起来的吗……」我只好重新看回霍尔加那边,努力斟酌词句。
霍尔加大概不是偏好PvP,而是那种享受团队协作的游戏玩家吧。这么说来也难免让人疑惑,他当初为什么会跑去玩偏正统PvP路线的ALO呢?不过,从AmuSphere发售到The SEED无偿公开供人随意使用的那将近两年时间里,VRMMO的选择确实也不算多。
像是霍尔加这种,早已厌倦了种族之间无休止争斗的老资历ALO玩家,会因为Unital Ring事件而重新燃起希望也就不难理解了。如果ALO玩家能在这里跨越种族间的隔阂、彼此协力,并且率先抵达终点——那么等回到ALO之后,这份羁绊也许能够继续维持下去。
可霍尔加拼尽全力筹备出来的那场联谊会,却因为魔女穆塔希娜的阴谋,骤然变成一场惨不忍睹的灾难。
那时候,穆塔希娜在台上说出的那番话,如同刀刻铁划般字字清晰地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在虚拟世界里……至少在The Seed规格的VRMMO里,所谓信赖、爱情、救赎,全都不过只是镜花水月。真正存在的,只有憎恨、背叛、欺瞒与绝望。因为一切完全潜行虚拟世界的起源,正是那个Sword Art Online。那个有着四千名玩家饮恨而终的人间炼狱。』
穆塔希娜放出那番话,并要求联谊会的参与者绝对服从时——霍尔加当时的心境,着实不难想象。
「我之前也说过……穆塔希娜,肯定还会再度出手。」
这句话几乎是不加思索地从我口中流出。霍尔格的哽咽声微微一缓。
「那根用来施展窒息魔法的法杖虽然被我毁掉了,可谁也不能保证那是她手上唯一的一根……穆塔希娜再次潜入城内,对城中所有的玩家施放《绞轮》的可能性也绝非为零。想要同时防住来自外侧和内侧的攻击,就必须从城镇本身的结构开始着手考虑。我也好,我的同伴们也罢,都没有真正在游戏里进行城市规划的经历。所以,如果你已有成竹在胸,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
即使我的话早已说完,霍尔加还是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用力抹了把眼角,抬起头说道:
「真的可以把一切都交给我处理吗?」
「嗯,当然如此。」
「就算丹卢斯最后比拉斯纳里奥还大,甚至一路与北边的废墟连成一片也行?」
「那最好不过。」
「…………」
又沉默了大概三秒后,霍尔加长长吐出一口气说道:
「那么,嗯,就试试看吧」
话音刚落,四周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不只是亚丝娜他们,连外围那些一直屏息观望的移居组玩家们,也一齐鼓起掌来。
我把枪杉原木小屋的所有权,以及用来提升建筑等级的素材全都转交给霍尔加,又将后续事项与他全部交代完毕后,回到了同伴那边。
「西莉卡,还有大家,都跟我来!」
我一喊完,便朝稍远处那个大张着口的洞穴跑去——那里正是通往Genoligia钻出的地下空间的入口。
大洞内部是一条下行隧道,宽高都在两米左右。里面看不见岔路,也没有新的怪物出现,我们举着火把继续朝更深处不断前进。看来这条通道确实挖在断崖内部,与楼层迷宫平行延伸。
当我感觉下了一百米左右时,前方隐约透出一缕橙色的微光。我向同伴们打了个提高警戒的手势,放慢脚步向前靠近。
左转经过一个小弯后,前方赫然是一座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巨大穹顶空间。正面的墙壁上开着一个半拱形的大洞,由茜红渐渐转向靛蓝的暮色天空正从洞口映入。
「那边……就是通往终焉之壁外侧的洞口吧……」
听到莉兹贝特的声音,我点了点头。
「嗯。也就是说,这里应该就是Genoligia的巢穴了。」
环顾四周,左右两侧的墙壁都用无数层纤细的银色丝线织成的网加固着,地面上则是散落着数不清的古剑和铠甲。克莱因「喔哦!」的一声凑了过去,捡起一把看起来颇为高级的剑。可下一秒,剑身便「簌簌」地崩解。
他皱着眉把剩下的剑柄扔开,转头看着我说道:
「喂,桐老大,你要是想着来回收宝物,怕是打错算盘咯。」
「都说了不是冲着宝物来的。嗯……」
我重新环视整个穹顶空间,发现西侧的墙壁有一处网子比其他地方还要厚。我快步跑去,双手抓住那片网用力一扯。它虽然被我拉得变形,却完全没有要断开的迹象。这恐怕是和Genoligia从口中发射的银针同样材质的丝线。
「克莱因,把这个砍开!」
「哦?这回总该是宝藏了吧!?」
我没有去纠正满脸期待地凑过来的克莱因那八成已经跑偏的理解,只是默默让出了位置。
克莱因麻利地拔出那把尽可能做成近似太刀形制的弯刀,随即发动了弯刀技能的初始技——《River》。
这个技能,我原以为它按英文写为《leaver》,也就是「离职者」那个词,大概是想表达「让你从现实世界退休」的意思。可实际上,它写的似乎是《river》——「撕裂者」的意思。因为拼法和「河流」那个「river」一模一样,我还一度恍然大悟,心想着「也对,河流本来就会把大地撕开嘛……」——结果后来才知道,两者的词源压根毫无关系——「撕裂」这个词来自古英语,「河流」则是来自拉丁语系。英语这东西还真是博大精深啊……我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等克莱因把那片网处理掉。
【rkl译注:深奥个屁,英语就是一个堆了一千多年都没人敢动一下的屎山。做「撕裂」解释的River词根是Rive,这个最早出现于中古英语时期的动词来自古诺尔斯语。再次感谢伟大的蓝色鲸鱼!】
克莱因一连释放了三发《River》,总算才把整片网彻底斩开,断开的网丝无力地垂落到左右两边。可藏在后面的并不是什么宝山,而是一条狭窄的横向洞穴。
「西莉卡,过来一下。」
我再次叫上西莉卡,一边宽慰着克莱因,一边把他推开并进入洞穴。沿着那条宽度勉强够我通过的隧道往前走了一阵后,眼前出现了一间远比外面穹顶狭小得多,不过也有四叠半左右大小的小房间。
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被厚厚的丝网覆盖着;而地上正中间,则有一个形状像橄榄球一样的物体,被丝线牢牢固定在那里。那东西直径大约七十厘米,高约一米,表面泛着蓝黑色的金属光泽,看起来相当坚硬。
「桐人先生,这个是……?」
西莉卡以及跟在后面进来的亚丝娜、结衣和莉兹贝特,几乎同时歪了歪头。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戳了戳那颗椭圆的球,确认它没有任何反应之后才开口说道:
「我觉得……这应该是一颗卵。Genoligia的卵。」
「咦……咦咦?」
亚丝娜和西莉卡同时微微向后退了半步,但结衣却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似的说道:
「噢,原来是这样啊!」
「怎……怎么回事,结衣?」
「我之前一直觉得,阻止领主怪物重新刷新的手段如果只有驯服这一种,多少有点不太合理。那样的话,驯兽师几乎就会变成攻略流程里必备的职业了。」
「啊……」
我、西莉卡和亚丝娜同时点了点头。被结衣这么一说,确实感觉很有道理。像Unital Ring这种把自由度看得这么重的游戏,实在不像是会硬塞一个「必要职业」进去的类型。结衣继续解释道:
「而且,被打倒的领主在刷新之前,会有二十四小时的缓冲时间。我原本一直不明白,这段时间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看来,原来就是这个原因呀,爸爸。」
「嗯。」
我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继续说明:
「阻止领主怪物重新刷新的方法,并不只有驯服这一条路。在击败领主之后、下一只领主刷新出来之前,把它留下的卵破坏掉——或者是找到它的幼体并将其杀死。只要做到这一点,就算不刻意驯服,也不会再次刷新领主怪物了。我想,这应该就是系统的机制。」
「…………」
亚丝娜和西莉卡神情复杂地盯着那枚巨大的卵。过了一会儿,西莉卡低声喃喃道:
「……这么说,米沙也不是最开始那只被打倒的刺针穴熊复活刷新出来的,而是那只熊的……孩子吗?」
「唔嗯……最开始那只熊死掉之后,大概是以幼熊的样子在某个隐秘地点刷新出来,然后一天之后就长成成体。所以要说它究竟算不算是《孩子》,还真有点微妙就是了……」
对于我含糊不清的解释,西莉卡斟酌片刻,才又开口说道:
「……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不过Genoligia在死前,确实是想回到巢穴里去,对吧。桐人先生之前所说的让人心情复杂的行为多半就是这个了。」
「啊……嘛,差不多吧。」
「既然这样,那这果然就是Genoligia的卵……也就是它的孩子。如果把它毁掉的话,就再也不会……」
说到这里,西莉卡忽然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向我。
「那为什么还要特意叫上我呀?总不会是要我来动手吧?」
「那,那当然不是真要动手的话也该由我来动手……只是我在想,也许啊……」
「也许……?」
「嗯。整个毁掉是最快捷也是最稳妥的做法了,但是可以的话……」
就在我说到这里的时候。
「啪叽」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声音在小房间里回响,我本能地看向那枚卵。
蓝黑色椭圆体的顶端,赫然多出了一道刚才还不存在的细小裂纹。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裂纹转眼便增加到两道。
「……啊,那个,桐人先生。你刚才说『如果可以的话』,意思该不会是……想让我把这枚卵里的东西……把Genoligia的孩子给驯服吧?」
对着一点一点往后缩的西莉卡,我正想点头回应。
「是啊,嘛,那个,这个也算,生……」
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句「也算是生日礼物吧」,结果后背突然被亚丝娜轻轻戳了一下。说得也是。连会孵出什么样的怪物都还不知道,这时候就说什么「礼物」未免也太早了。更何况真正要去驯服它的人,本来就是西莉卡自己。我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
「可、可是,我连给它喂什么都不知道啊……」

啪叽、啪叽。裂纹不断增加,整枚卵本身也开始微微颤动起来。距离孵化恐怕连三十秒都不到了。我一边把手搭上剑柄,一边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行的话也没有关系。说白了,比起能够增添新的战力……更多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感情用事罢了。毕竟我打倒Genoligia的方式,多少有点不太光彩。所以如果连它的孩子也一起杀掉,总觉得心里有点过不去啊…………」
【rkl:我承认有的时候需要有一些底线,但这不是拿来在PvE时候用的。】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西莉卡大喊一声,同时打开了储物栏。
「你都这么说了,我哪还拒绝得了啊!总之我会先尽力试试看的,不过要是它一孵化就冲上来,桐人先生可得负责按住它哦!」
「那……那是当然了。」
原来是担心这个吗……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绷紧神经,准备迎接孵化的瞬间。
7
「我说,缇卓。」
听到爱丽丝这么呼唤,整合骑士缇卓·施特莉涅恩·Thirty-two便非常有礼貌地放下刀叉答道:
「爱丽丝大人,请说。」
「那个啊……」
虽然她接受肉体上和精神上都比自己年长的缇卓叫她大人,但至少自己也不能忘了礼节……爱丽丝一边这么想,一边说道:
「就是你刚才在主控制室跟我说的事情……你说抓走艾欧莱茵团长的托科伽·伊斯塔尔曾提过几件和皇帝阿格马尔六世有关的事情。」
「是的……啊!」
这时缇卓似乎是自己想起来了,她轻轻叫了一声。
「非常抱歉,爱丽丝大人。那件事才讲到一半……」
「你不用道歉。」
爱丽丝急忙摇了摇头:
「我也刚刚才想起来。只是这些料理的材料到底是怎么运过来的呢……我想到这里,就想起你说过的话。」
「的确……是用机龙运送的吗?」
缇卓和坐在她旁边的萝涅都仔细端详起了桌上的盘子。爱丽丝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右边的赛尔卡,但她似乎一直在想事情,只是心不在焉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四人享用晚餐的地方,是黑莲二型宇宙要塞的第二餐厅。虽然空间只有主餐厅的三分之一那么大,但使用大量木材的装潢相当沉稳,而且还能透过大大的窗户欣赏静谧的夜空,不对,是宇宙的景色。
不只如此,餐点也是非常出色。爱丽丝还住在中央大教堂的时候,也跟其他骑士一样简单认为吃饭是维持天命的行为。她开始了解到料理的美味,是和桐人一起逃出中央大教堂,住在露莉德村附近的时候。当然,她只能做点简单的东西,不过赛尔卡送来的派和炖菜,只要吃一口就会觉得胸口整个暖和起来。
当时的赛尔卡还只有十四岁,是个连露莉德村近郊都没离开过的见习修女。然而,她在隔年通过了神圣术师的录取测验,坐着马车来到遥远的圣托利亚接受阿尤哈·弗利亚的指导,随后她的实力突飞猛进,还在黑皇战争中立下功绩,最后终于登上了神圣术师团长的高位。
一想到赛尔卡走过如此漫长的道路,爱丽丝就想把她抱进怀里摸摸头,但爱丽丝决定把这件事留到真正关键的时候,接着让注意力回到眼前的盘子上。
盛在盘子里的,是有点烤焦、淋上柠檬奶油酱的白肉鱼,配上土豆泥和烤蘑菇。另外一个碗里装满了新鲜的蔬菜沙拉,篮子里的现烤面包正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尽管爱丽丝已经把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吃完了,但料理的味道还是让她难以想象这些都是用长期保存的食材做的。
而且,奶油煎鱼虽然是北圣托利亚料理的经典菜色,爱丽丝却觉得它和自己记忆中的许多细节不太一样。土豆泥好像放了鲜奶油,滑顺得仿佛入口即化;淋在沙拉上的酱料里似乎还加了蛋黄酱。
毕竟过了两百年,料理有所进化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正当爱丽丝边这么想边往面包上涂奶油的时候。
「爱丽丝大人,关于皇帝阿格马尔的目的……」
似乎在重新确认记忆的缇卓正襟危坐地娓娓道来:
「我有说过,他表面上的大义是为了解放伴星阿德米娜对吧?」
爱丽丝停下动作,回了一声「嗯」之后,这次换萝涅开口了:
「然而,他真正的目的是破坏大教堂的封印楼层,进而歼灭过去的整合骑士团……托科伽·伊斯塔尔好像是这么说的。对爱丽丝大人来说,这或许不是什么意外的消息……」
「……是啊。」
爱丽丝还没点头,眉间就先皱了起来。
以立体影像出现在圣托利亚上空的皇帝阿格马尔,从一开始就不称呼她们为星界统一会议,借用他的说法,是《非法占据中央大教堂封印楼层的鼠辈》。如果她们答应了交出封印楼层的要求,石化冻结中的骑士与飞龙现在早已被破坏得一点都不剩了。
爱丽丝看着奶油在烤成小麦色的面包表面融化,一边开口道:
「他发射了那么多火箭弹,被防住之后又想让机龙撞过来,我也觉得他对整合骑士的敌意非同小可。如果他真的是阿尔达雷斯五世的儿子,骑士团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了,可是年龄还是对不上啊……越想越觉得烧了西帝国的年代记真的很可惜。」
听到这里,缇卓和萝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把年代记连同整座帝城一起烧掉的罪魁祸首法娜提欧,暂时放下晚餐和伊迪丝一起回大教堂去了。爱丽丝等人本来也提出同行,但听到第二号和第十号骑士一脸歉疚地说「我们俩有些事想谈」,她们也不好硬跟上去。法娜提欧和伊迪丝多半是要讨论冻结中的骑士,尤其是《古代七骑士》的剩下六人该怎么办吧。
既然伊迪丝毫无问题地醒了过来,是否可以认为另外六位骑士应该也没有问题?还是说只有她不一样?说到底,到底是谁下令解冻的?──这样的疑问再次在爱丽丝心中浮现,于是她向身旁的赛尔卡问道:
「赛尔卡啊,是法娜提欧阁下指示解冻伊迪丝阁下的吗?」
「………………咦?」
过了整整三秒后,赛尔卡才终于抬起头来。她微微歪过头,以愣住的表情──
「不是我解冻伊迪丝大人的喔。」
「………………咦?」
这次换成爱丽丝说不出话来。
她试着重新回想事情的经过,但当时的状况只能用混乱至极来形容,所以她的记忆也相当模糊。她把记忆倒转到阿格马尔出现之前,尝试理清时间顺序。
「我想想……赛尔卡、萝涅和缇卓醒来是昨天下午五点左右对吧。后来大家一起吃饭,艾欧莱茵团长、斯提嘉和罗兰内伊在八点左右回去了宇宙军基地……我和赛尔卡开始制作解冻药,是在晚上的……」
「应该是十点左右。」
爱丽丝眨眼向伸出援手的赛尔卡道谢,继续说了下去:
「皇帝阿格马尔发动攻击是十一点,桐人赶到现场是十一点十五分,法娜提欧阁下现身则是二十分的时候……──赛尔卡,让在第九十九层的法娜提欧阁下醒来的人,是你对吧……?」
爱丽丝心想「要是这也不对,事情就麻烦了」,一边这么确认,下一秒妹妹果不其然点了点头。
「嗯,是桐人指示我的。后来……醒来的法娜提欧大人了解状况后,就指示我继续制作解冻药,自己和桐人一起从楼梯上去屋顶了,我则是回到第九十五层和艾尔莉继续工作……过了大概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左右,中央大教堂突然摇晃得好像要垮掉似的,做到一半的解冻药几乎洒在地上……如果放着不管,变成液体的暗素就会溶穿地板,流到下面的楼层,可是用手碰又很危险,所以我很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桐人、缇卓和萝涅用转移术从宇宙军基地回来了。然后,萝涅她们帮我用光素中和暗素,桐人则是一个人去了屋顶……所以我想说是不是桐人从工作台上拿走一瓶解冻药,跑去帮伊迪丝大人解冻了……」
「…………」
爱丽丝听完赛尔卡的这番说明,思考了一下这种可能性是否存在,随即又否定了。
在大教堂的屋顶上面对面的桐人与伊迪丝看起来都不认识对方。如果是桐人解冻了伊迪丝,自我介绍应该在那个阶段就完成了。
可是这样一来,到底是谁让伊迪丝苏醒的呢?不是法娜提欧、赛尔卡或桐人,也不是艾尔莉、萝涅或缇卓,当然更不会是爱丽丝。当时在大教堂里的就这些人了。总不可能是纳茨自己带走解冻药淋在伊迪丝身上吧。
陷入沉思的爱丽丝,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一幅情景。
皇帝阿格马尔在爱丽丝拒绝投降后,便毫不犹豫地用三架阿弗斯级机龙发射火箭弹。第一波由爱丽丝的金木樨之剑迎击,第二波由桐人的心意挡下,第三波则由法娜提欧的天穿剑扫平──然而穿过众人防御的最后一发,向着并肩站立的爱丽丝与法娜提欧直逼而来。就在那时,一道乳白色光膜从两人背后扩展开来,接住了火箭弹。
那道光看起来像是从位于大教堂顶层──曾经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居室的圆形大堂中发射出来的。爱丽丝一开始以为是什么自动防御术式发动了,但在穿过光膜的时候,她感觉到的是人的意志──也就是心意的温度。
如果那是某人的心意,让伊迪丝苏醒的也是……这样想是不是太跳跃了呢?说到底,靠心意解除石化冻结这种事连桐人也做不到。
当爱丽丝和赛尔卡一起陷入沉思的时候,对面的缇卓说道:
「那个,爱丽丝大人。等伊迪丝大人回来之后,直接问她醒来时的状况会不会比较快……」
「或许……是这样没错。」
爱丽丝一边撕开浸满奶油的面包,一边答道:
「我们既不知道伊迪丝阁下被冻结的理由,也不知道她苏醒的过程,这让我很犹豫该不该问那些可能与她过去记忆有关的问题……从你们的角度来看,因为冻结术而陷入沉睡的瞬间,和解冻后醒来的瞬间是无缝衔接在一起的吧?」
「的确……」
缇卓点头后,萝涅也补充道:
「我是有种睡了很久的感觉,不过记忆是直接连在一起的。桐人前辈和亚丝娜大人曾在我们接受冻结之前,仔细说明过苏醒后会有什么感觉,会出现什么问题,不过我感觉就像是没过几分钟就醒来了一样。虽然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就是了。」
「这样啊……──那么,听到过去了一百四十年一定吓了一跳吧。」
「这是当然。」
萝涅点点头,她旁边的缇卓也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倒不只这样。艾欧莱茵团长根本就和优吉欧前辈一模一样……戴着面具也那么像,爱丽丝大人没有吓到吗?」
「这是当然的了。桐人介绍他给我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什么恶劣的整人节目呢。」
「整人节目……是什么?」
「啊,不好意思。这是Real World那边的说法,用来称呼让人吓一跳的手段或安排。」
「原、原来如此……听说Under World的通用语和Real World的日语几乎一样,但还是有很多词汇不相通呢。」
「当然了。这里有很多靠暴躁虫形成的惯用语,但那边不存在暴躁虫,所以每个词都不通。」
一听到爱丽丝这么说,萝涅和缇卓随即一齐睁大眼睛:
「哇,我好羨慕……父母教过我,所有的生物都有自己的职责,但父亲后来偷偷告诉我,只有暴躁虫是例外。」
看着缇卓露出怀念的微笑,爱丽丝皱起脸想告诉她Real World的真相。
「这个啊,缇卓,那边有个比烦人虫恐怖三倍左右的东西,叫做蟑……」
【rkl:说到蟑螂,又想起一个不好的回忆……有一次我在电饭锅的控制面板隔层里发现了这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通往厨房的门打了开来,打断了爱丽丝的话。
「各位,要不要来点甜点?」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走进来的人,是一名苗条的高挑女性。

她笔直的黑发沿着眉毛的位置剪齐,后方的发梢长得几乎贴到地板。她身上穿着前襟交叠,和Real World的浴衣有点类似的黑色洋装,并用紫色的腰带固定,右手拿着细长的夹子,左手的托盘上放着好几种小巧的蛋糕。
「哇,我开动了!」
萝涅和缇卓发出雀跃的声音,爱丽丝也按捺着想起身的冲动回应道:
「谢谢你,莉莉露。真希望你也一起来吃。」
「这是我的工作。你们是时隔一百五十年的客人,就让我好好招待到你们满意为止吧。」
听到这番仿佛在说一切全都是为了自己──事实上也真有可能是如此──的言论,爱丽丝忍不住笑了出来,于是她立刻道歉:
「抱歉,我没打算妨碍你工作。那,我就心怀感激地享用了。」
「尽管挑你喜欢的。」
莉莉露停在爱丽丝身旁,把看起来有些沉重的银色托盘稳稳停在空中。白色薄纸上摆着二十个五Cen见方的可爱蛋糕,看得爱丽丝眼花撩乱。
「那请给我这个白色的……还有这边这个茶色的。」
「生乳酪蛋糕,还有巧克力慕斯对吧?来,请用。」
莉莉露把两种蛋糕俐落地夹到没有使用过的盘子上。两块蛋糕都柔软到会微微晃动,被夹子夹过的地方却完全没有留下痕迹,这种工夫绝不寻常。
赛尔卡、缇卓和萝涅相继挑好蛋糕后,莉莉露的身影便再次消失在厨房里。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小声说道:
「她真是不可思议啊……骑士中几乎没有人能像她那样每个动作都那么流畅,完全没有浪费。而且她那头长发……要用掉多少瓶大瓶卡夏水,才能长得那么长呢?」
这时,一直盯着黄色和淡粉色蛋糕──多半是在烦恼要从哪个开始吃──的赛尔卡抬起头,微微歪过头来。
「我也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莉莉露小姐。萝涅和缇卓你们也是吧?」
「「嗯。」」
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黑莲二型宇宙要塞似乎是在法娜提欧冻结后建造的,比她早三十年以上冻结的赛尔卡她们不认识管理员莉莉露也很正常,但这样一来,莉莉露便不是艾尔莉或佩托拉斯那种从公理教会时代以来就在大教堂工作的人,而是新录用的人才了。
即使如此,莉莉露从昨晚接待爱丽丝她们的时候就冷静得令人吃惊,面对最古老的整合骑士法娜提欧和伊迪丝时,别说胆怯了,莉莉露甚至像在和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说话似的,态度始终没变。不只如此,她的谈吐一直都是那么自然,丝毫没有摆架子的感觉。
唯独面对桐人的时候,她才显得有些拘谨,讲话的方式似乎压抑了些,但毕竟桐人怎么看都像是曾经服务过的星王本人,莉莉露态度不太自然也是很正常的。另一方面,桐人自己也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不过爱丽丝完全想不到理由。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再问问看吧──爱丽丝这样想着,用小小的叉子切下一块生乳酪蛋糕,送进嘴里。浓郁又滑顺的甜味顿时充满口中,让爱丽丝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尽管她已经渐渐习惯在Real World的生活,但偶尔还是会有「可惜机械身躯没办法吃东西」的想法。比嘉主任和神代博士正在为她研究所谓的味觉感应器,但距离实现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当然,她在Alfheim里也能尽情吃喝,但就体验而言,还是比不上Under World。更何况Alfheim已经被Unital Ring这个原始的世界吞噬了。一想到伙伴们为了不要饿死不惜去吃不是很好吃的青蛙肉,她就产生一股罪恶感,但她也有她的困难之处。
要是Real World的Unital Ring事件和Under World的阿格马尔叛乱别同时发生就好了……就在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两起事件同时发生,有没有可能并不是偶然?
几天前,大家在讨论Unital Ring世界有多大的时候,阿尔戈估算出半径约为七百公里。用Under World的说法就是七百Kilol,乘以两倍便是一千四百Kilol。这和人界的直径一千五百Kilol相差不远。
究竟是不是偶然呢……爱丽丝想到这里时,突然和桐人对上了眼。接着,她感觉到了──桐人也在想一模一样的事情。
是偶然呢,还是并非偶然?
正当爱丽丝在脑中重合两个圆形的世界,一边把叉子刺进巧克力慕斯里的时候,设置在墙壁上的扬声器传出了艾尔莉平静却紧绷到极限的声音:
『Principia有动静了。』
爱丽丝用三秒钟解决第二块蛋糕,对莉莉露说「感谢招待」后,便和其他人冲出第二餐厅。
她们在黑色大理石的走廊上全速奔跑,在一扇格外巨大的门前急停,按下旁边的开关按钮。门在风素的压力下滑开的瞬间,众人随即冲了进去。
昏暗的主控制室里只能看到艾尔莉和纳茨的身影。众人并不是自个儿享用晚餐,把监视的工作全推给两个人──更正,是一人和一只,爱丽丝也提议过所有人都在主控制室吃饭,但艾尔莉坚决表示自己待会再吃也没关系。
爱丽丝会听艾尔莉的话,也是因为Principia完全没有动静。她原本以为至少这个晚上是不会有动作的──
「艾尔莉,你说的动静是指!?」
赛尔卡这么大叫后,艾尔莉便迅速在操纵桌上滑动起手指。
大影像板的倍率一口气提高,清楚显示出Principia的舰首部分。明明已经是晚上,画面却给人明亮的感觉,应该不是因为实际照了光,而是影像经过了修正吧。这种技术在Real World并不罕见,但在连电脑都没有的Under World里,爱丽丝完全想象不到要靠什么装置和术式才能做到这种事情。
Principia的舰首上表面开出一个一小时前还没有的漆黑洞穴。不对,那不是洞,那是巨大的炮口。昨天舰首下方的热素炮差一点就要把大教堂燃烧殆尽,看来上表面也内藏着同样的热素炮。
从艾尔莉背后探出身子的赛尔卡毫不掩饰惊讶地说道:
「怎么可能……他们想隔着三万Mel攻击这座要塞?就算威力有一千个热素那么大,也不可能打得到的吧……」
「不可能打得到……吗?」
爱丽丝这么问完后,回答的人不是赛尔卡,而是艾尔莉。
「是的,昨晚Principia发射的热素弹在五秒内飞行五千Mel后爆炸。我认为那应该就是最大射程。」
「五千Mel……」
要是异界战争时有这种武器就好了……爱丽丝差点就要开始考虑这种假设性的事情,于是她立刻切换思绪。
「既然这样,就算真能飞到两倍远,也完全飞不到这里对吧。可是这点敌人应该也知道才对……?」
「是的……在那之前,Principia应该本来就捕捉不到黑莲二型才是。因为底部的镜面装甲会映照出星光,让要塞融入夜空。如果对方能掌握到我们的位置,就表示敌舰上有能力直逼桐人大人的心意使用者。」
「…………」
爱丽丝不由得和缇卓她们面面相觑。
她在短短这两天里,彻底体会到桐人的心意力究竟有多么惊人。和他在一起几十年的缇卓她们就更不用说了。爱丽丝从两人的眼里也看出「怎么可能有第二个人有那种力量啊」的无声呐喊,她默默点了点头,将视线移回影像板上。
几乎同一时间,Principia的舰首炮闪了一下。那不是热素沸腾般的红色,而是纯粹的白色。
「「光素弹……!?」」
赛尔卡和艾尔莉同时大叫道。
两人对看一眼后,艾尔莉先以平常的两倍速度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不可能,桐人大人断言Principia储藏的元素只有五千个热素。他不可能看错元素的种类。」
赛尔卡接续说道:
「而且就算光素弹击中了大教堂,也只会被自动修复外墙吸收,几乎发挥不出什么威力,那帮人不可能连这种事都没调查过。这样的话,他们攻击的目的又是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不是爱丽丝、缇卓或萝涅,而是墙上的扬声器。
『目的是筛选出我们的位置。』
是伊迪丝的声音。看来她正在大教堂的上面楼层了解情况。
『而且,既然他们只有热素却能射出光素弹,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他们用了元素转换术。』
「元素转换!?」
爱丽丝不由得叫出声来。她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说得越来越激动。
「这……这不可能啊伊迪丝阁下。如果是先暂时释放热素,再从火焰的神圣力生成光素倒也说得过去,但把元素直接转换成另一种元素,是比物质转换术更高阶的术式,这种奇迹的伟业只有最高祭司大人做得到。那种小角色怎么可能……」
『我懂你的心情。』
这次换成法娜提欧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同样不想相信,但也只能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要是为了制造大型光素弹而在船内解放大量热素,船的温度多少都会上升才对。既然没有观测到这种现象,就表示那艘船上有能够直接转换元素的术师,或者做得到这种事情的装置。』
「装置……」
爱丽丝茫然低语的声音,被艾尔莉盖了过去。
「敌方的光素弹开始加压了!距离发射推测还有五秒!」
影像板的其中一个点急遽变亮。亮度得到修正后,Principia的巨大船体仿佛沉入黑暗之中,但舰首的炮口简直就像一颗小小的太阳【Sols】般闪耀。
「……三、二、一,发射!」
说是推测,艾尔莉的倒数却连0.1秒的误差都没有。
巨大的十字形光芒旋转了一下,纯白色的光弹旋即发射出来。
「光素弹的最大射程有多远……?」
对于缇卓的问题,赛尔卡回答道:
「虽然取决于加压术式的强度,但光素的PPS大约是热素的三分之一,因此就算最小估计值,也有热素弹三倍的一万五千Mel。如果真和伊迪丝大人所推测的那样,发射的目的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为了观测,那么压力还能下降到一半……或许可以飞到三万Mel。」
「也就是说会打到这里了。有必要防御吗?」
这次换成扬声器对面的人回答问题。传出来的声音不是法娜提欧也不是伊迪丝,而是以Real World的说法来形容的话有些沙哑的人声──莉莉露的声音。
『敌弹接近到三千Mel的时候,我会把收集面板全部打开。只要是光素弹,应该就能用它吸收掉。』
「了解,就交给你操作了,莉莉。」
莉莉露对艾尔莉的招呼回答了一声『交给我吧』,接着便沉默下来。
黑莲二型宇宙要塞的底部是个单边长两百五十Mel的倒四角锥,一朵长五百Mel的花瓣从那里向八个方向伸展开来,变成一朵巨大莲花的形状。和要塞底部中央的洞相嵌合的中央大教堂似乎也具备攻击的功能,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八枚花瓣──神圣力收集面板。
所有的机龙,翅膀上都兼具收集器的功能,似乎可以收集周围的神圣力,供给永久热素给驱动装置。Principia之所以没有像翅膀的翅膀,多半是因为它是靠热素以外的手段飞行的吧。虽然比不上Principia,但仍然足够巨大的阿弗斯级机龙,一片翅膀的长度大约有十三Mel。既然光靠那样就能浮起巨大的船身,那么黑莲二型长达五百Mel的面板岂不是能……而且还有八片,究竟能收集到多少──
当爱丽丝在刹那间思考着这种事的时候,影像板捕捉到的光素弹也在渐渐增加亮度。如果它和热素弹一样秒速一千Mel,要飞过三万Mel只需要短短三十秒。
『距离两万……一万五千……』
虽然不清楚人在哪里,莉莉露仍然冷静地报出剩余距离。
『一万……五千、四千,面板功率最大。』
「嗡──」一阵细微的震动声传到主控制室里,排列在大影像板左右的小影像板,其中之一映出的黑莲二型花瓣开始缠绕淡淡的紫色磷光。
即使经过亮度修正依然十分刺眼的光素弹急遽失去光芒,但或许是加压术式造成的效果,它迟迟没有完全消失。
『两千……一千五百……一千……』
莉莉露倒数到这里的时候,光素弹终于爆炸了。
从光芒减弱的幅度来看,原本的元素量应该已经减少了七成,即使如此大影像板还是染成一片纯白。
这种状态持续将近五秒后,影像才终于恢复原状。Principia没有变化,莉莉露却带着歉意说道:
『非常抱歉,没能完全吸收。』
「足够了,莉莉。只是他们说不定知道我们的位置了。」
『我来准备《枪》。SSS Order的期限还剩多久?』
「五小时四十八分。」
『唔──有点不太放心耶……最好还是找桐人或亚丝娜来一下。只是延长的话,他们俩来其中一个就行。』
听到莉莉露这番话,不只艾尔莉、赛尔卡、萝涅和缇卓,不知为何连纳茨也同时看向了爱丽丝。
只有爱丽丝能联络位于Real World的桐人和亚丝娜。他们多半已经登入了Unital Ring,所以爱丽丝很犹豫要不要找他们过来,但要是Principia开始行动,就没空在那边顾虑了。
就算这样,爱丽丝还是想先确认一下,于是她对艾尔莉问道:
「Principia要攻击黑莲二型,就得上升到两万五千Mel的高度,让我们进入热素炮的射程对吧?那需要花多少时间?」
艾尔莉一瞬间露出思考的样子,接着开口回答:
「Principia花大约七小时飞过从阿德米娜到卡尔蒂娜的五十万Kilol。也就是说,如果是在大气层外,时速可以达到七万Kilol。虽然远远比不上时速三十万Kilol的泽凡十三型,但以那种等级的超大型机龙而言,这种速度也算是十分异常了。」
「那么……可以认为它在大气层内的速度也很快了?」
「是的。不过,对方应该也认知到我方同样有攻击的手段,所以……」
爱丽丝知道艾尔莉想说什么。
「是啊,从皇帝阿格马尔的性格来看,我不觉得他会唐突开始总决战。他更有可能慢慢接近我们,对我们施加压力,再次要求我们投降……不过,我还是会先去叫桐人他们过来做准备。」
「拜托您了,爱丽丝大人。」
艾尔莉这么说着,再次仰望影像板。
几乎同个时间,赛尔卡也大喊了一声:
「它动了!」
爱丽丝连忙凝神望去,但漆黑的菱形巨影感觉不到动静。然而,重叠显示在画面上的其中几项观测数值正在细微变动。
「上表面装甲,亮度负零点三、零点四……正在逐渐上升。」
艾尔莉以冷静的口吻报告。尽管无法以肉眼来辨别,但Principia正在一点一点变淡,也就是说它正在远离圣托利亚的灯火。对方依靠光素弹确认到要塞的位置后就随即开始行动,表示他们大概预测到这座要塞的存在了。
突然间——
「艾尔莉,把心意计的灵敏度调到最大!」
赛尔卡发出格外紧绷的声音。艾尔莉转过头去,困惑地表示:
「隔着这个距离,如果没有桐人大人那种强度的心意,就算灵敏度调到最大也侦测不到……」
「拜托你了,请照做吧!」
「好的。」
艾尔莉不再提出异议,按了几个操纵桌上的按键,又转了一下旋钮。
影像板上显示出一道新的小窗。上面的数字正在周期性地增减,但爱丽丝看不懂它的意思。
然而,赛尔卡和艾尔莉却同时「啊!」了一声。
「怎……怎么回事,赛尔卡?」
对于忍不住询问的爱丽丝,赛尔卡像是在自言自语似地回答道:
「怎么会这样……我原本以为这根本不可能,可是那艘船竟然……」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用同时蕴含恐惧与惊愕的声音说──
「那艘船,是靠心意飞起来的。」
8
Mind Synthesizer。
艾欧莱茵·赫伦兹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完全陌生的神圣语。
可他并不明白它们的含义。身为统领众多剑士与术师的整合机士团长,他自认几乎已经熟记所有已知的式句,可即便如此,也连一个稍微相近的词都联想不出来。
若勉强要说的话,《Synthesizer》这个词,听起来倒与昔日所有整合骑士无一例外都拥有的中间名《Synthesis》十分相近。然而,这究竟只是偶然的近似,还是潜藏着某种必然联系,他连这一点都无从判断。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Mind Synthesizer》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极其不祥的气息。
会有这种感觉说来也是理所当然。如果托科伽·伊斯塔尔所言不假,那么被如此命名的术式,能够夺走人的意志,把人变成只会听命行事的傀儡。
这实在让人难以立刻相信。按理说,所谓神圣术,基本都是沿着生成、加工、再释放八属性之一的元素这一流程运作的。可究竟要如何处理哪一种元素,才能把一个人的意志整个夺走?靠让光素忽明忽暗来迷惑精神吗?还是用钢素制成针刺入头部?可仅凭这种程度,充其量也不过是让人陷入恍惚而已,根本难以想象竟能借此令其听命于人。
然而,伊斯塔尔在提起《Mind Synthesizer》时的声音与神情,却充斥着一种绝不可能是演技的恐惧与憎恶。
艾欧莱茵与伊斯塔尔的交情虽还算不上特别漫长——但也绝不是近一两年才建立起来的。早在北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二年级时,艾欧莱茵担任首席上级修剑士,而位居次席的正是伊斯塔尔,两人甚至还曾住在专用宿舍彼此相连的房间里,一同起居过。
不过,伊斯塔尔会回应艾欧莱茵邀约的,也仅限于练剑和上课而已,他从未和艾欧莱茵分享此外的时间。他也几乎不谈自己的事,所以艾欧莱茵对他的了解,充其量也只有他生于阿德米娜,以及他有一个妹妹而已。
伊斯塔尔连对同室的艾欧莱茵都筑起了高墙,面对其他修剑士时,他自然几乎从不主动交谈,理所当然地,也不可能有任何一个能被称作朋友的对象。这一点在剑术上也是一样,比起修剑学院里占主流的诺尔吉亚流,他更加执着于磨练那套想必是幼年时学来的高等伊斯流剑术,甚至连指导教官的命令都敢违抗。若不是艾欧莱茵从中周旋,他当时差一点就会被送进地下惩罚室。
然而,伊斯塔尔那份近乎执拗的傲气,最终还是左右了最后那场胜负。
两人一同参加了人界统一武术大会,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在决赛中正面交锋。艾欧莱茵对伊斯塔尔的高等伊斯流知根知底,伊斯塔尔也同样摸透了艾欧莱茵的高等诺尔吉亚流,因此那场战斗迟迟难分高下。
最终决定胜负的一击,是艾欧莱茵从修剑士排名第七的友人那里得来指点、并一直暗中锤炼的瓦尔提欧流秘奥义《逆浪》。假如伊斯塔尔哪怕只结交过一个朋友,学到哪怕一招高等伊斯流之外的技法,那么最后的优胜者本该会是他。
毕业之后,伊斯塔尔回到了阿德米娜,自此也断了联系。后来从传闻中听说他加入了Under World宇宙军阿德米娜驻留部队时,艾欧莱茵原本还想,既然如此,总有一天应该还会再见。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伊斯塔尔竟会加入皇帝阿格马尔六世的叛乱部队,甚至已经坐到了会被人称作「阁下」的位置……
「科伽……」
这个名字不自觉地从口中滑落出来,他本想继续追问一句「为什么」,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无论是谁,都会有无法向他人诉说的隐情。艾欧莱茵自己也是如此——无论如何,他始终无法对伊斯塔尔坦白,自己其实是赫伦兹家的养子,以及自己与兄长卢格兰之间的嫌隙。
如果伊斯塔尔真的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为了践行自己的正义而投身皇帝麾下,那么即便艾欧莱茵无法认同,至少也还能接受。因为他很清楚,阿德米娜的居民,尤其是年轻一代,对星界统一会议的不满正在不断蔓延,而现行制度本身,也的确存在需要纠正的地方。
可如果伊斯塔尔如今的立场与作为,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话。
如果皇帝阿格马尔·威斯达尔斯六世,或者与诺兰高尔斯皇帝家有所牵连的穆塔希娜·穆伊基利,正是以某种手段逼迫伊斯塔尔屈从的话。
伊斯塔尔那种昂然不屈的语气与态度和从前一模一样,因此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是受到了Mind Synthesizer这种术式的支配。可也正因为如此,连那样骄傲的伊斯塔尔都会露出那般恐惧的神情,至少说明他很可能正遭受着某种威胁。他对艾欧莱茵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你不再是你自己,那份信念也会随之消失。」——说不定,也同样是在警告他自己……
——再继续想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样对自己说完后,艾欧莱茵缓缓吸气,又慢慢吐出。
虽然如今身陷囹圄,但也阴差阳错地从整合机士团长的沉重职责中暂时解脱出来,再加上能躺在床上休息,体力倒也恢复了不少。这些年来一直困扰着他的、原因不明的虚脱感仍残留着些许,不过,就算稍微勉强一点,想来也还不至于倒下。
差不多该有所行动了。
下定这个决心后,艾欧莱茵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穆塔希娜·穆伊基利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控制着伊斯塔尔,他还不得而知,但她掳走艾欧莱茵的目的,如今已经清楚了。她是想把他当作人质,用来向桐人提出某种谈判条件——又或者,更直接地逼迫对方屈服。
虽然与桐人相处不过短短数日,且不论他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星王,艾欧莱茵对他的为人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恐怕只要拿艾欧莱茵的性命相威胁,除非是太过分的要求,否则桐人多半都会选择妥协。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那么就算自己最后能活下来,艾欧莱茵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伊斯塔尔信守了约定,让人送来了几份诺尔吉亚瓜三明治——虽说里面的瓜片切得太厚,盐也放太多了——不过总算也垫了肚子。手边既没有剑也没有外衣,这的确让人不安,可身为囚徒若连这些都还要奢求,未免也太过分了。
作为替代,他转而把那张白革覆面重新仔细戴好。它作为防具几乎派不上用场,待在船内也根本不需要靠它遮挡阳光,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没戴着它,他就会隐隐觉得心神不定。虽然他并不愿意承认……这多半是因为那是姐姐亲手替他设计并缝制出来的。
——时间到了。
他看向深处墙边的床铺。毛毯下方塞了好几个卷起的备用床单,堆出了一个轮廓,乍看之下就像正有个与艾欧莱茵体格相仿的人躺在那里。当然,要是有人走到枕边仔细探头查看,立刻就会露馅,但现在也只能祈祷那些士兵不会谨慎到那个程度。
他又确认了一遍墙上的数字时钟,随后站到了房门旁边的墙角。自从他在这间房里醒来后,士兵送早餐和午餐的时间都精准得惊人,和预定时刻连几秒的偏差都没有。晚餐恐怕也一样。
果不其然,还不到一分钟,外头便传来了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艾欧莱茵深吸了一口气,发动了《空之心意》。
端门随着「噗咻」的声音滑开,端着托盘的士兵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就站在门边的艾欧莱茵。艾欧莱茵趁着门仍敞开,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间滑了出去,退到约两Mel外的墙边,将后背紧紧贴了上去。房门随即自动闭合。
如果那名士兵很快发现床上的伪装并冲出来,他就必须立刻撤离这里,转而寻找逃脱路线。可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想争取到大约一个小时的缓冲时间。
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待,三十秒过去了。
房门再次伴随着一声「噗咻」轻响打开,那名士兵走到了走廊上。看他的样子,并没有半点慌乱。待确认房门关闭并重新上锁后,他便沿着走廊朝左边走去。走出一段后,又转入右侧的岔道,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艾欧莱茵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解除了《空之心意》。
这种连人类、乃至动物和昆虫都无法察觉其存在的技法,在潜入和脱逃时可谓无比便利,但代价却是对精神力的大量消耗。此前潜入伴星阿德米娜的秘密基地时,哪怕有桐人牵着手持续为他输送能量,他最后也还是因为超出极限而昏了过去。若有可能,他自然想一路维持《空之心意》直到成功脱身,但若半途撑不住倒下,可就前功尽弃了。
先在解除状态下搜索,一旦察觉到有人靠近,就立刻重新发动。这种计划,大概会被前代团长骂上一句「要是真能做到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可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这样干了。
几小时前,他被带去觐见皇帝阿格马尔时,曾沿着这条通道向左走了一百多Mel。既然王座之间多半位于舰体中央,那么往右走,应该就是朝舰首方向前进。若要说哪边的守备更薄弱,想来也该是后者。
就在他离开墙边,转身朝右,迈出第一步的那一刻。
艾欧莱茵猛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狠狠压向了地板。并不是他的身体突然变重了,而是Principia开始上升了。
如果高度还在一千Mel左右,就算直接从舰上跃出,靠《心意飞行》应该也还能顺利着陆,可一旦再往上升,他就没有十足把握了。更别说若Principia一路升出大气层——也就是直达宇宙,那他只要一踏出外面,恐怕瞬间就会冻成冰块。
别着急,但是要快一点。艾欧莱茵一边这样告诫自己,一边重新迈步走进昏暗的通道。
Principia比他原先想象的还要庞大。
从囚禁他的房间到王座之间的距离有一百多Mel,所以他原本还以为舰首就在不远处,谁知走了又走,通道尽头却始终遥不可及。两侧墙壁上整齐排列着一扇扇门,不用打开也知道那些多半是给军官和士兵使用的寝室。
也许正因为是晚餐时间,通道里来往的士兵比他预料中更多,几乎每隔二十Mel他就得发动一次《空之心意》。所幸,墙面并不是彻底平直的,沿途还有储藏柜和外露管道凸出来,所以不缺躲藏的地点。于是他只在与士兵擦肩而过的瞬间使用心意,其余时候便依靠那些障碍物,一点一点朝前推进。
将近走了一百Mel,通道尽头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那里也有一扇尺寸较大的门。虽然不是气密门,但那后面多半就是舰首区了。
但是……
就在离那扇门只剩十Mel左右时,门忽然开启,三名士兵从里面现身。艾欧莱茵下意识中发动了《空之心意》,可那三人竟是并排成一线朝这边走来,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让他穿过去的空隙。他连忙扫视四周寻找藏身处,这才注意到,稍远处左侧的墙壁有一处缺口。
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艾欧莱茵跑出几步,刚一闪身跃入那处缺口,士兵们便从他的右侧擦身而过。
他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解除了《空之心意》。轻轻吐出一口气后,他正准备重新回到通道,忽然注意到背后还有一扇小门,门上用红字写着《紧急用》。看来,这条狭窄的侧道是紧急情况下的避难路线。
通道尽头的大门,与身后的紧急出口,究竟哪边更接近船外——他只思索了片刻,便选择了后者。他小心谨慎地扳开那夸张的锁杆,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拉开门。门后漆黑一片,只有一架金属梯子同时向上、向下延伸。
又是一次二选一。可既然舰船此刻还在缓缓上升,那么比起上甲板,显然船底更适合作为逃脱口。他抓住梯子,几乎是半滑着向下溜去。
大约下降了二十Mel之后,他的脚尖终于碰到了地面。看来,Principia的全长超过两百Mel,高度也在四十Mel上下,是大得近乎荒唐的巨型机龙——不,或许该称之为巨舰才对。究竟需要装载多少热素密封罐,才能让这样一艘庞然大物飞起来?归根结底,它又是在阿德米娜的何处、由什么人建造出来的?
能够得出的合理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一手掌控整个阿德米娜星球物流、生产与元素供给的巨型企业——罗兹哈姆雷特【Rose Hamlet】。若是那家拥有冷温机用密封罐,以及运输用大型机龙制造工厂的公司,只要具备足够的资金、时间与意志,恐怕再怎样夸张的巨型机龙,也未必造不出来。
【rkl:我们所在的现实世界中,Hamlet是知名的玫瑰品种,其名字自然是来源于莎士比亚的知名悲剧《哈姆雷特》。】
想到上周罗兹哈姆雷特送来的、针对阿德米娜驻留部队电击剑的涨价申请,艾欧莱茵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原本因为没能在制造成本明细里找出什么可疑之处,他还以为这份申请不得不予以批准,可如果他们跟阿格马尔的叛乱扯上关系,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当然,对方也不至于蠢到留下明摆着的证据。可这毕竟是一艘如此庞大的巨舰。想要从所有部件与备品上彻底抹去罗兹哈姆雷特留下的痕迹,恐怕根本不可能。只要能带回一样,最好是两样证据,就足以向星界统一会议申请召开审问会。当然,那也得先能把这场叛乱镇压下去才行。
站在狭小的紧急梯底部,艾欧莱茵不由得自问——
这难道只是出于私情吗?比起逃脱,自己更优先考虑寻找证据,难道不是因为想证明阿德米娜行政府长官与阿德米娜驻留部队司令官并没有参与皇帝阿格马尔的叛乱吗?
可即便如此,也绝不止如此。罗兹哈姆雷特似乎不只是向宇宙军提出涨价要求,还一直在向行政府施压,企图提高阿德米娜居民的税率。这项要求目前在星界统一会议上被驳回,可一旦现任议长欧瓦斯·赫伦兹引退,之后会变成什么局面,就很难说了。
艾欧莱茵回过身扫视四周。
梯子底部的小房间狭窄得惊人,长宽都不到两Mel,墙上只有一扇门,地面上则嵌着一个舱盖。他走到舱盖前,凝神细看,只见上面用一种格外森严醒目的字体写着:「注意坠落」「非紧急情况禁止开启」以及「舰外脱离用气密门」。
只要打开这个舱盖,就能离开Principia逃到舰外。虽说外头想必已是相当高的高空,但只要还没升出大气层,就算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也总还有办法应付。
可艾欧莱茵还是离开了舱盖,转而走向那扇门。如果这里真是舰体最下层,那么附近一定会有仓库。而只要能在那里找到任何一样出自罗兹哈姆雷特、且并未流入市面的物品,就足以成为强而有力的证据。幸好,Principia上升得极其缓慢,短时间内应该还不至于冲出大气层。
——五分钟。如果五分钟内还是什么都没找到,那他就立刻折返回来,从这里逃出去。
这样反复告诫着自己之后,艾欧莱茵伸手打开了门。
9
——小时候玩的游戏里,就有这样的场景。
我一边俯视着浮在漆黑宇宙中的蓝色行星,一边想着这种事。
此时我正身处黑莲二型宇宙要塞最底层的双重气密门,也就是气闸当中。后方的门已经关闭,前方的门则是打开着,所以舱内虽非真空状态,但温度也远低于冰点。要是没有穿着大气层外活动用的机士服,不出十秒就会被冻僵吧。———嗯,不过真到那时候还有心意屏障就是了。
『桐人,再过九十秒就开始倒计时了。』
墙上的小型显示器——不对,是影像板上映出一位有着黑色超长直发的女性。那是黑莲二型的管理员莉莉露。
每次听到那抚摸耳膜般的沙哑嗓音,脑海深处都会因不明原因隐隐作痛。初次见面时,我问她我们之前是否见过,她却回答说:「你这是搭讪的套路吗」——明明旁边还有亚丝娜在。
虽然想着把搭讪这种俗气的名词带到Under World来的是哪个家伙,不过萝涅她们似乎不明白其中含义。总之,只能祈祷这不是星王干的好事了。
『还有六十秒。』
「了解,准备就绪。」
应声之后,我按下了头盔侧面的按钮。
这样一来遮阳板外侧就变成了深黑色,据说就算直视索尔斯也不会刺痛眼睛。视野虽然稍微变暗了,但不至于妨碍行动。再次转向影像板时,站在莉莉露旁边的爱丽丝用像是在忍笑的声音说道:
『桐人,我之前看过的动画里就有穿成那副模样的角色呢。』
「动……动画……」
我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紧贴全身的黑色皮革机士服,然后再次看向爱丽丝。
「嗯,我也觉得这身打扮有点英雄的感觉。」
『分明是大反派的造型。』
「啊,这样啊……」
——嗯,托神代博士全面解禁访问的福,爱丽丝可以享受现实世界的海量内容,这应该是件好事才对。
【rkl:其实这里我想到的是假面骑士这个特摄系列……】
『还有三十秒。』
莉莉露沉稳的声音之后,新的声音接连响起。
『桐人前辈,加油!』缇卓如此说道。
『但是请不要勉强自己!』——萝涅如此说道。
『桐人的话一定办得到!』——赛尔卡如此说道。
『桐人大人,支援的工作就交给我吧』——艾尔莉如此说道。
『心意要克制使用哦!』——法娜提欧如此说道。
『全部结束后去吃白蔓饼吧!』——伊迪丝如此说道。
『狠狠地干掉他们吧。』——佩特罗斯如此说道。
『啾——!』——纳茨如此说道。
或许是被爱丽丝的话影响了吧,虽然内心想着「好像最终回一样」,但我当然没有说出口。我清了清嗓子,大声回答:
「那我出发了!」
『开始倒计时。十、九……』
我从气闸探出上半身,向下俯视。
卡尔蒂娜星右侧轮廓染着蓝光,九成以上已经沉浸在夜晚的黑暗中。在那中央,由微弱光芒勾勒出的直径一千五百公里的圆形区域便是人界。越靠近中心光芒就逐渐增加,中央的圣托利亚市发出的光量甚至从宇宙中都清晰可见。
超大型机龙《Principia》此时应该正悬浮在圣托利亚的中心处,但凭肉眼自然无法分辨。
『六、五……』
事到如今,三万米这个高度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久前在Unital Ring大胆实施的垂直俯冲攻击高度不过是一百米,此时高度是当时的三千倍。
【rkl:等等,一百乘三千是三十万吧?嗯?这数学怎么算的?】
没有心意的一百米,与有心意的三万米,哪个更可怕?答案是差不多。
『二、一、零。』
在莉莉露沉稳的声音推动下,我从气闸跳了出去。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的地球,那么三万米高度的重力与地表几乎没有差别,但Under World中却不同。大气层与重力圈被设定在同一范围内,三万米高度几乎是无重力状态。正因如此,巨大的黑莲二型才无需引擎喷射就能停留在人界正上方。
因此,只是从气闸出来的话,就算想掉落地面也办不到,必须再想点办法。
我一边慢慢远离黑莲二型,一边在机士服双臂装备的金属气缸中各生成三个风素,将其引爆后,气流就会从手掌上的圆盘状喷嘴喷出,借此产生推进力。当然只用心意的话也能移动,但这样可以做到对心意力更有效率的使用。
据莉莉露说,这套机士服是星后为星王亲手缝制的。这样一来贴身合体也就说得通了,不过我穿着可以吗……心里有些忐忑。想着回去之后姑且要好好向亚丝娜道谢,我把双臂紧贴在身体旁边,然后各让一个风素爆炸。
从两手喷嘴猛烈喷出的气流在极低温下闪闪发光,将我有力地推送出去。莉莉露曾告诉我气缸能承受十个风素同时解放,当时我将信将疑,不过照这种感觉来看或许是事实。
将脸朝向人界中心后,我释放了剩余的两个风素。
游戏和动画中耳熟能详的HALO,本应是高空跳伞、低空开伞的意思。那么从宇宙降下、无降落伞又该用什么术语来形容……
我以甚至把掠过脑袋的这种思考都抛在后方的速度,头下脚上地降落。
在体感高度突破一万米左右的时候,超大型机龙《Principia》的轮廓得以目视确认。毕竟那个菱形很难认错——虽然准确来说是中心点大幅偏移的风筝形。
艾尔莉曾说对方上升速度十分迟缓,照这样下去要到达与黑莲二型同等高度需要一个多小时。但当然不能掉以轻心。因为Principia似乎配备了最快速度达到七万公里的《心意推进机关》。
【rkl:嗯?一小时七万公里的速度,如果匀速上升的话三万米的高度也就是一秒半的事,就算考虑加速和减速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五分钟,怎么可能一个小时才飞上来……】
那是什么样的原理,我完全没有头绪。听说是心意兵器的应用,但我本来就不了解心意兵器的构造。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用机械将摇光——也就是人类灵魂产生的想象准确地以程序再现出来呢。
自从造访两百年后的Under World以来,大大小小的疑问就在脑海中不断堆积。如果能顺利救出艾欧莱茵,真想边吃饭边向大家问个痛快,但很可惜的是没办法这么做。因为就在此刻的Unital Ring世界中,抽离了灵魂的我的虚拟体被牢牢固定在小黑的背上,正以极快速度朝着三百公里外的交涉会场奔去。
当然不只是小黑和我,还有Apd组的四人、乘坐阿加的亚丝娜,以及竟然骑上了小铅的结衣也一同前往。Apd组所求的是与被俘的暗黑精灵NPC沟通交流的手段,由于能载着玩家长距离奔跑的宠物只有两只,所以其中一人确定是结衣。另一个在我和亚丝娜之间犹豫不决,但Apd组持有的「让兽类跑得更快的药」对鸟类也有效,既然如此结衣骑小铅的话三人就能一起去了!——当事情发展至此的时候,爱丽丝那边飞来急报说Principia开始行动了。
当然,我也可以选择留守在枪杉小木屋。然而,阿兹奇断言途中遇到的棘手怪物和NPC全都能绕开,为此也做了充分准备,既然如此便决定信任他们,实施《只运送虚拟体的作战》。
这样做有风险。但若能成功,不仅对现在被迫在Unital Ring和Under World两线作战的我们,对其他玩家们也将是福音。从长远来看,需要将补给线从第一层的拉斯纳里奥、第二层的丹卢斯进一步延伸至第三层,到那时如果能构建《即使注销也能安全移动的系统》,攻略效率就能飞跃性地提升。
我一边在心中默念着「亚丝娜、结衣,拜托了……」,一遍做好减速的准备。
由于已经突入大气层,若什么都不做将很难抵御风压,但多亏了心意制造的零摩擦屏障,现在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阻力。我将身体笔直伸展,在夜色中垂直坠落而去。
穿过一团、两团、三团云层后,视野就被Principia的庞大身躯填满了。
从正上方看的话,形状比想象中更为尖锐。长轴与短轴的比例约为六比一,对角线的交点也大幅偏向我视角的右侧。与其说是风筝,倒不如说是剑形更为贴切。
降落到哪个位置是由艾尔莉她们替我决定的。由于心意计对心意兵器也有反应,那么心意推进机关应该也同理。基于这一推测,我将目标定为船的最尾部。在那里,机关发出的心意波应该会与我的心意波相互干扰混淆。当然,强度和时间需要控制在最小限度。
——要上了!
我一边为自己鼓劲,一边解除了心意屏障。顿时,猛烈的风开始拍打全身。我张开双臂双腿,仅靠空气阻力减速。虽然在现实中没有跳伞经验,但在Alfheim中的自由落体我经历得可够多了。Under World也是以The SEED程序为基础,所以物理演算的习性应该很相似才对。
拼命控制着一会儿向右转、一会儿向左滑的身体,我逐渐向Principia靠近。平坦的装甲板似乎本来是深灰色,但在夜空下只是一摊黑色平面,导致距离很难把握。以半直觉来计算时机的我,把双手伸向前方。
解放所有残留在气缸里的风素后,高压气流喷涌而出,抵消了坠落速度。虽然急刹车让内脏翻腾欲吐,但我只能咬紧牙关忍住,准备降落到船上。
遗憾的是,我没能帅气地双脚落地,最终还是四肢大张,啪地一声贴附在装甲板上。冲撞瞬间产生的冲击相当强烈,不过天命似乎没有减少。我将积在肺里的气吐出,深吸气,再吐出。
没开心意就能着舰简直是奇迹。这样一来,被发现的可能性应该相当低。
然而,从这里开始无论如何都必须依靠心意了。我将双手按在装甲板上,放出稀薄到极限的心意波。
昨夜从大教堂屋顶尝试探查Principia内部时,我的心意被这道装甲完全屏蔽了。虽然不清楚原理,但金属中似乎内嵌了遮断心意的夹层。
然而,Under World中的心意——也就是《覆写事象之力》,基本上是个后手猜拳的游戏。若装甲板被赋予了《遮断心意的心意》,那我只需想象《穿透遮断心意之心意的心意》即可。
【rkl:真没意思啊,就和小时候那种「反弹」「反弹你的反弹」一样滑稽……】
我放出的心意波,被那薄薄的、黏稠如膜的东西缠绕住了——当然这只是想象。若想要强行将其撕裂,薄膜也会随之变厚。于是我转而将心意波凝聚到极限,细细地、细细地抽紧,最终细到足以从任何物质的原子间隙中渗透进去的心意之针,悄悄刺穿了薄膜。没有反应。
心意之针缓缓、缓缓地贯穿那厚达三十厘米以上的装甲,终于穿透至内部。
以其尖端为天线,我再度放出极度稀薄化的心意波。所寻之物只有一个——就是艾欧莱茵的气息。
若他在这艘船里,我必然能察觉。因为艾欧莱茵那可被称作《灵魂频率》的东西,与优吉欧的极为相似。唯一的悬念是……若他此刻正在发动《空之心意》,那我即便触碰到也可能无法察觉。当然,若我大幅提升心意波的强度则另当别论,但那样做无异于在告诉人家自己入侵了。
极其微薄的心意波在Principia内部扩散开去。我感知到了数十名人类,其中或许还有皇帝阿格马尔,但我将艾欧莱茵以外的人全部无视。
不对……在哪里……在哪里………………找到了!
感知到艾欧莱茵频率的瞬间,我在意识中固定了那处坐标,然后消去心意波站起身来。之后我举起右手,一口气生成大量晶素,将它们结合,在空中制造出一块水晶板。
这是《门》。
心中如此默念的瞬间,水晶板的边缘部分出现了蓝色光线。其内侧的板发出轻微声响,向面前推开。剩下的框架中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艾欧莱茵就在这个黑暗的某处。接下来只需穿过《门》,确保他的安全,再穿回来就好了。不,也可以将《门》连接到黑莲二型,直接从那里返回。
我告诫自己别慌,然后跨过悬浮在装甲板上约十厘米的水晶框架。
下一个瞬间,即使隔着机士服,我也能感觉到气温稍稍上升了。此时我才意识到,藏在漆黑的遮阳板下别人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于是我抬起遮阳板。
视野稍微变亮。借助从身后《门》中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我迅速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地板和墙壁都是光滑的金属面板,家具之类的东西一件也没有……不对,中央放着一张圆桌。桌上有一个方形笼子一样的东西。
笼子长宽高最多只有六十厘米左右。然而,艾欧莱茵的气息,毫无疑问是从那里感知到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带着满脑子的困惑走近笼子。
金色的细金属丝交叠成格子状,与其说是牢笼,不如说是鸟笼。其中,有什么圆滚滚的团状物。从门透进来的微光只能照到桌脚处,团状物究竟是什么看不清楚。
犹豫片刻后,我就为了确保视界而脱下头盔,把它放在桌子边缘。紧接着,在左手指尖生成一个光素。
被白色光芒照亮的,是一只拥有明亮金茶色毛皮的猫。此时蜷缩着身体,正在熟睡。
「啥……?」
活了将近十八年的我,如此惊讶的次数大概不超过十次。不知是感觉到了我惊讶的气息,还是受到了光的影响,那只猫睁开了眼睛。
只见它胡须微微颤动,抬起头,仰望着我。瞳孔是略带蓝色的绿色。
丝毫没有畏惧我的样子的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前腿立起坐好。然后再次看向我,歪了歪头,用可爱的声音叫了一声「喵」……就在那一瞬间。
天花板上有几处光源相继亮起,身后的《门》粉碎四散。
我本能地回头,然后又被新的冲击定在了原地。
飘荡在空中的水晶碎片后面,朴素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此时双手放在膝盖上的她正看着我。
那是一名女性。长发是浓郁的紫色,身上披着纯白长袍。五官完美无瑕,散发着一种不似凡人的气息。小巧的嘴唇上,浮现着淡淡的微笑。
她的嘴唇动了起来,流淌出冷冽澄澈、却又甘美的声音:
「啊……太好了。虽然是五五开的赌注,您还是到这边来了呢,桐人先生。」
似曾相识的声音。似曾相识的脸庞。但是,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一瞬间,我怀疑这里不是Under World而是Unital Ring。我无法不这么想。
因为,坐在前方五米处的那位女性——正是在Unital Ring中让我尝尽苦头,把我逼到几乎要屈服的《魔女》,穆塔希娜。
10
大量的武器、防具、零部件与食物,以及其他各种物品。
艾欧莱茵在Principia最底层的仓库里找到了大量军队所需的东西,但无一能证明与罗兹哈姆雷特有关。并不是刮去了标明制造者的刻印,而是从最开始就没有刻上去。换而言之,从被制造时开始,就无视了强制刻印义务的星界法。
给自己设下的五分钟缓冲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
咽下叹息后,艾欧莱茵从仓库内走出。沿着昏暗的过道向左转,就能回到设有逃脱舱门的小房间里。
当他准备踏出一步的时候,过道的右侧似乎能传来了某种声音。
艾欧莱茵迅速转身,做好发动《空之心意》的准备,可那里并无人影。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那是一扇平平无奇的粗犷金属门,可艾欧莱茵的内心却因此躁动不已。
「……就五分钟。」
艾欧莱茵轻声低语,小跑着靠近那扇门。
与仓库不同,这道门被紧锁着。门锁由厚重的钢铁制成,就算用剑也很难破坏。然而,对于娴熟的心意使用者,绝大部分的锁只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
将食指抵上门锁,读取锁的内部构造。与钥匙相吻合的锁簧足足有十二根,用金属丝来对齐可谓难上加难,而心意只需数秒。调整锁簧的高度直接让它旋转后,就传出「喀叽」的沉重声音。
轻轻推开门后,前方是望不到头的昏暗通道。走到底的话,恐怕是要回到船的中心位置了。但幸好,没见到其他人的身影。说起来,从前面的仓库来看,所有备品都整齐地堆着并且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不像有在使用。
艾欧莱茵下定决心后,奔跑着穿过走道。虽然金属地板上响起脚步声,但被发现的话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在很可能贯穿船底中央的走道上奔跑了近百Mel后,终于遇见了第二扇门。这扇门也被牢牢锁住,用三秒解决后,艾欧莱茵拉开了门扉。
里面——是个奇妙的场所。
与其说宽敞,不如说是细长的空间。横宽不足四Mel,纵向却有二十多Mel。以及,左右两侧的墙壁边并排着许多从未见过的装置。
直径二十Cen,高约八十Cen的玻璃筒,在艾欧莱茵胸口左右的高度处固定着,上下都连接着粗管。比起筒更类似储罐的里面,充满了绿色的发光液体,下方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
并且,发光液体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悬浮着。
艾欧莱茵走近右侧罗列着的某个储罐,仔细观察。就在这时,他不禁发出短促的呻吟声。
「呜……」
他过去从未见过如此令人作呕的东西。
是活物。长约十Cen,宽约三Cen,头部是膨胀的圆柱形。收窄的尾部处,伸出数根细线一样的东西。
它身体漆黑,上方有金色的环状等距排列着。头部有数个圆形凸起,是眼睛吗——但大小略微有些不对。学生时代的生物课上,卡尔蒂娜和阿德米娜上生活的生物大都有讲到,但哪本教科书上都没有这样的……
「…………啊。」
他不禁再次发出轻叹。
曾经看过跟这个几乎相同的生物。而且还是最近。
那是和桐人共同前往卫星阿德米娜时,将艾欧莱茵驾驶的机龙泽凡十三型击落的生物导弹。逼迫捕获的神兽生下幼崽,又让《虫》寄生在幼崽上制成导弹,而那《虫》正是这种生物。
他退后一步,再次环视房间。闪着绿光的储罐,左右加起来正好四十个。就是说,同时有四十条《虫》被培养着。
好不容易压抑下想把热素生成到极限然后把一切烧光的冲动后,艾欧莱茵慎重地往房间深处前进。
还未走几步,他便注意到房间深处的墙上有什么东西。横向摆放着一个大型的储罐,长度有近两Mel。
难不成,那里面,有着如此大小的《虫》……?
艾欧莱茵忍不住全身颤抖,向那个储罐走去。
储罐的下半是金属,上半是弯曲的玻璃。内部果然充满液体,这次是澄清的蓝色,里面悬浮着的是人类——目测十五六岁的少女。
微微蜷曲的黑发,在液体中缓缓摇晃着。她的双眼阖着,不知是沉睡着还是没有意识。在年幼的容貌中能感觉到一丝高贵的气质,虽对长相没有印象,但不知为何记忆却被唤醒。她和某个人很像,到底是谁——
伊斯塔尔。
这位少女和托科伽・伊斯塔尔很像。
艾欧莱茵睁大眼睛,注意到刚才为止都没注意到的东西。
少女的左臂扎着针,下方伸出的透明管连接到储罐的下侧。管内流着鲜红的血液,不是被灌进去,而是被吸出来。
虽不见透明管去往的方向,但凭直觉知晓了接往哪处。一定是背后罗列着的绿色储罐——少女的血液,就通过透明管输入到那些黑色的虫子体内。
何等骇人的事情。
即便会妨碍逃脱,也不能视而不见。必须设法救出少女,运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艾欧莱茵探出身子,试图寻找打开储罐的方法——或许是由于这个举动,他的反应迟了一拍。
后方伸来某人的手,一把抓住艾欧莱茵的脖颈,将他高高吊起。惊人的臂力同时阻碍了呼吸与血流。
「咕……」
艾欧莱茵虽呻吟着,两手仍试图扒开抓住脖颈的手指。此时他才意识到,这并非人类的手。手指长得诡异、皮肤乌黑的这只手,来自于Minion。
恐怕,是在房间某处待机的Minion,对入侵者有所反应后启动了。自己竟会看漏这样庞大的生物……虽然很想咬牙切齿,却因老虎钳般大力的手连合嘴都办不到。
别谈剑了,手上连把小刀都没有,神圣术又难以对Minion奏效。作为依靠的心意也因呼吸困难无法集中。
即便如此,在失去意识前艾欧莱茵还是拼尽全力,皱紧眉头使出浑身解数。
这个时候——
「嘎吱」一声闷响,脖颈处的束缚解开了。落到地面的同时,艾欧莱茵拼命转过身,想要掌握此时的情况。
巨大的Minion站在眼前,然而它无力垂下的双臂却没有任何动静。
不,它并不是站着。像是艾欧莱茵方才被掐住一样,某人从背后抓紧了Minion的脖颈,将它高高吊起。刚才的声音,是Minion颈骨被捏碎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做到如此地步。
在艾欧莱茵茫然抬头仰望的前方,那只抓住Minion脖颈的手松开了。巨大的身体一下子落地,大张的嘴内飞溅出黑色的血液。血中含有毒素,但艾欧莱茵没有后退的功夫,他瞪大双眼,凝视着两Mel前方站着的那人。
一百八十Cen出头的高个子,全身被机士团制服相似的立领军服包裹。那是一名有着泛紫头发、雪白肌肤以及钢铁色眼睛的——女性。
【日暮樱花:也是给我们见着一米八的女角色了。】
还有一位身材纤细的女性在她身后,但艾欧莱茵已无法从容观察,只是发出沙哑的声音:
「姐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来救你的啊,艾欧。」
如此回答完,黑耀军副司令官芙尔菲丝・赫伦茨【Feurphice Herlentz】就咧嘴露出豪爽的笑容。

11
——接受眼前的现实吧。
如此斥责自己后,我就用好不容易能够活动的大脑咀嚼着刚才穆塔希娜所说的话。
所谓五五开的赌注,就表示我打开的《门》不是通往这个房间,而是真正的艾欧莱茵所在处的可能性也存在。如此一来,他果然在Principia当中,现在也平安无事——先不管是不是这样,至少应该还活着才对。
再次放射心意波,掌握位置,转移到该处,确保安全并且脱离——这是最需要优先做的事,但是房间亮灯的瞬间,之前维持的《门》之所以粉碎四散,并不是因为我的惊讶,而应该是这个房间设置的心意无效化装置或是什么东西发动了。
也就是说,要转移到艾欧莱茵身边,首先必须离开这个房间,但是四方的墙壁上都没有门。天花板与地面上当然也没有。既然穆塔希娜与猫在这里就表示应该有出入口,所以应该是被巧妙地隐藏起来了。
这样的话,最先应该做的就是找出那扇门。
「……这只猫是什么?」
这就是我的第一句话。
穆塔希娜眨了一下眼睛后,微笑着回答:
「什么什么,小猫咪就是小猫咪啊。很可爱吧?」
「名字是?」
「没有名字……硬要说的话,就是『十六号』吧。」
「…………」
我瞄了一眼金色的笼子。茶金色的猫依然抬头看着我这边。
完全不清楚这只猫拥有艾欧莱茵频率的理由,但那绝非偶然。穆塔希娜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把它拿来当成把我引诱到这个房间的诱饵。
即使在对话当中,我也还是动员全身的感观来搜寻隐藏的门。虽然使用心意波的话一瞬间就能找到,但果然刚发射出去就消失了。感觉跟托科伽·伊斯塔尔使用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心意无效化空间」很像,但还是有某种决定性的差异。
空气的流动、声音的回响、光线的摇晃……这些信息的某个地方应该包含着暗门位置的线索才对。我更加集中精神,同时切入核心部分。
「入侵Under World的人就是你吧,穆塔希娜小姐。」
「入侵者……?」
「嗯。我就是为了找出那家伙,才会回到这个世界。」
「原来如此。原本以为已经完全消除潜行的痕迹了,只能说真不愧是《拉斯》……」
承认得真干脆……我虽然有点惊讶,但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不过,被叫成入侵者倒是有点意外。我自认为是受到招待才来到Under World的哦。」
「招待……?谁招待的?」
如此反问的瞬间,脑袋里就浮现菊冈诚二郎说过的话。
——入侵者的目的是干涉Under World而不是操作系统控制台的话……那家伙应该熟知现在的Under World的历史、地理、社会情势。虽然我不认为有这样的人存在……
虽然没有对菊冈说,但听见这段话时,我就考虑过《拉斯》可能混入了第二名间谍的可能性。第一人当然是帮助加百列·米勒入侵的柳井。如果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菊冈与神代博士应该会受到打击,但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
但是穆塔希娜的话又再次让我感到惊愕。
「哦……怀疑《拉斯》内部有间谍对吧?很可惜不是这样,招待我到Under World的是桐人先生的朋友……名字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粉红色短发的锻造妖精……」
「…………啥?」
我茫然张开嘴巴。由于太过惊讶,直接就把脑袋里浮现的名字丢了出去。
「……莉兹贝特?莉兹她……把你……带到Under World……?」
「没错,就是莉兹贝特小姐。不过,不是只有我而已。被她边流泪边进行的知名演讲打动,糊里糊涂就冲进Under World而遭逢不幸的ALO玩家,应该有两千多人吧。」
「…………」
这时候我才终于理解穆塔希娜想说些什么。
两百年前的异界战争。那虽然是人界军与暗黑界军的战争,同时也是想守护世界首次出现的AGI型爱丽丝的《拉斯》,与想夺走她的加百列之间的战争。加百列那边以假情报煽动全世界的VRMMO玩家,让他们组成数万人规模的军队投入战场。为了与其对抗,莉兹贝特在ALO里把包含领主在内的玩家聚集到央都阿伦,讲出自己所知道的真相并且呼吁众人协助。
由于我那个时候处于意识丧失的状态,所以之后才听说这件事的全貌,不过回应呼吁的ALO玩家,似乎在与加百列军的战斗中几乎被歼灭了。但没有他们的话,人界军也会被歼灭,萝涅与缇卓也无法存活下来吧。
在知道会失去角色的风险下依然回应莉兹贝特要求的两千人当中,穆塔希娜也包含在内……是这样吗?
「……你也在那个战场上吗?」
我实在无法相信,在Unital Ring让许多ALO玩家遭受折磨的穆塔希娜会做出这样的自我牺牲,于是便再次开口询问。
结果穆塔希娜像是觉得很有趣般发出窃笑,然后点头表示:
「我在哟。醒过来的你跟『黑斗篷男』战斗……然后跟亚丝娜小姐一起用心意力飞走的经过,我都亲眼看见了。」
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就算能从传闻得知我跟PoH战斗,但若是不在现场,就不可能知道那家伙穿着黑色斗篷。
「……这样啊……那么,你也是为了Under World的……为了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
「呵呵,呵呵呵呵……」
穆塔希娜晃动肩膀笑了起来,打断了我的话。
「抱歉,但是……呵呵呵呵,传说的星王竟然会说出如此天真的话……」
「咦…………?」
「呼……好久没有笑成这样了。但是呢,抱歉……我转移到Under World来,并不是为了守护那些不完美的AI哟。」
「啥?」
「我只是想测试当时刚完成的STL解码机而已。」
我再次说不出话来。
STL我当然知道。Soul translator……为了潜行到真正的Under World而存在的,读取灵魂的机器。但是解码机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困惑了吧,穆塔希娜在我提问前就主动说明了起来:
「啊,抱歉。解码机是我们这边的代号。当时,Ocean Turtle里有一到四号机。《拉斯》六本木支部里有五号与六号机,所以这边的STL原本是想称为七号机。但是RATH之后可能会制造出其他的七号机对吧?这样有点恶心,所以就取了Decode……解码的意思,把它称为解码机。」
【rkl:真的是不想吐槽了,川原怎么每次都把海龟和六本木的六台机器编号搞混……】
「…………解码……」
我拼命想吞下这些情报,同时自言自语着。
穆塔希娜拥有自己的STL。虽然难以置信,但也只能相信了。
我在Unital Ring里思考过实际制造出STL的是哪个制造商。那个时候,脑袋里也闪过关于安全性的问题,看来这样的担心早就变成现实了。
「……也就是说,你偷走某个制造商收到的,委托制造的STL的加密信息,然后将其逆向工程来制造出自己的STL吗?亏你能够瞒过菊……不对,是《拉斯》的眼睛做出这种事情。」
「那真的很辛苦哦。大概比准备入学考试还要动脑一百倍。」
穆塔希娜再次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不可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这个魔女跟STL的制造商、能够破解暗号的黑客、能够重新设计STL的工程师,全都有关联。
——你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就算提出这个疑问也没有用。于是便丢出浮现在脑袋里的另一个问题。
「使用STL潜行到以泛用视觉形式呈现的Under World的话,在战场上应该会尝到超越现实的痛楚。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冒这种危险的人。」
「嗯……我确实很讨厌疼痛与受伤。即使是在感觉不到痛楚的Unital Ring也一样。被你砍中的这里很痛哦。」
如此回应后,穆塔希娜就用食指碰了一下自己的眉间。
「那真是抱歉了。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知道会被卷入战斗还回应了莉兹的呼唤?既然知道转换到Under World的特殊ID,如果目的是测试的话,等战争结束后再慢慢进行不就可以了吗?」
「我确实也这么想过。但是,那种状况下,无法保证Under World会持续接受多少天内的转移……实际上,战斗结束之后连线本身就被切断了。而且,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
「……看什么?」
「可能性。在那个世界里,人类的能力究竟能扩张到什么地步……也就是其极限。」
如此宣告的穆塔希娜,那谜样紫色的眼睛——感觉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然后,我确实看见了那个极限,也用自己的身体确认过了。STL技术的精髓不是漂亮的图像也不是真实的五感信息……而是心意与加速这两件东西。」
「心意与……加速?」
「没错。那个了不起的极限加速阶段!是现实时间的五百万倍哦!要体验那个奇迹,战斗后才慢吞吞地潜行就来不及了。虽然多少受了点伤也感觉到疼痛,但以结果来说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
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说不出话来了。
极限加速阶段。那正是把我跟亚丝娜关在这个世界,甚至让我们自称星王与星后的元凶。Fluct Light加速功能失控的结果,产生了现实的五百万倍这种超乎常轨的时间加速,让我们在Under World度过了长达两百年的时间。
当然,AmuSphere没有这样的功能,所以克莱因与莉兹贝特等人在极限加速阶段开始的同时就被强制注销了,使用STL的诗浓与莉珐则是在那之前就因为天命全损而注销。所以被囚禁在时间尽头的就只有我跟亚丝娜……到刚才这个瞬间为止,我都还是这么认为——
「…………你也是吗?」
我以沙哑的声音这么问道:
「你也是……极限加速阶段?你是说你被关在Under World长达两百年的时间吗?」
「我是这么说的。」
穆塔希娜露出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微笑并点了点头。
「不然的话,怎么可能制造出如此巨大的机龙,还让满嘴怨言的老爷爷发动叛乱呢?」
「…………那么,皇帝阿格马尔的叛乱……阿德米娜的秘密基地、绑架艾欧莱茵也全都是你……」
「终于追上我的话题了。」
很高兴般再次笑了起来,穆塔希娜从椅子上站起身。
她踩着细微的脚步声走到我面前。在她胸口,形状类似八角形香料的银色徽章正闪闪发亮地摇晃着。
在短短五十厘米前停下脚步后,以像是要吸收光线的紫色眼睛凝视着我的眼睛——
「这一切全是为了招待你来到这个地方所做的准备。要补充的话,就是在Unital Ring试图控制你和你的朋友也是为了这个目的……那是计划A。然后绑架艾欧莱茵团长是计划B。无论如何都想在让心意无效化的封闭空间里跟桐人先生谈话。虽然潜入阿德米娜的实验基地是在意料之外,但那让皇帝吓得发起抖来而提早进攻卡尔蒂娜,所以结果算是不错了。」
「为了……跟我谈话?就为了这个目的,在Unital Ring就毁掉霍尔加与迪克斯他们的努力……在这里还让阿弗斯突击基地与中央大教堂吗?」
「请不要对我生气,阿弗斯级的事情是皇帝擅自下的命令。老爷爷也知道叛乱失败的话,到死为止都得待在牢里,所以才会那么拼命。Unital Ring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
霍尔加的眼泪在脑袋里复苏,我只能咬紧牙根。好不容易压抑下快要溢出的感情,开口质问:
「那么……你知道ALO与GGO会被统合为一个世界吗?」
「不能说是知道,只是根据数据进行的推测。但是桐人先生也不认为The SEED连结体会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存续下去吧?」
「这个……」
确实是这样。但我只是有发生什么事情的预感却什么都没做,穆塔希娜则是为了统合而进行准备。虽然实在不认为她的目的只是要跟我谈话,但现在也只能顺着她铺好的轨道前进了。
「……你说的谈话,也就是有要求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高兴你这么快就进入主题。我想要的是桐人先生的心意力……其产生的原理。」
穆塔希娜没有卖关子,很干脆地这么回答。
我再次说不出话来,然后才以低沉的声音回答:
「知道STL的构造的话,应该早就看穿原理了吧。所谓的心意,就是想象力对于Main Visualizer的干涉……也就是『对事象的覆写』。」
「对事象的覆写……Overwrite吗?这种说法真帅气!我可以模仿吗?」
「随你高兴吧。」
「那么,事不宜迟。我当然也知道发生覆盖时的程序。只不过……光是这样无法说明桐人先生那种夸张的心意力。把阿弗斯级的突击推回去,挡下Principia的热素炮?光靠想象力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
「说得也是。你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意力为什么能达到如此强大的强度吧。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解明呢?」
「解明……要怎么做?」
面对如此反问的我,穆塔希娜又靠近了半步。清爽且蛊惑的香气飘荡过来。
「……我有花了两百年钻研出来的Under World大脑生理学的知识。而星王桐人有花了同样时间累积起来的Fluct Light研究知识。把两者合起来的话,就能抵达心意之谜的深处……对吧?」
「……很可惜,我已经不是星王了。我消除了那个家伙的记忆。」
「我会让它复活。」
穆塔希娜露出某种凄绝的笑容并且如此断言:
「记忆没有消失,只是被遮蔽了而已。在Under World的话,可以用术式与探针连结到你的脑部,然后破坏那个遮蔽。桐人先生也想回想起来吧?自己在这个世界做了些什么……想要做些什么。」
「……连结脑部?探针是……?」
「不用害怕,只是很细的针。打开头盖让脑部露出来,然后刺入二十根左右。当然会施加麻醉,人格也会受到保护。啊啊……还有,需要一样东西……」
「等……等一下,让脑部露出来?」
「不用害怕吧,我们的这个身体只是虚拟体。战争的时候,不是有手或脚被轰飞的时候吗?就跟那个一样。手术结束之后,立刻用心意稍微治疗一下就可以了。」
这确实是虚拟体。跟加百列的最终决战时,不只是手脚,连整个下半身都被轰飞了。但是,死斗的结果变成那样跟自己接受手术果然还是不一样。
为了逃离穆塔希娜的压力而拼命阻止想往后退的脚,我开口问道:
「…………你说还需要一样东西……」
「噢……是术式。我想应该不会太长。虽然大概猜得出式句,但就算花上一百年的时间把所有可能性都试过一遍,还是无法找到正确答案……简直就像有人在从中作梗一样。」
「术式……什么样的?」
「这个世界有拒绝干涉Fluct Light核心部分的规则。不论是Under World人,还是以STL潜行的现实世界人都一样。不解除那个规则的话,大概就无法破坏记忆的封锁。」
——Remove Core Protection。
我拼命压抑自己,不让浮现在脑袋里的简短术式脱口而出。
穆塔希娜从稍微低一点的位置往上看着我的脸,然后开口说道:
「我想桐人先生应该知道才对……您觉得呢?」
「…………很遗憾,我不知道。」
「这样啊,不过旧公理教会的诸位或许知道。那么……您意下如何?愿意协助我吗?」
答案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但是,我必须竭尽所有精力才能把答案说出口:
「抱歉,答案是NO。我不想取回星王的记忆,对心意的秘密也没有兴趣。」
「……这样啊,真可惜。」
穆塔希娜露出微笑,看起来不像是真的很可惜的样子。
「但是……桐人先生应该也不认为只有A与B两个计划吧?」
「通常C计划都是诉诸武力哟。如果想再次在不用心意的情况下战斗,我很乐意奉陪。」
「明明没有剑了,是吗?」
我的确把夜空之剑与青蔷薇之剑放在黑莲二型上了。因为觉得太重会阻碍降落与着舰。但我也没有自信到敢空手闯入敌舰。
「或许只是看起来没有而已哟。」
「确实……那件机士服似乎有许多机关。」
点头之后,穆塔希娜就退了一步。
「但是很抱歉,C、D、E计划都不是由我亲自战斗——请看这个。」
如此说完后,就轻敲了一下挂在胸前的八角形徽章。那似乎是某种装置,空中随即出现一个较大的全息图视窗。
继续操作视窗后,就映照出某处的影像。
夜晚的街道……是住宅区。白色路灯照耀下,不算宽敞的道路深处并排着几栋住宅。每一栋都相当大,正中央的一栋甚至可以说是豪宅的规模。
北圣托利亚的某处——以这个来说感觉不太对劲。豪宅的屋顶是人字形,墙壁是贴着砖片……前方的闸门与植栽,与其说是Under World的房子——
刹那间。
我的背部窜过一股强烈的恶寒。
这是现实世界的光景。我知道这栋豪宅。
结城家。是亚丝娜的家。
「……你……为什么……!」
穆塔希娜举起左手来制止准备靠过去的我。
「我说过C计划不是战斗了吧?请先听我说明。」
「…………」
我握紧双手,拼命压抑自己。如果这个房间不是心意无效化空间的话,墙壁与天花板可能已经出现裂痕了。
「桐人先生。你知道『Micro Invasion』这个名词吗?」
「啥……?Micro……微小,侵略?不……」
我虽然摇了摇头,但直觉上知道这个名词带有不祥的意义。穆塔希娜点点头后继续说明。
「大致上没错,但我翻译成『微细入侵』。原本是关于恶性肿瘤浸润的医学用语,但在这个业界指的是这样的东西。」
穆塔希娜触碰视窗后,影像再次切换。
是室内。有书桌、餐桌以及床。
是亚丝娜的房间。
「你这家伙……!」
我一这么大叫,旁边就传出喀哒的声音。反射性往下看后,发现桌上的篮子里,猫咪像是感到害怕般缩起身体。
我拼命让变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挤出声音来说:
「……微细入侵,也就是……用小型机器人,不对,是无人机潜入某处吗?」
「没错,正是如此。是近年发展迅速的无人机技术的一类。情报业界已经在大规模运用了。」
「但是……亚丝娜的家是《RECT》的最新型智能住宅。安保相当森严,重要的是,完全屏蔽了登录机器以外的装置进行电磁连接。你应该无法远距离操纵无人机才对。」
我的批评让穆塔希娜像是正中下怀般笑了起来。
「是啊,不愧是《RECT》,即使没落也不会跌到谷底正是那间公司的强项。也考虑过在物理上设置中继装置,但结城家周边的监视摄像头全都被那个孩子给黑了吧?」
「…………」
是结衣。结衣对于没能防止成为我潜行到Under World契机的Johnny Black,也就是金本敦的袭击感到自责——虽然知道这件事,但不知道她甚至骇入了监视摄像头。不过这正是让穆塔希娜犹豫是否要派人接近结城家的原因,所以我完全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
但是,如此一来,穆塔希娜是如何让远距离操纵的超小型无人机入侵到亚丝娜的房间呢?难道是完全自律动作型……?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疑问了吧,魔女再次露出微笑。
「不是AI哦。无人机的尺寸不到一厘米。要在上面搭载离线运作的AI芯片实在有点困难。」
「如果是远距离操纵……那你是如何避开电磁屏蔽的?」
「这是企业机密。不过呢,只能说……我在现实世界付出了不少牺牲,以至于个人简历上沾满了肮脏的污点。」
虽然发出「呵呵呵」的笑声,但我还是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不过目前的问题是,超小型无人机在这个瞬间入侵了亚丝娜的房间。然后亚丝娜正在床上睡觉——不对,是戴着AmuSphere潜行当中。因为她现在正搭乘阿加在Unital Ring世界的第二层里奔驰着。
「目的是……窃听?还是偷拍?」
我的问题让穆塔希娜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别让我失望好吗,桐人先生。破解我的计划A的人,竟然说出如此温吞的话,实在让人很失望哦。」
「那是……为了什么?」
「微型无人机的摄像头、传输器、控制芯片、移动用机构与电池占了八成的重量,不过还有零点五克的搭载空间。于是我搭载了超~小的注射器与五毫克的TTX。」
「注射器……TTX是……?」
「Tetrodotoxin。是河豚毒素哟。」
【rkl:川原科技震撼人心,我特地去DS上查了一下,根本没有哪个内含5mg液体的注射器能控制在这个重量……】
「…………」
瞬间,房间的墙壁与天花板发出摩擦声。穆塔希娜迅速退后一步。
不过现象就到此为止。以我的愤怒为原动力而解放的心意,如果没有阻碍的话应该会撕裂Principia的船体吧。
但是设置在墙壁上的无效化装置连这股力量都消除掉了。穆塔希娜像是松了口气般呼出一口气。
「真是惊人……虽然哪怕连桐人先生的心意强度预测值三倍的心意力,都能被这个房间无效化才对。」
「别再耍嘴皮子了。你的要求是?」
我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穆塔希娜露出更加甜美的笑容,接着点了点头。
「很简单。请接受这个吧。」
她边说边把右手伸进长袍深处。
拿出来的是长十五厘米左右的玻璃容器。里面关着某种黑色生物。
「这是黑金虫……星王桐人特别痛恨的,伊斯塔瓦利耶斯皇帝家四百年来执念的精髓哟。」
如此低语之后,穆塔希娜就缓缓朝我走了过来。

(待续)
后记
让各位久等又久等又久等了,在此送上《Sword Art Online 29 Unital Ring Ⅷ》
新的一卷距离上一卷竟然已经过了一年零十个月,大概已经创下SAO史上最长的空窗期记录了……虽然说记录就是用来刷新的,但我还是为这一次实在隔的太久而有所反省,现在已经在心中发誓「下一卷会尽早拿出来的」了!
抱歉,从上一集的后记开头就直接复制到这里来,然后只改了数字……竟然只过了一卷就轻易地更新纪录,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辩解!虽然有许多理由,但是对各位读者来说就只有「没有推出新刊」这个事实而已。现在只能……低头表示下一集会好好努力……
〖下述内容涉及本篇的剧情〗
那么,本集是以在Unital Ring里莉兹与西莉卡提案的滑索建设,以及跟第二层最初的BOSS——Genoligia的战斗,还有Under World桐人救出艾欧莱茵的作战作为故事主轴。其实原本想让Unital Ring那边再有一些进展,但因为必须等待SAOP的进度……不过也因此让桐人久违地展现了符合他个性的华丽行动。从决定圆木屋的等级1加护时就一直想写那个垂直落下的《Vorpal Strike》,终于写出来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照现在的速度,应该还要好一阵子单手剑技能的熟练度才会到达950吧。
然后在Under World,穆塔穆塔也就是穆塔希娜终于稍微展现其恐怖的一面。虽然全都是按照预定的展开,但最终节每当她开口说话时,我都会跟桐人一起想着「喂喂,真的假的」。然后在接近尾声时,亚丝娜被当成人质情况下的桐人将会出现过去最大级的咬牙切齿发展,我似乎也是一边写一边无意识地咬紧牙关,结果发生了一颗臼齿裂掉的事故……幸好不用拔牙,今后在写角色出现咬牙切齿的场景时,似乎还是戴上牙套比较好。
因为这样的事情,本集的进度也变成过去最危险的一次(感觉好像每次都在说),给负责插画的abec老师、责任编辑安达先生以及许多相关人士添了许多麻烦。不趁这个时候洗心革面的话,最近可能会发生重大事故。接下来是作为分隔点的第三十集,我会回归初衷好好努力!……或者说想要好好努力!
二零二六年三月某日 川原砾
译者后记
1
诸君日安,这里是负责第六章翻译的K.J.H.。每次被川原老师各种奇怪的科普和诡异的英文折磨得死去活来真是痛并快乐着,不过想到能与大家一同见证新故事的发展,又不禁动力满满。希望大家喜欢我们的翻译,享受在这架空世界中的冒险时光!
As always,祝大家身体健康,我们后会有期!
K.J.H. 2026.08.21
2
大家好久不见……确实是好久不见。正篇更新的速度是越来越慢了!(苦笑)时间原因这次只参与翻译了一小段,至于故事内容……算是有了一些推进?新角色也在不断增加中……希望下卷可以加速展开!辛苦翻译的各位以及帮忙校对的组长了!
日暮樱花
3
各位读者一年半不见,我是负责第3、5、7节的Naztar。上次的第28集我曾说过想多翻一点,于是这次就认领了最长的三节,总共四万日文字。原本我打算每个月消化一万字,结果硬生生多拖了一个月,不只最后一个交稿,还总是忘记术语怎么翻……实在非常感谢SAWAHIRO大大的耐心以及各位读者的包容。我会继续提升翻译水准与速度,Web版《超绝加速》和《绝孤》也会努力完成改稿工作,还请大家不吝赐教。
2026年8月22日
4
大家初次见面!我是负责了第一章节的qr!由于本人是第一次参与各种意义上真正的汉化工作,所以做心理建设的时长甚至远大于真的在敲字儿的功夫。翻译、真难啊。虽然小学开始就陆陆续续接受过系统性的翻译的学习,也接触了不少和文本打交道的活儿,但是这次感受到的,是比预料中更甚的力不从心。不管是从认识刀剑神域这部作品的资历,还是从单纯的文字功底来讲,我都是薄弱得令人发指啊!即便如此,我还是跌跌撞撞地舞到各位的面前憋了点儿东西出来。驱使着我这般不自量力的冲动行为的,连一腔热血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单纯的年少轻狂、!
学习语言几乎伴随了我到现在为止生命的全部。虽然考试的时候外语一直可以说是强项,但我觉得对一门外语的掌握程度在翻译工作中可以称得上是不值一提。就拿我自己来说,当我读到一句外文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不是相对应的中文,甚至连文字、意思都算不上,而是一种返璞归真的,一团模糊的念头。似乎真正难的从来都不是读懂一段话,而是如何把抽象的那一团,用绝大多数人都能理解的话呈现出来。这个能力在随着我年龄增长的同时并没有获得多少提升,长大只是一遍遍地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表达功力的不足。话是这么说,其实我连自己写下的东西恰当与否都没什么概念,但看在我第一次做日文汉化的份上,请大家忍一忍!
当然,正因为我心里没点数,我才会在平谷老师问我工期的时候,想着大家都这么厉害,我起码不能在进度上拖后腿,于是说出了骇人的一周内交稿的神人发言。高三那年我开始看拉斯观测组,开始学日语。然后奔着高考完当年暑假就有在日本办的刀剑神域线下活动,一个人,我去了人生中第一次日本。说实话,那个时候我不仅日语讲不来,对日本也没有除了动漫以外的任何兴趣,但那次旅行实在是太过精彩,以至于就算是现在,我对那儿都挺着迷的。也正是那次误打误撞的出游,彻底打通了我对独旅的热爱。这么些年过去,我也去了不少国家,却每一次都会让我回想起那时在日本的新奇。
论对刀剑神域的热爱程度和了解程度,我都没什么太大的自信。但是这部作品对我而言,是一种微妙的初心,和一点遗憾的巧合。其实我第一次看这部作品是在alicization篇出来以后,因为优吉欧。在对关于他的一切喜欢之下,我和他之间有一些莫名的缘分。他和我早逝的幼驯染很像,性格和一些其他层面的意义上。优吉欧的生日是我故友的忌日。而今年的7月6日,也就是underworld顶层决战对应的现实世界的这天,是我的生日。我在第一次读到那个日期的时候,就是多年前的我对2026这一年的第一印象。时间过得好快啊,看似遥不可及的这一天竟然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儿了。多年以前好友还对我说教道:“你如果再这样,去所谓的死者身上寻找答案,用死者会给自己产生触动的理由继续下去的话,就会一成不变哦?”六年过去了,不知道我到底变了多少呢?但是,从在学校偷偷用手机看拉斯观测组的我,站在刀剑神域游戏新作攻略会议现场的我,度过了2026年7月6日的我,失而复得的我,好像真的和课桌抽屉里手机上映着的译者们的名字变近了好多。我想,我接下来还会和刀剑神域一起走很久。
真的非常感谢一直以来为爱发电的各位老师们,这些年无数的坚持和付出是我完全无法想象的。但至少我知道,你们让一个小女生度过了一段有梦可做、很幸福的学生时代。现在这个小女生正坐在办公室里码下这些字,希望很多年以后,我也能继续写下去。
给大家拉了坨大的,的qr 2026.08.21
5
伊斯塔尔和艾欧莱茵虽然乍一看关系不怎么融洽的样子,但这两个角色之间的关系性真的非常有趣。《刀剑神域》的全角色、作者本人甚至很大一部分读者中,只有艾欧莱茵会自然地叫伊斯塔尔的小名“科伽”,美到令人恐惧的这位伊斯塔尔大人,竟然会在艾欧莱茵面前开心地微笑,说话时也不自觉带上不曾存在于其冰冷声音中的感情。而在这一卷中更是写出:伊斯塔尔只有在成为这个“科伽”的时候才会卸下防备,用“オレ”自称。不妨回想一下此前二人的针锋相对,伊斯塔尔看似挑衅的话语是否只是纯粹直率的感想呢?艾欧莱茵的“回击”在日文原文中语气其实相当柔软。这部小说看到现在,我对伊斯塔尔与艾欧莱茵关系的印象真的是来了个大转弯,但在此不做赘述,29卷中对这两人情感的刻画也是值得反复品味的,希望大家在读的过程中也能体会到这份推敲的愉快!读到这里辛苦啦,谢谢!
暗之国
6
大家好,欢迎来到29。ur也出了这么多本了,由于路人角色逐渐变多,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辛苦校对面对名词地狱了,剧情的话,个人感觉一直平平淡淡的没有以前那种丝滑感反而像一年看一集番剧的感觉,本卷最后也终于迎来一个小高潮,希望后面能打出名堂找回以前的感觉吧,不要像新短篇集那样靠那些贴吧颜色评论炒热度。新的电影也终于动了,希望能超越os成为我个人心目中的神作。以上就是我的碎碎念,大家30卷见。
盒饭君
7
大家好,这里是背负29卷本次主要拖更责任的SAWAHIRO……完成原稿全文翻译后rkl于8月底完成了初校对后的文稿就来到了我的手上,看到上面各位翻译留有时间戳的后记,相信大家也能看出来这点。原计划我是打算在SAOM1的完工后一鼓作气做完29的翻译发布,结果因为现实的各种各样的麻烦事件导致到现在才完工发出来,十分抱歉(砰砰砰)。
就着这个话题,这次来聊聊翻译的事吧。如果有留意过每卷译者名单信息的朋友们应该能发现,参与翻译的人数一直在逐年缩减,甚至会已经出现凑不齐翻译人手的情况而去拉外援帮忙。组内的朋友坚持至今的大多和我一样是成为社畜的打工人了,还在大学的反而是稀有情况。按照往前十年的时代,民间翻译组大多都是大学生主力,而如今根本没有那么多人还愿意参与这种枯燥的活动。加上AI冲击的如今,即便有坚持的人也很难说不会被这种浪潮打击到而失去动力选择隐退,这就是现实的情况。总而言之,我很感谢每一位还在坚持传统手艺的朋友,也希望大家能体谅这种情况下时间不够用、现实的引力缠身的打工人老伙计们,当然,如果你是有闲有能力还有意愿的大学生,也欢迎加入进来帮忙传递这一颗微光吧(每年都很难说会有一个新人能加入进来,反而老人逐渐隐退速度在加快,摇头)。
回到故事,这一卷的情报量不小,只能说很抓人,但考虑到下一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川原今年末到明年第一个季度期间,他的出版更新主力肯定会被刚动画化的恶魔纹章分走不少……总之我们未来不知啥时候更新的新卷有缘再见吧。(ps:有不少人问SAOP系列,再借这里说一下,组内人手翻译本篇都吃力的现在,P系列根本开不起来坑,找其它大手翻译看吧)
SAWAHIRO 2026.11.6
8
各位SAO小说的新读者们,初次见面。
从第一卷SAO小说起追随到如今的各位旧读者们,好久不见。
说是「好久不见」,但考虑到半个月前我刚刚完成了《Sugary Days》的校对润色工作,所以其实也并没有过多久(当然相比本篇——也就是28卷的翻译完成,还是过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且不论这一卷中Unital Ring中桐人再一次利用重力击杀BOSS,Under World一侧剧情的发展,倒是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2021年我提出的理论框架——只不过,距离负面心意的凝聚体真正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还需要足够量级的积累,一定长度的时间,以及一个适当的「容器」罢了。
至于这一卷末尾魔女对桐人和亚丝娜的威胁,我倒是不太在意——毕竟川原继加速世界的剧场版后,又一次搞出了把前面创作的剧情后置的操作(即2022年SAO动画十周年纪念时的桐人生日朗读剧和2025年川原频道的Dicey Cafe朗读剧)。所以我将以尽可能冷静的态度,在这一次的译者后记里面,对魔女这一角色进行一定程度的推测,毕竟——记住,不要愤怒,愤怒会降低你的智慧。
那么,让我们现在开始。
这个世界上最高明的骗术是什么?答案很简单,就是通过对「事实」的剪裁和拼接,让听众产生错误的「认知」。所以,我们对魔女的一切推断,都要假设她所说的内容为真,然后从中提取可能矛盾的内容。
按照魔女在本卷的说法,(a)她在ALO聆听了莉兹贝特的演讲之后,将自己的账号转换进了UW,不仅参与了战斗,并且目睹了桐人和PoH的对决;(b)在战斗结束后,她所使用的「STL解码机」和Under World之间的连线被切断了;(c)她「亲身」体会了高达五百万倍的「极限加速」,并在里面和桐人与亚丝娜一样度过了两百年。
此刻,作为屏幕外观察者的我们,显然可以发现两个矛盾点——首先,当「STL解码机」和Under World的连线被切断的那一刻,魔女本应该直接注销而回到现实世界,但她却能够留在虚拟世界里。其次,魔女能够准确说出加速倍率是「五百万倍」,而这显然并不是任何一个Under World的原生生命所知的内容。
接下来,我会再列出魔女暴露的其他信息:
(a)在对魔女的描述中提到,魔女那双透明的紫色瞳眸只是「宛如镜面般反射」着光芒,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b)魔女「认为」虚拟世界中真实存在的只有背叛、杀戮、绝望等「负面心意」,而且「认为」它们的起源都是《SAO》这个死亡游戏。
(c)魔女在面对桐人和亚丝娜的时候,尚且表现出希望他们向自己臣服的立场,但却毫不掩盖自己想要「杀死」结衣的意图。
(d)魔女在Under World一直在研究所谓「大脑生理学」的知识,但我们都知道,Under World中的所谓「大脑」,仅仅是对现实中大脑的一种「模拟」。
(e)魔女创造了名为《Mind Synthesizer》的术式,但不同于Administrator使用的《合成之秘术》,目前「只能将人变成听从她的命令的傀儡」。
(f)魔女对她使用的「STL解码机」使用了「Decode」这一词语。
基于以上信息,我个人的推断指向的是——身为《魔女》的穆塔希娜本人,很可能是一个「源自SAO世界的Top-Down类型数字生命」。具体理由如下:
(a)对于魔女眼瞳的描述在第13卷描述Administrator的眼瞳时同样出现过。考虑到奎涅拉「将Cardinal系统的基本原理植入了自己的Fluct Light中」(参见第12卷)才成为了(与Cardinal系统融合的)Administrator,可以认为魔女的灵魂本身也植入了Cardinal系统(甚至可能就是从Cardinal系统衍生而来),才显示出Top-Down型AI显著具有的「接收信息——处理——输出」这一特征。
(b-c)我想不论是对这几年AI发展态势有所感知的读者,还是熟悉「认知心理学」这一领域的读者,应该都能意识到不论AI还是人类,他们的「认知」和「判断」都是在「接收到的信息」基础上才形成的。茅场晶彦为了向SAO的Cardinal系统提供更为「真实」的游戏数据,将SAO变成了死亡游戏,而Cardinal系统(通过MHCP这一子系统)则在这些更为「真实」的数据影响下,塑造了自身对于虚拟世界的「认知」——对于AI而言,向负面的方向滑落远比向正面的方向攀登更加容易,这也是由热力学第二定律决定的。参见小说第2卷,不论魔女的灵魂是SAO的Cardinal系统本身还是它的子系统,对结衣的杀意都是第2卷中SAO的Cardinal系统意图将结衣这一模块回收并抹去数据的「实体化」形态。
(d-f)同样,由于魔女这一灵魂的Top-Down属性,导致其不论是对STL的工作原理,还是UW的大脑生理学,以至于Administrator制造整合骑士的神圣术,都只能通过「逆向工程」的方式进行模拟——这也是我们所在的现实世界中,各类基于上下文生成内容的AI(包括但不限于ChatGPT、Claude、Gemini、DeepSeek)的常态。更进一步的说,我认为运转着Unital Ring的Cardinal系统(第21卷公告游戏开始的那个声音,应该就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在生成地图时,很可能同样使用了「基于SAO和UW两个世界」的「逆向工程」手段——只不过提供这两个「基底数据」的人或者组织我们仍然不清楚罢了。
从以上内容来看,魔女不仅有着明确的目标,而且有着实现这一目标所需要的策略和手段。如果以旧版《Evangelion》系列进行类比,魔女更像是碇源堂、葛城美里和赤木律子的集合体。换而言之,魔女背后可能还有着目前还不清楚的势力(对应EVA中推动人类补完的SEELE),而魔女本人虽然大体上在按照背后势力认可的剧本行动,但也有自己的「私心」(对结衣的杀意显然属于这一类)。从阴谋论的角度来看,我严重怀疑魔女背后的势力「并不希望局势骤然失去平衡」,而更倾向于采取「在大致平衡的基础上逐渐加压」的策略——这一卷桐人团队在对战Genoligia时外围人员出现阵亡的情况,就是这种策略下的结果之一。
根据川原在本卷和SD的后记,SAOP10和SAOM1的内容大概率会对本篇下一卷(也就是SAO30)的内容产生影响,并且会作为UR篇的一个节点(我倾向于是对「前半」和「后半」的分割,不过这可能也只是我的乐观估计)。从我第一次接触川原的作品到现在,转眼已经过了十五年,希望川原的SAO和AW两个系列,能在下一个十五年结束的时候大致拉下帷幕吧。
让我们下次再见。
rkl 2026.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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