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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ord Art Online Material 01 Sugary Days
電撃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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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原 礫
插画:ab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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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技术支持:Andromeda
原译:rkl KCMasaki 汐月
校对/润色:rkl SAWAHIRO
修图/嵌字:SAWAHIRO
监督:rkl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止一切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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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本翻译严禁转载至轻之国度
本文首发于拉斯工作间(rath.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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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原砾(LV81)
SOLO人生玩到极致的结果就是整个人快成了树精,不过我还是会努力光合作用下去的。
插画:abec
啊呸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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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攻略《艾恩葛朗特》第75层的时候。确认了彼此心情的桐人和亚丝娜终于结婚了。
「……想做什么都可以哟……现在我已经是只属于桐人的了。」
描述桐人和亚丝娜新婚生活的,《SAO》史上最为甜蜜的篇章,终于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然而,故事并不仅限于此。
「那个……我想订做一张摇椅。」
为了满足新婚妻子亚丝娜的愿望,桐人和亚丝娜造访了手艺精湛的木工玩家马赫克尔的工坊。然而,这件事却将两人导向了意料之外的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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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行,今天到晚上为止……都不行……」
「桐人君……来吧……到我的……我的身体里,桐人君,来吧……」
亚丝娜§以《闪光》这一别名为人所知的,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副团长。目前已经完全掌握了烹饪技能。
桐人§以攻略《艾恩葛朗特》为目标的独行玩家。别名《黑之剑士》。目前正在享受和亚丝娜的新婚生活。

「亚丝娜……我喜欢你。」
「……要是早一点……那个时候就这么说了的话,我时不时地会有这种想法……」
「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共同度过的时间,我不认为这些是错误的。」
「……虽然花了两年,但是能和亚丝娜像现在这样,感觉就像是奇迹一样啊。」

「话说回来,两位……难道是……」
艾基尔§居住在《艾恩葛朗特》第五十层主城区阿尔格特的万事屋,也是历经多次战斗的双手斧使用者。
「神马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莱因§公会《风林火山》的领导者。和桐人有着从SAO开服第一天就持续下来的孽缘。

History of Aincrad 《艾恩葛朗特》篇 年表

「这虽然是游戏,但可不是闹着玩的。」
——《Sword Art Online》设计者 茅场晶彦

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伸出。虽然也有玩家会把其他三根手指握起来,但我比较喜欢稍微放松一点。
接下来,再将伸出的两根手指指尖放在胸口的高度,然后以平行身体中心线的角度往下挥。这时手指移动的速度只要有一定的动势就可以了,但角度就必须相当准确。
站着的时候,只要顺着虚拟的重力方向往下挥就可以了,但如果是侧躺或是倒立的话就很难察觉到身体的中心线。所以才会有人说不要在倒地【Tumble】的时候强行呼出窗口,而是先站起来再这样做。但现在我正站在水平的木板上,所以即使因为紧张而动作僵硬的右手还是能顺利完成指令,身体前方也出现了半透明的矩形。
这个被称为「主菜单窗口」的矩形,是连结VRMMO—RPG「Sword Art Online」玩家与无形的游戏系统之间的唯一界面。
窗口的最上方,标有我的名字〖Kirito〗、等级数字、HP和经验条。左侧的栏目中纵向排列着〖EQUIPMENT〗、〖STORAGE〗、〖STATUS〗、〖SKILL〗等标签,右侧的主界面则默认显示名为《装备人偶》的人形轮廓。下方则是用于发动各类技能的快捷方式图标。
我弯起并拢的中指,用食指接触位于菜单中部的〖OFFER〗标签,主界面随即切换为各种申请的列表。从上往下分别是交易申请、组队申请、好友申请……而我所寻找的按钮,位于界面的最下方。
〖MARRIAGE〗。这大概是在充斥着欺骗与背叛的死亡游戏中,被使用次数最少的按钮吧。虽然自从游戏开始至今的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两年,但我却几乎没有与已婚玩家相遇的记忆。
【rkl译注:初版ME10中的原文为两年零十七天,此处川原已经修正。】
不过,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这个按钮。与交易或决斗不同,结婚申请只能向已经成为好友的对象发送。反过来讲,也就不需要移动光标,窗口中会直接显示可发送申请的对象的名字。如今,以我为中心,半径十米的圆圈内……不,就算半径扩大到一公里也一样——的玩家只有一个,因而窗口中也只有一个名字。
我将食指放在了名字上——就连排列起来的字母都让我觉得如此美丽而高贵。在以目光从左到右扫过A、s、u、n、a这五个字母之后,我轻轻按下了手指。当系统收到了输入信号后,角色名发出了微弱的光。
这时已经不会在我这一边显示确认YES/NO的对话框了。只有被申请的对象才有选择的权利。我抬起头来,凝视着站在我面前两米处的她。
艾恩葛朗特第22层外围部分附近。在穿过背后那栋小木屋的屋顶射来的残阳之下,她——亚丝娜的栗色长发与纯白基调的骑士服【corsage】,反射着黄金色的光辉。由于光芒如此眩目,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亚丝娜面前显示出一个小小的横向窗口。上面的信息,大概就是『桐人向您发送了结婚请求。YES/NO』这样简洁的内容。
实际上,口头上的求婚我已经在昨晚提出了。而且,也收到了亚丝娜「好的」的回复。然而即便如此,我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以平常的两倍速度跳动着。
SAO内的虚拟体【avatar】接收的感觉几乎都是Nerve Gear生成的模拟信号,不过心跳和呼吸这类体内感觉据称则是真实的。也就是说,躺在现实世界某个医院的床上的我真正的身体中,心脏如今也在快速跳动。亚丝娜那边又是怎样呢……我忽然这么想,但从她的表情上却看不出来。
在宛如永恒的几秒钟后,亚丝娜的右手终于动了起来,打在白革质长手套各处的银色铆钉反射着夕阳的光芒。她的手移动到窗口前,笔直伸出的食指则停在了两个按钮的其中一个上面。
亚丝娜像刚才的我一样,手指就这么停在按钮上并抬起头来。
她榛色的眼睛笔直地贯穿了我的双眼。原本吵杂的心跳声忽然远离。
「…………桐人君。」
我真的听见了这道呢喃声吗?还是我的大脑根据亚丝娜嘴唇的动作构想出来的呢?时间之流再度停下,在一片静谧的黄昏世界里,她纤细的食指慢慢碰到了窗口。
在我面前仍然处于开启状态的主窗口上,出现了一条新消息。但我根本不需要将视线往下移动。平稳的微笑以及双眼内宛如宝石般的泪水,已经说明了亚丝娜的答案。
我们同时向前踏出一步,窗口随即自动消失了。各自再前进一步后,两米的距离化为了零。
我们不约而同地伸出双臂,将对方拉过来。由于身高几乎相同,我们的心脏也完全重叠在一起。因为数十分钟前才被卷入某个任务而展开战斗,所以我胸口依然装备着小型胸甲,亚丝娜也还穿着白银的胸甲。但我却在虚拟形象的接触点,确实地感受到两颗心脏的跳动。
宛如晨钟般跳动的两颗心脏,逐渐同步并且缓缓放慢节奏。一秒一次,身体中心不断重复的震动让心灵逐渐平静了下来。昨天说出求婚话语时的,那足以阻碍呼吸的紧张感已然消失无踪。
就这样,2024年10月24日下午5时19分,我——单手剑使【Swordman】桐人,和她——细剑使【Fencer】亚丝娜,不论是系统上,还是感情上,都缔结了名为婚姻的新关系。
1
「说起来……不办的话真的好吗?就是……婚礼之类的。」
听到我的问题,用双手握着茶杯的亚丝娜「嗯」了一下,歪起了头。
窗外的残阳已经消散,购入后增设的无数油灯的灯光在小木屋的客厅内摇曳。原本,三个房间的个性化改造还远未完成,如今的客厅里只有作为初期设备的餐桌和沙发,厨房里只有一套厨具,卧室里也只放了双人床。不过木制的地板和墙壁甚是温暖,在木屋内置的暖炉里,真正的(虽然只是在这个世界里)火焰正发出啪啪的热闹声响。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亚丝娜略微思考了一下,抬起脸看着我,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对婚礼有点憧憬呢。米……不对,艾什莉说要帮我制作礼服……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女孩子。」
【rkl译注:这里算是对接SAO28的内容了。】
「嗯……对,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
听到我的回答,拥有《闪光》这一别名的高超细剑使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喝了一小口泛着热气的药草茶。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的茶托,然后正色说道:
「不过呢,虽然说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们还是因为私人理由而退出公会……现在血盟骑士团【KoB】、圣龙联合【DDA】以及艾基尔先生、克莱因先生和大家组成的攻略组,都在努力向第七十五层挑战。所以……就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不过等第七十五层被突破后,倒是想办个小小的派对就是了。」
「…………这样啊。」
我也点了点头,伸手去拿茶杯。
如果举办婚礼的话,艾基尔和克莱因、莉兹贝特和西莉卡等人应该会兴高采烈地前来捧场吧——虽然不能说叫情报商阿尔戈到时候把情报买卖放在一边的可能性绝对不存在——不过最重要的,终究还是亚丝娜的感受。我从今日开始,要去尽全力回应她所真心期望的一切,这乃是因为至今为止,她不论是否在我身边,都支撑着我、鼓励着我、引导着我的缘故。
看着在内心深处下定这种决心的我,亚丝娜又一次露出了微笑,然后以清晰的声音说:
「我只要能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和桐人君两个人共同生活,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虽然不知道能住到什么时候,不过现在是我在艾恩葛朗特生活的两年里,最幸福的时光。」
「…………嗯。我也是。」
光是挤出这一句话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这是因为,我察觉到了亚丝娜的话中隐藏的意思。在第22层的这段日子,不过是短暂而微弱的阳光罢了。我们总有一天必须回到最前线,再一次过上每天都要战斗的生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正要积蓄起来的焦躁思绪赶走,随后说道:
「那么,就等第100层的攻略结束,不需要继续战斗的时候,再来举办婚礼吧。到时候除了克莱因他们之外,再多叫些人好了。比如凯因兹先生他们,还有圣龙联合【DDA】和血盟骑士团【KoB】的成员们……叫希斯克利夫的话,他会来吗……」
听到我这一提议的亚丝娜睁大了眼睛,过了一会便带着笑容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就拜托团长主持吧。」
「嗯……感觉他会说一些很严肃的话……」
我们两个一起笑了出来。
当然——我知道,自己说出的《攻略第100层后的婚礼》这件事无法实现,亚丝娜一定也明白这一点。因为如果名为SAO的这个死亡游戏被攻略,所有的玩家都会一齐注销,再也无法造访艾恩葛朗特了。
包括我和亚丝娜在内的攻略组成员,都是为了完成将所有玩家从这里解放的使命而在这两年内不断战斗。在战斗的途中丧命并化为多边形碎片消失的同伴们数不胜数。所以,现在从心底深处像泡沫般浮上来的感情,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我从白木制的餐椅上站起来,绕过同材质的桌子往前走了两步。亚丝娜也在完全相同的时间点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
我伸出双臂,把亚丝娜抱过来。不是像提出结婚申请时那种充满安稳的接触,而是屈从于想要感受亚丝娜的全部存在的渴望之下的粗暴拥抱。由于两个人都解除了金属装备,所以全身都能感觉到她纤细但密度相当高的虚拟角色的存在感。
「亚丝娜……」
我以沙哑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同时把脸埋进她宛如丝绢般柔软且带着甘甜香气的头发里。当我把所有感觉集中在怀里这个令人疯狂的爱恋对象上时,忽然感觉身体深处有种异样的麻痹感。
虽然异样,但并非未知的感觉。昨天,在第61层主城区赛尔姆堡的亚丝娜房间里,被囚禁于SAO中的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中的虚拟体除了食欲与睡眠欲之外,也存在其他的本能欲望。在主菜单窗口〖SETTINGS〗标签深处,有一个让人想要质疑「到底谁会注意到」的豆粒般按钮,以及说明文内的文字链接,只要一路点下去就能找到一个切换开关。把那个开关设置为ON之后,我们这些玩家的虚拟角色就能获得……或许应该说是取回某种机能。
到底是SAO开发团队里的谁准备了这一选项?我想应该不是死亡游戏的主谋——茅场晶彦。我记得,在被关进这个死亡游戏之前不久的一篇我曾在现实世界读过的杂志文章中,开发团队的数名成员曾隐约透露过对游戏业界年年严格化的自我审查体系的不满。这个在开发阶段被他们出于娱乐目的而加载,又在正式贩售版中被删除的功能,在SAO变为死亡游戏后又意外复活了……这便是我擅自想象的内容。
这一名为《伦理代码解除设置》的功能,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设置为ON。也就是说,只要我的脑部对Nerve Gear发出某种讯号,就会老实地反映到虚拟体上面——
虽然急忙想把身体移开,但亚丝娜紧紧绕在我背上的双臂却不允许我这么做。她大概也察觉了我的反应,纤细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抱……抱歉……」
我小声道歉,但亚丝娜还是没有放开我的意思,她在极近距离下看着我的眼睛,脸颊微红地呢喃:
「……我已经是桐人君的太太了哦。」
「嗯……嗯……」
「……到那边的房间去吧。」
厨房吗?虽然我想开个无聊的玩笑,不过还是打住了,只是点了点头。即使分开拥抱但依然牵着手的我们,就这样移动到寝室里。
我反手把门关上,然后在房间中央与亚丝娜面对面。光源只有从西侧的窗户射入房间的紫色残阳,不过在我完全习得的索敌技能效果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亚丝娜的身影。虽然她脱去了金属防具、手套和靴子,但仍穿着我熟知的,血盟骑士团配色的骑士服。面对她那凛然的剑士之姿,我的欲望变得更为强烈。
【rkl:哦哟,制服pl……这么多年过去,是不是该再来一波本子了hmmmm】
亚丝娜不知是不是察觉了我的心情,将垂下的双手在身体前方握紧,以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道:
「这种时候……男孩子……那个……会帮忙脱衣服吗?」
「咦……不……不知道耶……」
我在死亡游戏开始时不过是个网游中毒的初中二年级学生,对这样的问题自然无法立刻回答。但听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我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朝亚丝娜靠近一步,接着伸出右手——
「…………等等,好像做不到吧……」
就我所知,没有方法可以解除自己以外的玩家身上的装备,就算只是一枚戒指也不行。唯一的方法是让耐久度归零而破坏掉装备,但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做出这种事。亚丝娜抬起眼睛看着僵住的我,红着脸「呵」地笑了一下说道:
「抱歉,开玩笑的。」
——又是这种从前戏就被牵着走的节奏。
这样的危机感在亚丝娜开启窗口按下装备人偶的《衣服全解除》按钮的瞬间就消失无踪。骑士服和袜子化为光之粒子消失,穿在她的虚拟体上的,只有织着低调蕾丝的白色内衣。
【rkl:松龙的本子是好本子,可惜人不是什么好人。】
当我就这样看着亚丝娜那带着光滑质感的肌肤和足以否定其多边形构造本质的优美曲线时,她的手脚扭扭捏捏地动了起来,轻轻嘟起了嘴:
「这样下去,又变成和昨天一样了哦。」
「哈……诶嘿……?」
我眨了眨眼睛后才终于想起来。昨晚,我面对和现在一样先脱了衣服的亚丝娜说出了失礼到不得了的话,在圈内攻击中被刻下了恐怖的感觉。绝不能重蹈覆辙。我也打开窗口,回复了一句「嗯,马上」就将衣服解除装备。虽然穿惯了的衬衫和裤子消失在了储藏格内,不过不知是不是隔壁房间仍在燃烧着的暖炉的效果,身体并不觉得有多冷。
看见只留下一件内衣的我,亚丝娜的脸变得更红,但这时候她又发动了更进一步的攻击。
「那么……下一个按钮,我喊『准—备』然后一起按吗?」
除了点头,我已经没法再做别的事情了。
亚丝娜的右手放在了窗口前,我也配合着将手指放在了《内衣全解除》的按钮上空。
最强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副团长阁下,不知道为什么一脸认真地吸了一口气……
「准——备!」
然后发出凛然又可爱的声音。
两根手指同时动了起来,合计三件布料道具变成光粒后消失了。
我默默看着解除所有装备的亚丝娜。
《Avatar》的语源是梵语的《Avatāra》,原本的意思应该是《神佛的化身》。让我回忆起这一知识的她,显得如此美丽而难以接近。
但当我这么想时,身体深处也涌起更加尖锐的欲望。虽然想压抑自己,但呼吸却变得急促,心跳也不断加速。就连视界也开始失去色彩而化为一片空白的时候——
「……想做什么都可以哟……现在我已经是只属于桐人君的了。」
亚丝娜用手臂微妙地遮住身体的一部分,说出了这句话——这让我的理性消失在了不知何处的次元空隙之中。
虽然双人床只不过是这个小木屋最初就配备的赠品,不过却相当宽敞而柔软,而且弹性不错,漂亮地完成了它的任务【♥】。
【rkl:这个心型标记是我为了方便各位阅读而加上的,大家懂的都懂,我就不多讲了。】
「有……心跳的声音。」

趴在我身上,把左耳贴在我胸口的亚丝娜低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从浮游城外围照进来的月光将房间染成一片蓝色。我用右手指尖玩弄着亚丝娜带着淡淡燐光的头发,一边低声说道:
「虚拟体的心跳,和身体的心跳同步……这是我之前听说的。」
「这样啊……」
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对微笑着准备闭上眼睛的亚丝娜说道:
「也让我听听亚丝娜的心跳声吧。」
结果她往上瞄了我一眼,做出了我意料之外的回答。
「……色狼。」
「什……怎,怎么会,都现在了还……」
「因为你的说法很色嘛。不过……可以啊,等我听完了你的。」
亚丝娜轻声回答,随后将左耳更加紧密地贴在了我的胸口。
「这个,心跳的声音……这就是桐人君真正的心脏发出来的声音吧?」
「咦…………」
我稍微思索了一会后回答:
「嘛,该怎么说呢……心跳的频率确实是和本人的身体同步,但声音难道不是系统播放出的音效吗……?」
听到我的回答,亚丝娜抬起了脸,略带不满地嘟起了嘴。
「既然同步那不就是真的吗。这么说的话,现实世界【另一边】打电话时的声音,也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手机的扬声器播放出来的吧?」
「……这倒也没错。」
我点点头,新婚妻子这才恢复了好心情,微笑着再一次将耳朵贴在我的胸口。我闭上眼睛,聆听着微弱的咚咚声,脑子里缓缓思考着。
仔细想想,我从未在现实世界中,听过他人的心跳声。
虽然也听过无数次电视剧或电影中的音效,但真的能不通过听诊器直接听到他人的心跳吗?就像亚丝娜现在正在做的一样,将耳朵贴在胸口的话,真的能清晰地听到咚咚的声音吗?姑且不论这些,心脏的跳动声到底又是怎样的声音呢?是肌肉收缩的声音,瓣膜开闭的声音,还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在这漫无边际的思考中,我也冒出了听听这个声音——纵使这是系统播放的音效——的想法,将双手伸到亚丝娜腋下。
「诶,干什么呀?」
我将惊慌的剑士大人那纤细的身体一下子抱了起来。披在亚丝娜身上的床单落在了床上,解除了全部装备的肌肤在月光下闪着美丽的光芒。我为了达成一开始的目的,将脸贴在了亚丝娜的胸口正中。
「呀……等……那……那个……」
我一边用双臂紧紧缠住她挣扎着的身体一边说道:
「刚才我说过我也要听亚丝娜的心跳吧。现在轮到我了!」
如此宣言之后——
「那也不是竖着,应该是横着躺吧!」
亚丝娜说着就用双手咔的抓住了我的头,然后一下子往右转了九十度。
一天过去,现在已是2024年10月25日凌晨0点15分。
和亚丝娜结婚到现在已经过了七个多小时。一片夜幕之下,我们在艾恩葛朗特第22层外围购买的小木屋里,只能听到微弱的虫鸣和远方的狼(具体来说是非活动性的怪物《Maloon Wolf》)的悲嗥。
由于直到几天前还将居所安置在纵使过了半夜,街道上也喧哗不停的第50层主城区阿尔格特,太过寂静的环境下反倒有可能冷静不下来——虽然我在买下这个家之前也曾这样想过,但看样子这只是不必要的担心。倒不如说,像这样躺在床上,会觉得在这个世界中很少能感受到的安宁萦绕在我的体内。又或者说,也许正是因为身边有与我共享体温的人,我才会有这种感觉。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把意识集中在亚丝娜触碰我右耳的肌肤那种冰凉光滑的触感,以及从深处传过来的细微声音上。
噗通、噗通、噗通。
不会太低也不会太高,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的声响。
生活在艾恩葛朗特内的我和亚丝娜的身体无疑只是虚拟体,因而温度、触觉和味觉等等也全都是Nerve Gear生成的模拟感觉。然而,却存在着仅有的两种,从躺在现实世界某处医院的病床上的身体反馈而来的感觉——其一是呼吸,另一个则是心跳。
正如亚丝娜刚才所说的,我现在听见的亚丝娜心跳,是与她真正的心脏跳动同步。稍微快了一点……一分钟大概80下左右吧。
「……有点紧张吗?」
小声这么问完,以把我的头抱在胸前姿势的亚丝娜,就以有些害羞的声音回答:
「当,当然会紧张吧。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啊。」
「诶……第一次……不过,昨天……不对,已经是前天了吧,在塞尔姆堡,亚丝娜的房间里……」
嘎。这次我的脖子被向左拧了一百八十度。
「才、才、才不是说那—个—事!我说的当然是第一次被人听到心跳的声音吧!」
带着反驳的想法喊出声来的亚丝娜的心跳速度上升到了每分钟100下,我慌忙点了点头。而我的这个动作,似乎引发了身体的一部分产生了超出预期的振动——
「呀。」
发出奇怪声音的细剑使大人的身体僵住了。
装备全部解除还紧贴在一起的状态下,对方出现了这样的反应,刚刚十六岁的青少年能保持冷静吗。答案当然是No。
我一言不发地将头转回九十度,然后用力抱紧亚丝娜的身体。
虽然已经听不到心跳声,但却传来了清晰的搏动。我将嘴唇贴在她的胸口正上方,轻轻用舌头来回舔舐。
「啊……等……等一下,都说不行了……」
亚丝娜小声抗议着,不过我几小时前可是确确实实地听到她说了「想做什么都可以」这样的话。因此,我就做了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
2
在阿尔格特租住居所的我,每天都要靠着主选单的闹钟功能才能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来。
在现实世界还是初中生的我,几乎不曾错过上午八点十五分的预备铃,所以倒也不是早上真的起不来,但来到这个世界后不知不觉就变成彻头彻尾的夜猫子了。理由当然是因为深夜的练级区空无一人,所以可以专心提升等级。
这几个月以来,我每天的日程安排大概是下面所描述的样子。
首先,早上十点钟起床。上午用来维护装备、补充道具和收集情报,稍微吃一点早午餐后就出发到圈外。
白天的主战场是最前线楼层里尚未探索过的区域。在到达迷宫区高塔前先在练级区里探索并收集情报,到达高塔后就一口气点亮地图。这个时间段的练功效率其实不怎么高。虽然更强的敌人意味着经验值更多,掉落品的质量也不错,但由于在完全未知的地图内必须优先保障自己的安全,因此这段时间的练级效率实在说不上有多高。
差不多活动到下午六点钟的时候,先回到这一层的主城区。走回去的时候,在脑子里想着一天内最为乐在其中的晚饭要吃什么,这种充满身体的疲劳感也还不错。
【rkl:是啊,吃什么!】
在主城区吃饱晚餐后,就立刻到旅馆去小憩一下。在现实世界里要是这么做,会直接让身体从AGI型变成VIT型,但幸好在这个世界里,就算一整天都在吃炸薯条,虚拟角色的体型也不会改变……应该是这样。
从一个小时的小憩中醒来后,才是对我而言的「正戏」也就是夜间活动的开始。尽管也会在攻略进度缓慢的时候回到迷宫区,不过基本上这段时间里都只是进行自我强化的作战。如果有接下任务就先完成,反之则是一直在固定点狩猎怪物。后者肯定更为辛苦,因为如果一直在『虽然不到最前线的强度但怪物却也很强,因此略为危险』的练级点从晚上十点钟狩猎到第二天的凌晨四点钟,等到结束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垮掉。
最后集中所剩不多的精力回到主城区,这次通过转移门返回阿尔格特。回到自己的居所,把窗帘拉好,遮住外面射入的明媚朝阳,然后像烂泥一样从早上五点睡到十点钟。
整理下来,每天用于睡眠的时间有六个小时,攻略和提升经验占了十二小时,分配给移动、就餐和休息的时间则是六个小时。
如果是现实世界里玩的旧式MMO的话,应该也会有不少一天花二十个小时玩游戏的强者。我在刚刚被关进这个死亡游戏的时候,以及初次加入的公会全灭的时候,也曾经像他们那样拼命提升等级。
然而,我在当时的战斗中感觉到,如果再这样靠消耗自己的精神来提升等级,只怕总有一天会陷入危机。
【rkl:此处的原文为「スペードのエースを引き当てる」,一种普遍观点认为,抽到黑桃A代表不吉利。】
我曾经有过就算这样也没关系的想法。但是,还是有人耐着性子对我说话,对我伸出了援手。
正是在他们和她们的帮助之下,我才再一次开始为了生存而战,寻找更为适合自己的节奏……在这之后…………
将我唤醒的,并非仿佛要刺入大脑一样的起床闹钟的电子声音,而是另一种轻柔的咔咔声音。
我迷迷糊糊地看向视野右下方的窗口。显示出的数字是上午8时12分,距离我设置的闹钟还有接近两个小时。我把被子拉到头上,准备抓住梦魔的尾巴时,一股美妙的气味闯进了我的鼻孔。
这清香、浓郁而又如此甜美的味道是……
「奶油浓汤!」
我边叫边迅速撑起身体,结果因为用力过猛而从床上跌下来,而从门口另一侧的起居室以傻眼的表情低头看着我的,当然是「闪光」改名为「年轻太太」的亚丝娜小姐。
「……早啊,桐人君。真是稀奇的清晨打招呼方式。」
脚还挂在床上,后背着地的我也重新说出了与新婚第二天相称的问候:
「早、早上好,亚丝娜。诶、那个,做了梦……奶油汤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的梦……」
听到我这句话,亚丝娜的傻眼模式又升了一级。她对我说道:
「不是做梦哦。虽然没到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的量。」
「……你说什么?」
我自言自语着闻了一下,那浓郁的香气确实没有消失。换而言之,最开始将我从沉睡中唤醒的咔咔声,不正是烧开的锅盖响动的声音吗。
虽然比平常早了将近两小时——不过昨晚凌晨两点就睡了——不过已经完全醒过来的我,在AGI补正全开之下往后翻了个身站了起来,向餐厅方向突进。
一眼看去,房间一角的火炉上架着一口黑色的锅,热气正从锅里不断涌出。亚丝娜正在餐桌旁看报纸,桌子上放的——这不是蔬菜沙拉和烤面包吗。
穿着围裙的亚丝娜把报纸放在一边站了起来,露出笑脸问道:
「洗个脸然后吃饭吧。趁这会我去煎鸡蛋。要怎么煎呢?」
老实说,我在这个世界没有起床后洗脸的习惯,也没有选择煎蛋熟度的习惯,更没有选择鸡蛋要煎成什么样子的习惯,不过这么回答的话肯定会让年轻太太又露出傻眼的表情,于是我就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
「两、两面都煎半熟吧。」
「明—白。Over easy哦。」
【rkl译注:over easy这个词来自美式餐饮文化,指双面煎蛋,蛋白凝固而蛋黄仍为液态的烹饪方法。除此之外,这个系列还有sunny side up,over medium和over hard三种常见的描述。川原曾在2003年担当脚本的《月香》中使用过同样的词组。】
虽然是初次听到的词,不过既然身为顶级厨师【Grand Master Chef】的亚丝娜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是这样吧。
【rkl:有请知名厨师戈登·拉姆齐大人指导!】
「哦,那就拜托了。」
我点点头,快速走向和浴室一体化的洗手间。
为了选择适合新婚生活的房子,我们重视了三个条件。房子必须在没有玩家光顾的地点,周围不会出现主动攻击玩家的怪物,还有浴室要够大。
这个小木屋里虽然只有一间兼作起居室和餐厅的房间、一间囊括了储藏室的厨房和一间卧室这样的紧凑配置,不过浴室却相当宽敞,白木制的浴缸长达两米,容量达到了五百升。如果在现实之中,为此要耗掉相当高的水费和燃气费,但在危险而方便的VR世界里,铺在墙上的陶制管子里面永远都会流出新鲜的热水,将整个浴缸灌满。
【rkl:可能在11区有生活经验的人更能体会到这个水平的浴缸一个月要花掉多少钱,尤其这帮人每天都要放一缸子水泡澡……】
就算我对浴室并不怎么执着,但一看到洗面台后面冒出蒸气的大量热水,也冒出了不去洗脸而是把整个人扎进浴缸的念头。不过要是这么做的话,荷包蛋只怕就要从over easy变成over difficult了,我只好放弃了早上洗个澡的想法,转而扭动银色的水龙头。
这间浴室唯一让人为难的地方,就是明明浴缸里有无限量的热水,可洗脸池的水龙头却只会流出足以让手冻住的冷水。我一边发出了「唏!」的悲鸣一边用冷水将剩余不多的迷糊劲洗掉,接着跑回了餐厅。
「好冷好冷好冷……」
我叨叨着意义不明的咒文,脸和手靠在炉子边上取暖,将虚拟的冷感赶走后才吐了一口气。看见我这种样子,站在厨房里的亚丝娜再次发出受不了我的声音。
「洗脸的时候还是凉水感觉更好吧?」
「说……说不准是这样,不过这里的水就跟冰水一样……」
「你是男孩子吧,忍一下!」
【rkl:大姐姐说没有精神,就是没有精神!】
说着像是大姐姐一样台词的亚丝娜轻轻耸了耸肩。
「……不过,我已经洗过澡了哦。」
「啥……太、太狡猾了!要是这样干嘛不把我也叫起来……」
「……叫起来之后,做什么呢?」
呵呵笑出来的亚丝娜的右手上的铲子一下子发光了。
「啊,没,没,没什么……比起这个,你看,鸡蛋要不easy了啊。」
「还有三十秒……然后呢,要・做・什・么?」
——回想起来,自从在艾基尔的杂货店里,被她说「我·要·一·半!」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无法防御或回避亚丝娜的这种精神攻击。不过我也拥有《黑衣剑士》这个外号,总不能老是被这样摆布。最近才发现,总是看起来游刃有余的亚丝娜,如果被单刀直入,也会意外地露出弱点。
【rkl:不行了不行了,要不是年龄摆在这,我还以为是要调教雌小鬼呢hmmmm】
我稍微咳了一下,露出尽可能轻松又带有一点认真气息的笑脸——
「……把我叫起来的话,就可以一起进去了啊。」
正当我的右脚为了从铲子的《Linear》光效(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发动)出现前逃走而慢慢挪动起来的时候,亚丝娜的脸上从下巴到额头都染上了一片绯红,从后脑勺冒出了微弱的热气。这可不是比喻性的表现,而是真的有热气冒出来了。
——哇,居然还有这样的情绪特效。
我露出没有表现在脸上的惊讶表情,亚丝娜则是以超高速度转回炉旁,用铲子咔咔拨弄着平底锅里的煎蛋,小声说道:
「嗯,那个……桐人君,说了,不管怎么都想……的话……」
咔咔咔。
「……不过,仅限进浴室哦?……只是擦、擦背的话,也可以……」
咔咔咔咔。
「……那、那个,不可以做,色色的事情哦?因为,还是早上……得去买午饭用的食材……诶,啊、呀——!!」
随着悲鸣声左手一闪,平底锅一瞬间翻动到了看不清楚的程度。
不管怎么看都已经超过半熟而近乎烧糊了的煎蛋差一点飞到了天花板,随后翻转过来,才再次落回了平底锅。亚丝娜就这样拿着平底锅转过身来:
「真是的!都怪桐人君说了奇怪的话,这不是变成over hard了吗!」
……不是difficult啊。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老老实实道歉。虽然会被重重责骂一番,不过只要得到了亚丝娜小姐话中的《洗澡OK》这一本质内容,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对不起对不起,不过亚丝娜做的煎蛋就算烧糊了也一定很好吃。」
这是我的真心话。亚丝娜似乎也理解了我的意思,脸又红了一下,随后才露出了和往常一样的笑容。
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包含了两面都煎熟的煎蛋、新鲜的蔬菜沙拉、柔软的圆面包和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奶油汤的、两年来从未享用过的完美早餐吃完的我,心满意足地向亚丝娜道谢:
「多谢款待,非常美味呢。这已经不算早餐而是breakfast……不,该算是morning dinner了吧……」
「互相矛盾了哦。」
亚丝娜笑了一下,也以一句「招待不周」作为回应。
我看着开始麻利地收拾桌上碗筷的夫人,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将亚丝娜比我更早醒来还做了早饭这件事如此自然的接受下来的这一态度,在如今的时代里,应该不会有人允许吧。
现实世界里的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和母亲与妹妹拉开了距离,几乎没有帮忙做过家务。然而不管怎么想,相比既是归宅部还是网游狂的我,在杂志担任编辑的母亲和在剑道部的妹妹的自由时间都要少得多。
如果能将这个游戏攻略完成,回到现实世界的话,一定要好好去做家务。不如说,应该从今天就开始这么做。
我在心底这样发誓,随后也站起来把剩下的餐具端到厨房。
「那个,我来洗碗吧。」
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脸来的亚丝娜却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哦,因为一下子就搞定了。」
「……一下子?」
「嗯。」
她点点头从我手中接过盘子,将它们叠在一起后放到流着水的龙头下面转了一下。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让餐具上的脏污效果完全消失,而且瞬间就没了水迹,我看到这一场景不禁发出了「诶—!」的声音。下一刻,亚丝娜的眼神就变成不高兴模式。
「诶什么……桐人君一直以来在自己的家里都是怎么做的?」
「我想想……基本都在外面吃,要么就是吃不需要餐具的三明治或者包子……」
「这样啊……」
「…………对不起……」
「嘛,毕竟是男孩子呢。不过,洗澡的话就进去吧。」
她这才发现自己带有一点苦笑的评点中包含的某种意思,脸又一次迅速红了起来。
「啊,不,不是那个意思……」
新婚太太这结结巴巴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让我除了紧紧握住她的左手回答,没有别的选项可用。
「嗯,进去吧。」
初代民用级完全潜行机器《Nerve Gear》,通过向使用者的大脑发送极为微弱的电磁波信号,可以令使用者在虚拟现实环境内体会到全部五种感觉——也就是视觉、听觉、味觉、嗅觉和触觉。然而,根据在这虚拟现实——或是电子牢笼中度过了近两年的我的印象,各类感觉的再现程度存在着些许的不一致。
视觉和听觉的再现堪称完美。虽然比不上现实世界的分辨率,但视听这一行为本身则基本不会有什么违和感。
味觉和嗅觉方面的努力也肉眼可见。一开始就放弃了将《吃东西的感觉》——也就是把食物的味道和气味以及口感复合然后实时计算生成,而是将预先设置的数据经过《味觉再生引擎》组合呈现,不过习惯了的话,也就可以很自然地认为是美味了。尤其是完全习得【Complete】了烹饪技能的某位细剑使大人制作的菜肴,就算是最简单的煎蛋,也能给人足以忘记这是虚拟世界中产物的满足感——嘛,也许有一些精神上的补正在其中就是。
最后是触觉——也就是包括温度感在内的皮肤感觉。
遗憾的是,这方面的不协调感,时至今日仍未消失。
主动接触的时候倒还好。像是缠着薄薄皮革的爱剑剑柄那种令人安心的触感,或者是心爱的人那头长发光滑的触感,都能以超越现实的分辨率来满足我的触觉。
然而到了被动获取的信息——也就是虚拟体全身皮肤获得的各种常驻感觉,不得不说和现实中的感觉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内衣布料与肌肤摩擦的感觉。外部的重量和裤子的紧绷感。空气的温度和流动。站在地面时来自脚心,或是坐在椅子上时来自腿部内侧的压迫感。大多数类似这些《经常发生且综合起来的感觉》,在SAO中实际上都被简略化到了最低限度。理由大概是信息量太大了吧。虽然有自己穿着什么东西的感觉,但还是会觉得有种像是低码率影片一样的粗粝感。
虽然这么说,这也不是不能适应。纵使在现实世界,也不可能一直意识到穿着的衣服和皮肤之间有所接触。只要不去在意就不会造成影响,因此在日常生活里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
然而,也有着无法抗拒地感受到触感低质的情况存在。
那就是解除全部装备,全身沉入有着温度的某种液体的时候。换而言之,就是洗澡。
2024年10月25日上午10点。
从浴室门扉的另一侧,可以听到微弱的声音。那是「哼哼哼哼ー呼呼ー呼呼ー哼♪」的哼唱。此外,还有轻快的水声。
【rkl:嗯,又是一期动画ED1的第一句……】
这似乎让我回想起在遥远的过去,黑精灵的野营地里睡醒的时候,不过我现在有着当时没有的一样东西。那就是,打开这扇门的权利。
我深呼吸了一下,轻轻敲了敲木质门板。
随后哼唱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过后,传来了小声的应答:
「请进。」
「打……打扰了……」
我也轻声说着,打开了门。透过深处的窗户射入的晨光,让弥漫浴室的蒸汽特效也变得发白,使我眯起了眼睛。
位于艾恩葛朗特第22层森林中的这个木屋并不算大,但浴室的面积却相当游刃有余,大约有2米×4米。现实世界标准的单元浴室大概是1618型号,也就是1.6米×1.8米,达到其2.8倍面积的浴室就和温泉旅馆一样……不对,说的有点过了。
根据传言,公会《圣龙联合》在第56层的山丘上建造的城寨型公会总部里似乎有一个长十米级别的巨型大理石浴缸,不过到了那种地步就让人觉得有点夸张了。对于玩家住宅而言,这样的程度也略显多余。而且这个浴缸是桧木制成,热水也是从源头流出来的……
「喂,你要在那边站到什么时候啊?」
从浓密的蒸气对面传来的这句话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慌忙回过神来回答:
「啊,我……我马上进去。」
迷迷糊糊地走向浴缸的时候,又传来了疑问:
「就这个样子??」
我看向自己的身体,才发现还穿着习惯了的黑衣服。我一边回答着「啊,我脱,现在就脱」一边呼出窗口,连续按下解除装备的按钮。将一件件装备收入装备栏,暴露在外的虚拟体的皮肤,被温热的蒸汽裹住了。
这时候就算觉得有点不对劲也无所谓,如果十六岁男生在这种状况下还能保持平常心,那他一定可以成为单机RPG的主角。不过是VRMMO中的一名玩家的我,只能背负着思考力下降九成的Debuff,迷迷糊糊地往前走。
不断分开浓密的蒸汽,走到距离浴缸约三米距离处的我的视野中,出现了晃动的宽阔水面,以及在其一侧露出肩部以上部位的,有着栗色头发的细剑使小姐。
让抬起眼睛看向我的亚丝娜的脸发红的,是热水的温度呢,还是说……我这样想着,一边赶快完成淋浴。在现实世界里泡温泉,有着要先把身体洗干净的习俗,不过在艾恩葛朗特里,不论泥点、染料还是怪物的黏液,身体只要不沾到就不会脏。我再次小声说出「打扰了……」之后,就一口气从亚丝娜的对面滑进了热水中。浴缸的长度足有两米,就算两个人泡在里面也不会觉得挤。
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最先感觉到的,果然是洗澡的好心情。
「哈呜呜哦哦……」
这样的声音从口中自然地流泻而出。虽然我对入浴行为的执着度只有亚丝娜的十分之一,但也绝不讨厌这么做。绝妙的温度、适当的压迫感、宛如将细胞一个个浸染般的热水的触感……
「呼呼呼噗噗噗噗噗……」
嘴唇沉入了水下,伴随叹息吐出了长长的泡泡,我这才注意到了《那个》。
「噗噗噗噗……噗呸?」
我撑起上半身,先用双手捞起热水又让它流回浴池里后,才看向水蒸气对面的亚丝娜。
「咦……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热水的感觉好像和以前不一样……」
「嗯,是不一样呢。」
完全习得了洗澡技能的新婚妻子露出水面的头点了一下,向我回答:
「早上洗的时候也思考过,总觉得这种感觉太自然了。以前洗澡的时候,感觉与其说是热水,不如说像是有一点被温暖的膜覆盖全身的感觉……但这个浴室里,却能感觉到有真正的湿润感。」
「这样呢……水压也好,身体浮起来的感觉也好,无数水滴流过皮肤的感觉都真的有呢……——啊,洗澡居然能让心情这么舒畅啊……这样的话我也每天都洗澡就好了啊……」
我想要再次噗噗沉下去的时候,水滴从前方咻地飞了过来——亚丝娜用指尖弹了一下热水。
「桐人君你等一下,不是『就好了』而是每天都得洗吧……不对,问题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噗啵?对……对哦,确实……」
我再次撑起身体,瞪着反光并摇晃着的水面。
这时我才注意到一个重大的事实。这个浴缸里满载的热水,并不是完全透明——
「啊,啊啊啊啊!?里面好像有像是浴盐的东西!!」
我喊出声来,右手在水中不断浮沉,但白色的浑浊热水的透明度也只有大约三十厘米。转过脸,在蒸汽另一边面对着我的细剑使小姐呵地笑了出来:
「我把前不久好不容易搞到的草药入浴剂放进去了哦。只要在里面泡半个小时,就可以获得长达三个小时的抗毒增强Buff,这可是相当稀有的道具哦。」
「……入浴剂的支援效果。」
【rkl译注:B5同人志的版本这里写的是バブ,貌似是花王的一款入浴剂。文库本这里改掉,可能现在已经没得卖了?】
「你说什么了吗?」
「我没说什么,Sir——」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Sir——」
我一边向副团长殿下回答,一边继续凝视水面。原本应该在我视线前方的两只纤细玲珑的白色小脚,被隐藏在神秘的白浊成分之下,根本就看不到。
在连自己都不清楚理由的悲伤感袭击下,我开口表示:
「那感觉也是因为这个才发生了变化吗?在入浴剂的效果下,洗澡的感觉也有所改善什么的……」
「早上进来的时候没有使用入浴剂啊。不过,当时也有现在这种感觉。」
「是,是这样吗。」
好不容易取回了解明沐浴之谜的动力后,我就一边在水面挥动右手一边再次开始考察。
虽然开始的时候吃了一惊,但重新将感觉集中起来后,发现真正的沐浴果然不仅仅是这样而已。水的碎裂方式很不自然,水声也太过于一致。但这也是视觉和听觉方面的问题,只要闭上眼睛的话,全身被热水包围的感觉,已经再也没有过去的不适应感了。
「嗯……——是趁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更新了液体环境相关的数据吗……」
说出了第一个想法之后,蒸气对面的亚丝娜啪啪地摇了摇头。
「刚才洗盘子的时候,水的感觉并没有变啊。」
「那……单单是这个木屋里的浴缸具有感觉扩张的选项吗……」
「要是有那种卖点的话,我觉得肯定会写在购入窗口的备注里的。」
第二个想法也一下子被否定了。
「嗯,那个……」
我搜索着第三个想法,身体一点点沉入了热水中,收拢的双腿下意识地伸直了。
随后,脚尖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同时,亚丝娜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产生的波纹沿着一点七米的距离扩散,让我鼻尖附近的水面也摇晃起来。
「那个,那个……」
我嘟哝着轻轻动了下脚趾。与其接触的某种不错的弹力沿着脚趾尖传来,同时产生了新的波纹。
「……等等,桐人君,认真想想啊。」
「我当然在想啊。」
……应该是亚丝娜的脚心……不,距离上不对。应该是小腿……或者是膝盖内侧……
「啊……都,都说了不可以啦……」
小声呻吟着的亚丝娜想把脚缩回去,但我在水中一点点前进,维持着距离。最后,我发现了一个特别柔软而光滑的地方,继续加以软绵绵的刺激。
【rkl:那么到底是什么位置呢……难不成桐人是在足X么hmmmm】
「嗯……真是的……明明说了只是一起洗澡的……」 发出微弱抗议的年轻太太的脸比几分钟前又红了三成。她那紧闭双眼、微微咬着嘴唇,承受着从触觉传来的刺激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在这样的状况下停止刺激动作的十六岁男生都可以去当世界系青春小说的主人公了。
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到达了接近长约两米的浴缸中间的位置。从这里往前需要加倍小心,不过偶尔也需要大胆地前进。
我观察着亚丝娜的反应,在呈白色浑浊的热水中伸出手,抓住了位于我预测的位置上的小巧的右脚。
「啊,呀!」

配合她反射性地拉回的动作继续前进。指尖从露出水面的纤细右脚,沿着脚踝滑到小腿上。我温柔地揉捏着平日隐藏于长靴之下的柔软肌肉。
「……!」
亚丝娜发出更大的水声,上半身整个往后仰。不透明的水面下,出现比热水更白的隆起。这时我的理性也消失,一口气把剩下来的距离归零【♥】。
二十分钟后。
「…………啊,这样啊,什——么嘛。」
我一发出这样的声音,在桌子对面喝着装满玻璃杯的冰水的亚丝娜,就以稍微倾斜的角度把视线移过来。
「……什么嘛,是哪个意思?」
可能是为了掩饰害羞吧,她的声音与表情都带着闹别扭的感觉,但头上卷着白色毛巾,身体也只裹着大浴巾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现在才想到,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亚丝娜这种打扮。
我身上的装备品也只有一条卷在腰间的浴巾——不是用手缠绕,而是装备人偶的该处装备了浴巾后就变成这样——这下子两个人应该可以并排拍张纪念照……当泡昏头的脑袋这么想,然后判断提出这个提案的瞬间对方就会泼我一头冰水后,我就紧急踩了刹车。
我喝光自己杯子里剩下一半的冰水,好不容易让脑袋冷却下来后,才说出几秒钟前想到的点子。
「那个,就是,洗澡不知何时变得和真的洗澡一样了的理由。」
「诶……你搞明白了吗?」
面对眨着眼睛的年轻太太,我自信满满地开始解说:
「很简单的事情哦。你看,我们现在的皮肤感觉处于比平常更为扩展的状态吧?」
「皮肤感觉……?」
亚丝娜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不过三秒钟后,从脸颊到耳边都一下子染成了绯红。由于不用说也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便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只发出「唔嗯」的沉吟声点了点头。
刚才在浴室里之所以能够进行以十二岁以上为对象的游戏里不应该出现的行为,是因为我和亚丝娜现在都将《伦理代码解除》这一隐藏选项设置为ON了。这种状态下,主要是在皮肤感觉方面会出现限制解除的效果。应该是默认状态下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的感觉数据量暂时上升了吧。
「……当然,这样一来线路和Nerve Gear的负荷都会上升,所以出门的时候还是应该设置成OFF吧。不过那个啊,光是解除代码就能让洗澡变得这么真实的话,真是想早一点知道啊……阿尔戈那家伙肯定在很早就知道了吧,要是从她那里买到情报就好了……」
由于说出了这种不经谨慎思考的话,紧接着我就陷入了被冷水攻击的窘境。
亚丝娜气冲冲地躲进卧室,而头发上还带着冰冷水珠的我则继续往下思考。
解除伦理代码是在前天夜里,之后就一直没有恢复回去。然而,意识到皮肤感觉和平常不同的状况就只有洗澡的时候而已,像现在这样半裸半湿地坐着的时候,却并没有这种感觉。也就是说,发挥这一效果的情况,就仅限于全装备解除状态吗?那么,就算一直将这个选项设置为ON也不会对机器或线路的负荷产生影响了吗……
「喂,你打算这个样子呆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句话,我抬起了头。将浴巾换成室内装的亚丝娜叉着腰站在那里。
「要是着凉感冒了我可不管哦。」
「是,是。」
这个世界里到底会不会发生这样的现象也只是一个谜,不过以前的我在现实世界中感冒而因不明原因传染到了这一边而陷入身体状况不佳的状况之时,亚丝娜也曾到我的住所前来看望,因此我也只能老实地点了点头。
【rkl译注:详细内容参见《material edition: remix》的《Cold hand, warm heart》。】
就这样只裹着一条浴巾站起来的我正想走向卧室,却一下子停住了。就算再次被用冰水轰炸,也必须将几秒前考察得出的结论告诉亚丝娜才行。
「……那个,亚丝娜小姐?」
「怎么了呢?」
我战战兢兢地对开始收拾水杯和水壶的年轻太太做出提案:
「嗯……刚才我说了负荷上升……不过,触觉扩张的情况似乎只限于解除全部装备的时候,所以就算不慌慌忙忙地关掉也可以……」
我以为她会说「还想让我生气吗!」,但亚丝娜却只是做出紧紧抱着水壶低下了头——这样令人意外的反应。
「……没有关掉哦。」
「啊?」
「都说了,还没关掉啊。因为……一步一步操作位于那么深处的选项太辛苦了……」
她红着脸加以说明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到无以言表而又富有魅力,令我只能说出这样的话作为回应:
「啊……说……说得也是呢……」
3
咔当、咔当。
大摇椅的摇轨在木质露台上发出悦耳的声音。
简直就像在波浪上摇晃般的平稳上下运动,以及从树叶缝隙透下来的温暖日照,让人不禁产生了睡意。闭上眼睛的话,过不了一会就会睡着吧。然而我却抵抗着眼皮的重量,注视着躺在我身上的最爱之人的侧颜。
从几分钟前就听见细微的鼻息声传进耳朵里。吹过湖面的风虽然有些凉意,但可能是身体紧贴在一起的缘故吧,我并不觉得寒冷。
当然,这一切全是架空的信息。
我和她的身体都只是由无数个多边形构成的虚拟体,摇椅、木头露台和背后的小木屋也是如此,身体上下摇晃的感觉、日照的温度、互相碰触的肌肤温度与柔软度,都不过是从现实世界某处昏睡的我的头上戴着的Nerve Gear传来的数据罢了。
《架空》这个词语的含义似乎是来自于「架在空中」。当然,空无一物的天空上根本无法架桥,所以才会产生「不存在」、「想象中的」这样的语意。
在这一层含义上,我们所生活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正是完全意义上的架空世界。漂浮在无限延伸的空中的,高达十公里的岩石与钢铁之城。这已经远超过架在空中的桥的程度,简直就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不,不是这样。虽然这个梦已经持续了两年,但总有一天会迎来苏醒之时。那就是死亡游戏被打通,所有的玩家得到解放——或是等价于架空的生命的HP归零的那个瞬间。
那么,干脆在这里……远离前线的艾恩葛朗特第22层的一角停下来。若是留在这个既不会有恐怖的怪物,也不会有恶毒的PK玩家出现的场所,大概可以一直做着温暖、快乐而美丽的梦吧。直到被我们之外的某个人攻略游戏的那个时候……
从意识深处产生的这一欲望,让我的身体微微发抖。
「嗯…………」
微微的气息。淡樱色的嘴唇动了一下,轻语从其中零落:
「…………怎么了,桐人君……?」
看样子她即使还在睡着,也感觉到了我的恐惧和不安。我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她栗色的长发回答:
「不……也没什么。只是……有点……」
我发出像小孩子般,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软弱声音。
她缓缓抬起睫毛,榛色眼睛往上看着我。在那宛如吸收了一切恐惧的治愈眼神之下,我继续说道:
「……只是,有点不安。我们周围的事物……不,包括我们自己,全都是架空的存在……所以,这个梦,也总有一天会醒……」
「……这样呢……」
呢喃的嘴唇露出带着些许哀伤的笑容。她的视线离开我的脸,看向树木后方稍微可以见到的外围开口。
「……那个,我小时候喜欢电线哦。」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顺着她的视线试图眺望远方的蓝天,却没有看到一根电线。
「电线……是输送电力或是信号的线缆吧?」
「对哦。」
「……为什么又提到这个了啊。电线什么的,只记得以前被评论为破坏景观的东西,到处都有地下敷设的工地……」
【rkl:实际上相比破坏景观,更严重的问题是影响输电安全。只不过嘛,自从2011年311大地震之后,本子已经没有这个基建能力了。】
「嗯,我在现实世界的家周围几乎都是地下线了。不过,埋在地下看不见之后,不就没办法觉得喜欢或是讨厌了吗?」
「嘛……大概算是这样吧……」
我带着不知道算不算接受的感觉点了点头。随后,亚丝娜抬起雪白的右手,在空中刷地划了一道线。
「看到电线的时候总是觉得很不可思议。那根线里面传送着无数人发出的邮件或是照片。这些信息能在没有任何混杂的情况下送到收件人面前,怎么想都很不可思议呢。」
我的脑袋里浮现封包、头文件、金属线路、光纤线路等名词,但应该不是在说这些构造的事情吧。一根信号线之中,流动着无数由不同人收发的数据。这么一想,一封邮件能够准确送达确实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呢。
但是,为什么亚丝娜会突然说这件事……可能是察觉到我的疑惑了吧,她再次用榛色的眼睛凝视着我。
「现在,我和桐人君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如同耳语但却再清晰不过的声音。
「这一感觉数据,正在现实世界中距离遥远的我们之间以极快的速度往返。就算这个世界和我们的身体都只是架空的事物……但传递我们的声音和感觉的信号都是真实的哦。这些信号在无数的线缆中拼命地奔跑,传达到了我的身边。」
她这样说着,将指向空中的右手,按在了我的左脸颊上。
随后她转过身体,略微踮起脚尖,我们的双唇便触碰在了一起。一开始如同轻啄一般温柔。随后,架空的器官一点点深入而激烈地接触。最后柔软且潮湿的声音里,开始混杂着迷乱的气息。
我在身体接收着如此巨量的感觉信号的过程中想象着。无数的光子在空中或是地下铺设的多芯光缆中飞驰,这绝非架空的东西,而是确实在那里——或是这里存在着。只有我和亚丝娜之间的连结是真实存在着的。
狂乱的爱意从体内涌起,在这一冲动的驱使下,我紧紧抱住了亚丝娜纤细的身体,手不知何时已钻进了薄毛衫的下面。
「嗯……不行,今天到晚上为止……都不行……」
亚丝娜虽然喘息着向我耳语,但贪婪的吻却没有停止。不规则的震动让摇椅不停地晃动。
「桐人君……来吧……到我的……我的身体里,桐人君,来吧……」
我并没有回答,只是用双臂将亚丝娜的身体拉了过来【♥】。
2024年10月25日,下午2时30分。
我们从小木屋顺着沿湖畔通向主城区的小路前行的时候,亚丝娜突然不停摇起了头。
「呜……呜呜!」
「怎……怎么了?」
我慌忙问道。但亚丝娜却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呜呜呜呜呜~~~~」
「肚、肚子疼吗?」
「呜呜——!」
看样子不对。虽然在这里有吃了奇怪的蘑菇或是陷入负面状态《腹痛》的可能性,但中午吃的是亚丝娜用特制酱油烹制的照烧鸡排,而且就算现实世界的身体出现了腹痛症状,这一感觉也会被Nerve Gear屏蔽。
那么到底是被什么事情折磨了呢,我如此担心着——
突然低下头的亚丝娜小声说道:
「呜呜……我原本是这样的女孩子吗……」
「这样……是指怎样?」
随后我的左肩就被她用右手掌拍了一下。
「那种话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看见这么大叫的脸颊染上红霞,我这才明白亚丝娜说不出口的到底是什么。她应该是反省着从早上就数次做出抵触伦理代码的行为吧。
「什——么啊,是那个嘛。」
「等一下,那种事情没法随便说出来的吧!」
「最先说『这样』的人是你吧……」
由于又被她拍了一下,我便干咳了一声改变说法。
「啊不,是这样,那个,你看……我们已经结婚了,既然是夫妇的话那种行为不是很自然的吗,所以也不用那么念叨了……」
「行、行为什么的,不要用这种词嘛,不是更让人害羞了吗?」
【rkl译注:日语中「行为」读作「こうい」的时候基本上指的就是(下略)】
「那……要用什么词?」
「诶……那个……嗯,嗯……等等,你想让我说什么啊!」
被她第三次拍到肩膀的我,差点摔进了右边的湖里。
艾恩葛朗特第22层主城区《科拉尔》,与其说是个城镇不如说是个小村庄。将圈内和圈外分开的边界是高度只有一米半的木栅栏,所有的建筑物也都是木制。就连村子中央的转移门都是用磨好的圆木构成。NPC居民很少,也看不到什么玩家。
【rkl:说到圆木,又想起母校那位十几年前殒命于圆木之下的副校长了……】
与此对应的,木制品的种类相当丰富。刚才我和亚丝娜坐的大摇椅,也是昨天经过这个村子时在店里看到,一时兴起买下来的。今天再次来到这个村庄,主要的目的就是购置小木屋需要的家具。
考虑到小木屋一开始就备有床和桌椅,需要买的也只有柜子了。而艾恩葛朗特里柜子的存在意义,基本上也只有『室内装饰』这一点。不管怎么说,绝大多数的道具都可以收纳到自己的道具栏中,身为玩家小屋主要功能的『大容量家庭仓库』也以宝箱的形式默认具备了。
因此,对我来讲,只需要买一个起居室用的置物柜和一个卧室用的抽屉柜就可以了。
「哇,好厉害!」
刚进入第一间家具店,亚丝娜就以完全忘掉了刚才害羞样子的势头欢声叫道。
「快看快看,桐人君!好漂亮的桌子!」
「诶——够大呢。」
「哦~好大哦~」
我说出了自认相当朴实的感想,但新婚妻子却一脸不满地盯了过来。
「等等,就只有这么一句?」
「不,要说的话,桌子不是只有大或是小这种评价吗……」
「仔细看看,这可是一整块的胡桃木!可以轻松坐十个人,顶板有八厘米厚,花纹也相当漂亮啊。」
我从开始将脸颊在光滑的表面上蹭来蹭去的亚丝娜身边轻轻走开,确认桌子另一侧挂着的标价牌的时候——
「我勒个去——」
这样喊着跳了起来。一脸惊诧的亚丝娜对我问道:
「怎、怎么了!?」
我颤颤巍巍地用右手指向标价牌:
「你你你你你看,这这这这个要七十万珂尔……」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亚丝娜却只是一脸坦然地点了点头。
「七百K吗……嘛,确实要这么多呢……」
「诶、诶诶诶!?这绝对是欺诈吧,毕竟这是个桌子啊!?是木头耶,是板子耶!!」
「听我说哦,桐人君。如果现实世界里有卖同款桌子的话,大概要一千万日元吧。」
「什、什么!?一千万……那不是和一间住房差不多了吗……」
【rkl:按2014年的汇率大概相当于60万RMB,不过我用DeepSeek查了一下,国内如果是高端定制黑胡桃木整板的话,理论上应该10万RMB就能搞定。当然,北美或者日本现在还是不是这个数我就不知道了。】
我差点腿软,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一屁股坐到展示品的椅子上。一脸无奈的亚丝娜走到我面前,露出笑容,像是要报复我刚才的反应。
「老公,我非常中意这个桌子哦。」
我用力摇摇头。
「放到家里的起居室的话肯定很漂亮的。我觉得饭也会变的更美味哦。」
我的身体开始不停颤抖。
「还有,那张椅子的标价牌上写着十万珂尔哦。」
新婚太太带着笑脸俯视咚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然后摔在地面的我,温柔地继续说道:
「不过,这相对我们的家还是太大了呢。要不要找找小一点的?」
我除了点头也做不出别的动作了。
【rkl: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比如(下略)。】
最后,亚丝娜选择的是大小与价格都相对合适,但是比圆木屋初期装备还要时髦许多的橡木制餐桌。此外还包括了比小木屋自带的用品更为精致的桌椅、装饰架、箱子和各类小物件,又买了不少食材,现在正走在从科拉尔村回家的路上。购置的物品全都收纳到了共享道具栏中,因此和去的时候一样,两个人都空着手。虽然并没有拿着剑,但万一出现突发情况,可以通过《快速切换》Mod瞬时装备。
【rkl:这不就是奢侈品配货嘛,懂得都懂。】
买东西花了不少时间,上层的地面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火红。平心而论,我对室内装修没什么兴趣,但亚丝娜看上去对久未体验的购物相当满足,连脚步都变得很轻快了。
「呐,桐人君。在一开始那家店看到的那个大桌子……」
她突然笑着对我这样说,我不由得强装出笑容回答:
「嗯,嗯。嘛,我觉得将来再买也好。」
「不是那个啦。你没仔细看标价牌吧。那个可是玩家制造的哦。」
「诶,真的吗……」
「写在上面的制作者名字是『Mahokl』。不知道是不是读作马赫克尔……桐人君你听说过吗?」
「不……完全没听说过啊……」
「我也没听说过。不过能做出那样的桌子,肯定是完全习得了木匠【Woodcraft】技能吧。好厉害……我现在觉得艾恩葛朗特除了攻略组之外,还有不少在努力的人呢。」
「……是这样啊……」
我听到亚丝娜的话,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们正享受着蜜月的这个瞬间,位于遥远上方的第75层里,攻略组的玩家们也正向着迷宫区战斗吧。还有制造并修理他们的武器的莉兹贝特等锻造师。购入掉落道具使其进入市场流通的艾基尔等商人。此外,还有皮匠、裁缝师、情报贩子、药剂师……数千名玩家们每天都为了自己的目标在努力着。
他们的努力也绝非架空的幻象。就算世界总有一天会消失,但在这里的记忆仍会保留下来。若是自己希望,便可一直保留到自己在现实世界里真正死去的那一天。
我一边前进,一边伸出右手握住了亚丝娜的左手。
亚丝娜也微笑着,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个啊,桐人君。刚才你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架空的存在……对吧?」
「嗯……是这样。」
我因为这唐突的问题而感到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亚丝娜则看着远方的晚霞继续说道:
「架空的意思就是非真实的存在吧。比如虚构账单或是虚构战记这种。」
「还有虚构生物之类的。」
「嗯,对对。不过也有着明明是架空但却真实存在着的东西哦。」
「诶?」
这谜题般的话让我感到疑惑。
「这太矛盾了吧?明明是因为不存在所以才叫架空……」
「我觉得思考一下原本的意思就明白了哦。」
「嗯……?」
空中无法架桥。换而言之,就是这并不现实。这应该就是架空这个词的来源。我一边这样想着,抬头望向染成一片赤红的上层底面。
突然我想起了几小时前亚丝娜提到的——或者说是她让我看到的,那梦幻般的情景。
「啊……难不成是,架在空中的……电线?」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亚丝娜欣喜地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用电线杆和铁塔架到高空的电线就叫『架空线』哦。因为是很不可思议的名词,所以我就记起来了。现实世界的日本,架空线正不断地消失……不过,就算会破坏景观,我也很喜欢,感觉就像是那根线将世界上的人们连起来了一样。」
「……老实说,我还从没想过和电线相关的东西……」
我将视线从上空移开,自言自语着。
「……不过,今天能从亚丝娜那里学到许多事情真是太好了。因为让我有了将来回到现实世界,想从自己房间的窗户再看一次电线的想法。」
「诶嘿嘿……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哦。」
看到亚丝娜露出无邪的微笑瞬间,令身体震颤的爱意再次涌上,我不禁将她那纤细的身体拉过来紧紧抱住。
「等等、桐人君,这是在路中间吧!」
我温柔地堵上了她那慌忙喊出话来的双唇。
过了差不多十秒我才放开,亚丝娜带着像是生气,又像是惊诧,或者也像是等待已久的眼神注视着我,轻声说道:
「真是的……——再过一会哦,我们先回家吧。」
4
「……三、二、一……」
注视着主菜单上显示的时间的亚丝娜,突然开始了奇怪的倒计时。
「零!」
我不由得缩起脖子,不过过了五秒钟还是没有发生什么。位于第22层外围的小木屋也仍然是一片平静的气氛。既没有发生我和亚丝娜并排坐着的沙发突然上升的状况,也没有出现整个家突然爆炸这样的恶作剧。
「……什……什么零啊?」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亚丝娜关掉窗口微笑着说:
「现在正好是17时19分哦。」
「正好」这个词用在这个数字上有点半吊子啊。我正想着到底是什么时间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
「啊……对了,是从结婚开始正好过了一天吗……」
「没错!不算一周年,而是一周日哦。」
我苦笑着将一脸欣喜地说出这句话的亚丝娜抱了过来。
「那得庆祝一下才行。」
我轻轻抚摸着亚丝娜脸颊旁的长发,她的脸红了起来,闭上了眼睛。我将自己的嘴唇向她那娇小的双唇贴了上去。
长长的一个吻后,亚丝娜小声问道:
「才一天……还是说,已经过了一天呢?」
这大概是在问我,在这个家中度过的二十四小时到底给人的感觉是短暂还是漫长吧。
我想了一下回答:
「两者都有吧……和亚丝娜做了很多事情,说了很多话,过了相当充实的一天……也有一种已经过了一天时间的感觉。」
这个感觉,大概和我预感在这个小木屋里的日子不会持续太长有关吧。
我和亚丝娜离开了攻略组公会《血盟骑士团》,同时也宣告暂时离开了最前线,下到了这个第22层。
当然,就算去掉了我们二人,前线攻略人员也不会因此就陷入攻略停滞的状态。由十字盾剑士希斯克利夫率领的KoB、攻略组内最大的公会《圣龙联合【DDA】》、身为我旧识的克莱因领导着的《风林火山》……还有很多玩家,在这个瞬间也还为了攻略死亡游戏而战斗着。
如果有什么能让并非铁板一块的攻略组联合起来的话,那应该就是每一个人都会赌上自己仅有的性命,背负着死去的风险战斗——这一共同的认知吧。
SAO中没有魔法。因此,并不存在像治疗或是支援这样在其他游戏里必然会在战场中优先保护的职业。虽然需要分别承担防御【Tank】、攻击【Attacker】、妨害【Debuffer】、侦查【Scout】等各类任务,但每个攻略组玩家都一样必须面对怪物,忍受着恐惧不断战斗下去。
正因如此,能够给与周遭绝对安心感的希斯克利夫这样的防御者,或是以压倒性的攻击力击败怪物的亚丝娜这样的攻击者,才能获得近乎崇拜的敬意。然而,反过来说,不去战斗的人就会失去留在攻略组的资格。
虽然数量没那么多,但至今为止,也有攻略组的玩家因为无法压制自己的恐惧而无法与怪物作战的情况。对面是杂鱼的话还好说,但如果在楼层BOSS攻略战中无视切换指示,便会造成队伍……甚至是整个团体的崩溃。因此,有胆怯倾向的玩家往往会被攻略组通过言辞或是态度暗示离开,不知何时便没有了踪迹。
【rkl:11区还是过于阴湿了,这种事情直接一点不行么。】
我和亚丝娜的临时脱离,从本质上来说和这也没有什么差别。在第75层战斗的玩家们——尤其是KoB中,应该会有人因我们突然离开而感到不快吧。像这样体会短暂休息时光的日子,说不准也只能持续到第75层被攻略为止了。
不……说到第75层,这可是艾恩葛朗特的四分之三位置。楼层BOSS很可能像第25层和第50层一样发生强化。如果确实如此,恐怕就要在发现BOSS房间的时候就回到前线了。
「……已经过了一天了呢。」
我再次如此低语,将亚丝娜的身体抱过来。
若是回到最前线,大概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的机会能够互相接触了。而且,如果亚丝娜重新担任KoB的副团长,就连见面都会变得困难起来。
【rkl:川原大概已经忘了桐人在系统意义上还算是KoB的成员了,就算不考虑团长就是茅场本人的真相,难道这位老父亲(笑)还不懂得成人之美吗hmmmm】
如同感觉到了我的焦躁一样,亚丝娜在耳边轻声说道:
「没事的,才过了一天哦。」
「…………嗯。」
「而且今天还没过去哦。再做很多各种各样的事吧?」
「…………嗯、嗯。」
我笨拙地回应着这句充满暗示的发言。亚丝娜随即眨了眨双眼,接着整张脸变得通红。
「不,不是的,各种各样,说的不是那—种—事情啦……」
我将嘴唇贴到了慌忙辩解着的亚丝娜的脖子上。一边体会着那如同丝绢一般光滑的肌肤质感,一边回想起亚丝娜白天说过的话。
她说,她小时候很喜欢电线。因为各种各样的数据不断在电线中来来往往,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现在感觉到的,亚丝娜的颤抖和喘息,也是从现实世界中相隔遥远的她的大脑中发送出来,经过长长的光缆网络和SAO服务器传到我的Nerve Gear中的。这一事实,既像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奇迹,也更像是令人煎熬不已的障碍。
「……亚丝娜……」
我用力抱紧心爱的人,低声说道:
「如果…………」
但是,我没办法继续说下去,因为那是极为遥远而又虚幻的未来。我如今还没有勇气去思考这个死亡游戏通关后的事情。
总是如同精神感应一般敏锐地看破我的想法的亚丝娜,这次没有说什么话,而是用双手紧紧抱住了我。
最后,她只叫了我一声。
「桐人君。」
这个声音,有着如同安慰幼儿时的「没关系哦」一样的感觉。
晚餐的菜色是用烤箱烤得香气四溢的鱼、土豆浓汤、绿色沙拉以及面包。不愧是完全习得料理技能的亚丝娜,将带有绝妙焦痕的白肉鱼与香草酱一起塞进嘴里后,难以想象是虚拟食物的多层次味道就在嘴里扩散开来。我专心地咀嚼,吞下去之后才对主厨问道:
「这条鱼是刚才在村子里买的吗?」
「是啊……不合你的口味吗?」
「不会,超好吃的,超棒!」
我急忙摇头,然后又加了一句:
「只不过,难得有亚丝娜谨制的酱油,拿来蘸生鱼片的话应该也很美味吧。」
「啊~我也很想吃生鱼片……」
想象着在艾恩葛朗特的NPC餐厅里从未见过的菜色,亚丝娜也露出陶醉的神情,但立刻又浮现淡淡的苦笑。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在意了……这个世界里没有冰箱吧?」
「应、应该没有吧。」
「那么,鱼店也是把常温的鱼排在那里了……不知怎么,对把从那里买来的鱼就这样直接生吃有种抵触感啊。」
「原……原来如此。」
严格来说,这个世界里,就算是掉到地上的鱼,只要还是物件——也就是耐久度没有归零,质量(当然味道也是)就不会有任何改变。掉下去经过三秒就会产生脏污特效,不过用水洗过就会消失。
然而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亚丝娜的抵触情绪。如果要吃生鱼片的话,果然还是用新鲜的食材更能让人有种美味的感觉。
「那就等到早上,科拉尔的鱼店开门的时候抓紧买好跑回来……不,就算如此我们也不知道鱼是什么时候获得的……——啊,对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打开主菜单,切换到技能选项卡。
现在96级的我总共有12个技能格。其中设定的技能,包括《单手剑》《二刀流》《双手剑》《体术》《投剑》《武器防御》《战斗时回复》《索敌》《隐蔽》《疾走》《重量扩张》和《急救》。
其中熟练度和使用率最低的无疑是双手剑。很久之前获得略显稀有的双手剑的时候,因为想要自己装备试试而点了这个技能,不过很快就不再用了。
原本对双手剑技能的研究,虽然因为后来在和双手剑使的决斗中发挥了作用而并非毫无用处——不过再留着这个技能也没什么意义了。
「难道说,你要更换技能?」
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的亚丝娜注视着我打开的窗口说道。我点了点头回答:
「对……我想放弃双手剑改去钓鱼。」
「咦~?」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亚丝娜不要阻止我!这也是为了能吃到新鲜的鱼做的生鱼片啊!」
结果亚丝娜回到桌子对面后,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又没想阻止你。」
「咦……是……是吗?」
「因为啊,既然有了二刀流,现在也不会再用双手剑了吧。而且我觉得桐人君学习一个生产系的技能也不错啊。」
「是……是吗?」
「再就是我也想吃美味的生鱼片。加油修行技能吧!」
面对这样的激励,我也只能拍着胸口回答:「哦、好的,交给我吧!」
一起收拾好餐桌后,我们坐在暖炉前的摇椅上喝着咖啡。这时亚丝娜突然说道:
「对了……说到生产系技能才想起来,白天我们不是到科拉尔村去看家具了吗?」
「嗯。」
「店里有一张非常漂亮的桌子对吧?」
「嗯……嗯。」
之所以稍微含糊其辞,是因为推测她是不是想买那张要价七十万珂尔的餐桌。但是亚丝娜却像要表示「不是啦」般微笑着继续说道: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制作那个桌子的叫『马赫克尔』的木匠呢。」
「嗯……要怎么找呢。去那家NPC店里监视吗……或许找阿尔戈的话就能一次搞定了。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那个……」
亚丝娜的脸不知为何变红了。
「想订做一个摇椅呢。」
「啥?」
我眨了眨眼睛。要说原因的话,我和亚丝娜现在坐着的这个摇椅是和小木屋配套的。虽然是NPC制品,但坐上去的感觉还不错。
「为什么又要买呢?」
「嗯……」
把杯子放到边桌上站起来后,小步移动过来的亚丝娜一下子坐在了我的膝盖上。我慌忙放下杯子,右手撑在她的背后。
「你看,这个椅子要两个人坐的话不久完全变成我坐在桐人君身上了吗?」
「……嗯……嗯,是坐在上面。」
「如果更宽一点的话就能两个人并排坐了哦。」
「嗯……嗯,可以并排。」
「还有,如果椅背的角度能平缓一点就好了啊。」
「嗯……嗯,或许是吧。」
【rkl:好的好的,说到这里我们已经了解您的需求了。亚丝娜小姐如果您想在现实世界里和桐人先生车震的话,可以考虑咨询一下雷总或者余总,他们会为您提供完善的解决方案(以上内容请使用汽车4S店推销员的声线复述)】
我一边回答着一边伸出左手,亚丝娜却回答「不行」,随后轻轻瞪了我一眼就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迅速打开了菜单窗口。
「那我就给阿尔戈小姐发委托消息了。如果找到了马赫克尔先生的话,明天一起去见见如何?」
「……说得也是。」
我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是木匠的话应该也能制作钓竿。现实世界中钓鱼的话,有「太公望不择鱼竿」这样的说法,不过在艾恩葛朗特,钓具的质量和结果密切相关。提升钓鱼技能略显无趣,因此还是钓上一点东西能让修行愉悦一点吧。
我一边注视着一脸严肃地敲打全息键盘的亚丝娜的侧脸,一边思考着。
确实还有很多没做过的,能让人高兴的事情。不需要考虑这样的日子还有多少天,而是每一天都全力度过。这一根本原则,和在最前线的时候并无区别。
我将视线移回仍开着的窗口,用指尖触碰设定有双手剑技能的格子。在弹出的菜单中选择删除技能。我一边阅读着「这一操作将使熟练度归零」的警告文字,一边在心中自言自语。
——抱歉,没什么机会让你发挥。
按下OK按钮后,技能格随着略显寂寞的音效清空了。
第二天,2024年10月26日。
吃过早饭的我和亚丝娜,通过第22层主城区的转移门下到了更下方的艾恩葛朗特第3层。
主街区兹穆弗特是建造在——或许应该说雕刻在三棵鬼怪般的巨大猴面包树内部的城镇。从转移门出来后,亚丝娜就往上看着矮胖的巨树,眯起双眼呢喃:
「……真怀念呢。」
「是啊……」
并肩而立的我们,暂时沉浸在遥远的回忆当中。
这次也是亚丝娜先发出声音。
「那就走吧。马赫克尔先生的工坊……就在那棵树里面。」
我们不约而同地牵起对方的手,朝着东南方的猴面包树前进。
情报商《老鼠》阿尔戈只花了一晚上就找到了木匠马赫克尔的居所。原本以为完全习得技能的木匠应该会在相当高的楼层开店,因而我被工坊位于三楼的信息惊住了。
但是像这样来到这里之后,似乎就能了解其中的理由了。
木匠需要的是质量上乘的木材。艾恩葛朗特第三层的主题是《森林》,而且由于是下层,面积也相当广大。再加上目前攻略已经有所进展,所以很少有玩家会来这里,因此和同行互相争夺稀有木材的概率也会降低。
我们穿过人烟稀少——不如说是几乎看不到其他玩家的转移门广场,走入猴面包树,然后登上三层。工坊就位于圆形通道的终点。
小门上有一个写着【Mahokl’s atelier】的看板。
「……马赫克尔的工坊吗?光看名字的话,完全不知道这家店卖什么啊……」
【rkl:唉,看到这个名字的我已经被暗耻毒害了,不过莱莎系列据说还是很不错的。】
听到我的感想,亚丝娜也点了点头。不过从名字来看不会弄错。
走过去敲了敲门,没有回答。我轻轻把门推开。
随后从里面传来咔咔咔的声音,让我们不由得向后仰去。
工坊内远比外面看上去宽敞——但各处都堆满了巨大的圆木、方木和板材,如同迷宫一样让人无法看清全貌。咔咔咔的声音似乎就是从房间的正中央传来的。
在堆积如山的木材间左右迂回,好不容易才走到中间的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用和双手剑差不多大的大锯正将直径一米、长近三米的圆木从正中间锯开的矮个子女性玩家。
身高大概比《老鼠》阿尔戈还要矮两三厘米。和小孩子差不多的虚拟形象轻松操纵着明显比自己大的锯子,把巨大圆木锯成两半的光景,就如同某种艺术表演一样。
发出巨响轰鸣的锯子毫无停滞地一口气切断了巨大的圆木,到达地面的瞬间,发出了令人眩目的光。在这道光中,圆木变形成数枚板材。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木匠的技术。
变形结束的瞬间,我和亚丝娜一起拍手鼓掌。
将锯扛在右肩转过来的矮个子玩家,戴着如同过去漫画中出现的带有漩涡纹理的反光圆眼镜。用可爱的声音说道:
「——有何贵干?」

声音还在预料之内,但口气却出乎意料,让我一瞬间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虽说对「来者何人!」回答「吾并非怪客是也!」是定式,但我觉得对现在的情况并无益处。正当我想着这些无谓的事情时,发挥了出色的对人交流技能的亚丝娜以清晰的声音回答:
「很抱歉在您工作时来访,请问是精雕木匠马赫克尔小姐吧?我是亚丝娜,这位是桐人。我们想委托您制作家具,不知会不会打扰?」
「哦……客人吗?」
马赫克尔将刚刚切断圆木的大锯咻的一下立在架子旁边,穿着粗糙工作靴的她咔咔踩着地面向我们走来。
纵然她走到我们旁边,由于画有漩涡纹样的眼镜遮挡,我们还是看不到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呈淡褐色,穿着蓝色斜纹牛仔布制的围裙,双手戴着厚重的革质手套。这是与我和亚丝娜的好友——锻造师莉兹贝特常用的女仆式围裙风格完全不同的,令人感叹「不愧是匠人级别!」的装束。
透过圆眼镜上下打量着我和亚丝娜的马赫克尔双手叉腰,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们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是情报商帮忙找的。」
亚丝娜坦然回答。马赫克尔似乎仅凭这句话就知道了情报的来源,鼻子哼了一下。
「是《老鼠》那家伙吧。」
「……是的。如果令您不愉快的话,我们在此道歉。」
木工师对准备低下头的亚丝娜轻轻挥了挥手。
「倒也不是那——样。毕竟都挂出招牌了。只是……嗯,算了,你们是从哪里听说的名字的?」
「不是听说,而是在商店里看到了马赫克尔小姐制作的桌子。因为非常漂亮,所以想找制作这张桌子的职人订购家具。」
「桌子?」
听到亚丝娜回答的马赫克尔,眼镜上方的眉毛皱了起来。
「怪事……咱应该是把委托商品全撤完了……是哪家店?」
「第22层的科拉尔村。」
「科拉尔……啊,对!」
马赫克尔啪的用左手掌拍了一下右拳,点头说道:
「是有这么一个村子。对了,确实有家具寄放在那边的NPC家具商……都忘光了。」
这时我代替头上终于浮现问号的亚丝娜,说出从至今为止的对话里感觉到的不对劲之处。
「……那个,从刚才的对话听起来,你好像想隐藏自己的行踪,是我多心了吗?」
「倒也不是你多心。」
轻轻耸了耸肩后,木工师就举起依然戴着手套的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刚才问过一遍了,你们打算订购什么家具?」
亚丝娜回答了这个问题。
「摇椅!」
「……原来如此。」
马赫克尔把伸直的食指倒下,指向工坊深处。
「这么说来二位是客人了。请到这边用茶吧。」
工坊深处摆了一张Z字型的怪桌子,和四把带有靠肘的座椅。我和亚丝娜刚一并排坐下,就为那由整块木板构成却毫无生硬感的椅面而大吃一惊。
将三个木质马克杯放在桌子上的马赫克尔,从旁边的炉子上拿起水壶——当然是金属制品——然后向杯子里注入热水。
「请用。」
……虽然你之前那么说,但这不是茶,只是白开水吧。
当然我出于礼节考量,并没有这么说。只是和亚丝娜一起说出「我开动了」之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随后,令人诧异的甘甜、芳香与清凉感在口中散开,我不由得和亚丝娜四目相对。
马赫克尔的漩涡眼镜上闪了一下反光。她轻轻一笑,将杯子放到口边说道:
「这个马克杯是用S级香木制作的,所以只要注入热水就会变成茶了。」
「诶……木工技能居然这么深奥啊……」
我由衷地感叹。抚摸着桌面的亚丝娜随后提问:
「这套桌椅也是马赫克尔小姐做的?」
「那是当然。」
「不论坐上去的质感,还是触感和外观都是顶级……明明能做出如此高级的物品,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听到亚丝娜的问题,马赫克尔喝了一口茶,反过来问道:
「……是亚丝娜酱和桐人君对吧?你们是圈内only玩家?还是说也会到外面去?」
听到这平常基本不会被问到的问题,我和亚丝娜再次四目相对。若是全副武装,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是圈外玩家,但如今我们两人都穿着便服,没有装备任何武器。我挠挠头后简短回答:
「该算是在外面活动的吧……」
「嘛,也是呢。毕竟和《老鼠》阿尔戈有来往,又是看到了咱制作的桌子的价格之后才来定制的。」
马赫克尔又咧嘴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起笑容,眼睛上方的眉毛也皱了起来。她一脸迷惑地「嗯~」了一下,随后压低嗓子对我们提出了新的问题:
「那么你们应该知道《复合》【composition】吧。」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眨了眨眼睛后才点头回答:
「嗯,知道……」
复合——或者说复合【composite】效果,在SAO内指的是由多项技能产生的《组合效果》。以我所习得的为例,当单手剑和体术两项技能的熟练度都达到一定值的时候,就可以发动剑技《Meteor Break》。
除了战斗类技能外,生产类技能内也有各种复合效果——《长柄武器制作》技能和《单手武器制作》技能的熟练度足够,即可制作兼备贯通【Pierce】和斩击【Slash】两种属性的武器《斧枪》【Halberd】;《烹饪》技能和《调配》技能的熟练度足够,则可制作具有药效或是毒性的食物。
在死亡游戏的早期,有相当数量的玩家探寻着技能的复合效果,可一旦发现就私藏起来;不过两年后的现在,各式各样的技能复合不断被发现,现在可以直接从情报商那里花一百珂尔购买到一览表。也就是说,如今也没有要保密这一说法。但由于木工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让我觉得有些奇怪,我就这样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马赫克尔把马克杯中的茶转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
「托那复合效果的福,为了咱能隐居起来吃了不少苦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嗯~~……」
陷入是否应该继续公开情报而烦恼的马赫克尔再次露出犹豫的表情。抬起头的她通过漩涡镜片仔细看着我和亚丝娜,最后还是像是要说服自己般点了点头。
「……对咱做的桌子感兴趣这话我就信了……咱在上个月发现了新的复合。」
「咦!」
这可真没想到,吓得我都叫出了声。
「我还以为已经全找出来了。」
「因为木工师的人数很少。目前完全习得《木工》技能的玩家,大概只有五个人。」
「嗯嗯。」
「这五个人当中,除了咱之外,只有一个人除了《木工》之外也稍微提升了《裁缝》技能。」
「嗯嗯。」
「然后,只有咱一个人也提升了《长柄武器制作》技能。」
「嗯嗯。」
亚丝娜代替一直点头感到佩服的我,发挥出惊人的洞察力问道:
「也就是说,马赫克尔新发现的复合是以《木工》,《裁缝》,以及《长柄武器制作》这三种技能的复合效果……对吗?」
「完全正确。」
边戴着革质手套边拍手说着的马赫克尔靠到椅背上。
「……长柄武器由于大多使用木材,可以有效利用制作家具时产生的边角料。做出来的武器给NPC武器店分解之后虽然能多多少少卖一点量,但咱不想把锻造武器当本业。毕竟咱喜欢造的是家具。」
从她完全习得了《木工》技能这一点就很容易理解了。和只要与怪物战斗就能自然提升的战斗类技能不同,生产类技能只能通过重复枯燥的修行累计熟练度,若不是喜欢的话,就没办法达到完全习得的程度。
「《裁缝》技能也是因为需要制作床和沙发的缘故,因此提升不少。发现制造窗口内多了新的复合技能的时候,裁缝技能的熟练度已经超过了900,长柄武器制作的熟练度也超过了800。」
我随口吹了一声口哨。要把一个生产类技能升满已经很不容易,而把三种不同系统的技能熟练度升到1000、900和800可以说相当惊人。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只有马赫克尔这一点也就能够让人理解了。
这样一来,我突然对她所发现的复合究竟是什么产生了兴趣,木匠和裁缝的复合可以生产各类物件,如果再加上长柄武器制作又会是什么?拖把?或是鲤鱼旗?
我从桌上探出身子并且问道:
「那么,这个复合是……?」
马赫克尔的答案让我和亚丝娜吓破了胆。
「Ballista。」
「咦?……是咖啡机【Barista】之类的吗?」
「日文的话,是『弩炮』。」
【rkl译注:中文里面一般称为投射机,利用绞绳的扭力发射物体,属于投石机(砲)下面的一类。和中国古代的床子弩(Arcuballista)外观相似,但在机制上不同。】
「弩炮……呃…………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因为惊愕而整个身体往后仰,这时旁边的亚丝娜拉着我的右衣袖:
「桐人君,弩炮是什么东西?」
「弩,弩炮怎么说呢……就是固定式的超巨大石弓。像不使用火药的大炮一样的东西。」
「…………咦……咦咦咦咦咦咦!」
这次轮到亚丝娜发出了大喊。
5
正午的钟声正好在我们走出第22层传送门的时候悠闲地响起。
科拉尔村的正中央还是一如往常的安静,见不到除了我们之外的玩家。虽然第3层主城区兹穆弗特的广场也没什么玩家,但连NPC都看不到多少的这个地方,实在让人想象不到是主城区。
「……啊~,当初应该是和搭档在这里收集过木材呢,虽然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跟在我和亚丝娜后面走上广场石板路的马赫克尔轻声说着。她仔细观察了周围后,又以一副怀念的语气继续说道:
「咱在这里采伐了不少优质木材,填满仓库之后借用了NPC门店的角落才做出了那张桌子。之后就这样委托贩售,连记账都忘掉了。」
「……也就是说,您一年前就已经能做出那种质量的桌子了吗?」
听到亚丝娜惊讶的发问,戴着漩涡眼镜的专业工匠露出得意的微笑:
「算是吧,反过来说从那时候到完全习得技能大概也花了近一年的时间。走,去门店吧。」
【rkl:从这一点来看,SAO的技能习得可能遵循Logistic增长模型,也就是慢-快-慢的情况。】
当我们三人走进NPC家具店的时候,身为关键物件的那个价值70万珂尔的胡桃木桌子,理所当然地和昨天一样坐落于门店深处。
制作者走到桌子旁边,脱掉右手上的手套摸着表面。「算是还可以」——她这样说着,然后在桌子表面点了一下。
马赫克尔正想点下制作者专用窗口上的《终止委托》的时候,我赶紧制止了她。
「那个,稍,稍等!」
「……咋啦?」
「那张桌子不卖了吗?」
「是的,原因刚刚也说过了。」
「说……说得也是……」
在兹穆弗特的工坊所听到的马赫克尔隐居的理由,其实比想象中的严重。为了她自身的安全,确实应该停下生意,消失一段时间比较好。实际上,我和亚丝娜也只靠这张桌子就找到了她——当然也有《老鼠》阿尔戈那惊人的情报收集能力这一原因。
然而,回想起昨天亚丝娜找到这张桌子之后的表情,就没办法轻易放弃掉了。可惜的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余力为一个家具随意支付70万珂尔。就像是在结婚的第三天测试我作为「丈夫的能力」一样啊……此时,亚丝娜偷笑着敲了敲我的肩膀。
她的脸靠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谢谢你,桐人君。不过,有你这份心意我就满足了。」
「嗯……嗯,但是……」
「等到我们钱存够了再回来买就好啦。」
「嗯……嗯嗯嗯嗯…………」
透过厚重的漩涡眼镜观察我们二人的沟通的马赫克尔,这时再次咧嘴笑了起来。
「两位。」
「怎……怎么说?」
「这张桌子,可以算你们一折哟。」
「啥……一……——咦……咦咦!?一折!?」
听到这句话的我差一点跳了起来。马赫克尔的右手笔直伸出了一根手指:
「当然,二位委托的摇椅咱也会认真制作。但是,有个条件。」
「……说,说的也是……那么条件是什么?」
「把咱指定的素材道具全部收集到手!」
把买到的餐桌先行回收的我和亚丝娜,目送马赫克尔使用传送门回到第3层之后,视线转回了木工师交给我们的那张小小的羊皮纸上。
上面以工整的字迹写着五种素材。虽然每一种都相当稀有,但在此之前还有别的问题。
「……这些,应该是制作弩炮所需的材料吧?」
听到亚丝娜的呢喃,我也点了点头回答:
「应该是。但是,怎么说呢……她明明不想制作,才离开之前的工坊隐居到第3层才对……」
「是啊……嘛,我们先回去吃饭吧。」
本来没注意到的空腹感被老婆一句话给召唤出来的我,立马作出了「嗯!」的回应。
在村子里买好食材,沿着湖边的小路回到木屋。我和亚丝娜在这栋房门前结婚的时候是10月24日下午五点多,现在是26日的下午一点,实际上还不到两天。
但是看到山丘另一面露出的,有着朴素烟囱的屋檐的瞬间,思乡之情便涌现于我的内心深处。亚丝娜似乎有着一样的感受,握紧了牵在一起的手。
「……有家真好。」
我搂着亚丝娜的肩膀,将头靠过去回答:
「是啊,好像我终于能理解《玩家小屋》这个词的意义是什么了。」
「嗯……毕竟是我们的家嘛。」
说完这句话后看着我的亚丝娜,明显露出一幅平静之下有所期待的表情,我忍不住用左手摸着她的脸颊,让两个人的双唇交叠。在这漫长的吻中,亚丝娜动了动嘴唇,传达了一句「好喜欢你」。
早上一起出门,逛了好多地方再一起回家。仅仅是这样的生活,如今就比什么都值得开心,享受,与珍爱。
「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桐人君……」
亚丝娜随着气息如此呢喃,我则是紧紧抱住亚丝娜苗条的身躯,低声说出了同样的话。
吃完夹着生火腿,芝士和生菜的黑面包上叠一层荷包蛋的法式三明治午餐后,我从衬衫的胸前口袋取出写有备忘录的羊皮纸。
纸面记载的素材名称和数量从上开始为:
·Solidite Ingot 30
·Acutite Ingot 20
·熟成柚木圆木 10
·巨岩龙之腱 8
·幻之熊脂 8
上面两个是稀有金属,正中间的应该是稀有木材,第四个应该是从栖息在洞窟里的龙身上采集的素材,第五个——是何等令人怀念的道具啊。
拿着两个冒出热气的咖啡杯的亚丝娜坐到我旁边窥视着:
「……最后一个,是那个吧,第4层的……」
「是啊。没想到还有和那个喷火熊再战的一天啊……」
我喝了一口咖啡后,让脑海中遥远的记忆复苏。
《幻之熊脂》是为了制造能在第4层的湖面和水路上移动的贡多拉船所需要的稀有素材。虽然狩猎会喷射火焰的巨熊《Magnatherium》可以掉落这一素材,但若是初次挑战,就会面对很大的麻烦。
【rkl:从目前的情况来看,Unital Ring的怪物命名同时使用了现实世界(也适用于Under World)和自上而下的虚拟世界(尤其是SAO)两套系统。】
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只有15级左右,而两年后的现在我的等级已经超过了90级。当时令人恐慌的Magnatherium,现在大概一发剑技就能搞定——这样一来就显得有点寂寞了。
正在我考虑要不要放弃和喷火熊战斗转而和玩家交易的时候……亚丝娜「嗯~」了一声。
「……怎么了?」
「……虽然我很高兴那张桌子能够享受一折的优惠……但是,收集这些素材真的好吗……」
「嗯~」
这次换到我出声了。
马赫克尔的行为中有着自相矛盾的地方。按照她自己的解释,放弃在上层的工坊做生意而跑到下层的兹穆弗特的理由,就是不想被人强迫制作她发现的复合武器。
作为大前提,SAO中并没有《飞行道具》——这不仅包括过去的幻想风格RPG中作为必要元素的魔法,连弓箭也包含在内。
究其原因,乃是为了让玩家尽可能适应使用虚拟体战斗的体感,而在游戏的设计层面上去除了射击要素。这似乎是游戏设计师,也就是茅场晶彦的坚持。不过,从游戏世界内部来讲,则又是另一番设定了。
其解释如下——很久以前,人类、精灵和矮人在大地上建立了各自的王国。然而某一天,发生了名为《大地切断》的天地变换,所有王国的首都和无数的城镇村庄,伴随着圆形的区域被从大地上分离,从下向上堆积成了漂浮在空中的巨城。在那之后,魔法之力便消散无踪,就连射出的箭矢也无法笔直飞行。我一边回想着向我们讲述这段传说的某位暗黑精灵骑士,一边开口说道:
「……如果真的有弩炮,并且是能够使用为前提的话,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带进迷宫区的BOSS房间,至少在攻略野外BOSS的时候可以有所作为。如果只看这一点,倒也可以理解马赫克尔的不安了……现在来看,如果只有她才能制造弩炮这一点被攻略组的圣龙联合【DDA】,或者是位于第一层的《军队》知晓的话,这些组织应该都不会作壁上观。」
「说得也是……那些人为了攻略游戏,除了PK之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就算被拒绝也不会放弃才对。」
稍微回到血盟骑士团副团长立场的亚丝娜也深深点了点头。
在制造高品质家具的过程中燃烧热情的马赫克尔,恐怕无法忍受被强迫制造武器——或者说,纯粹的兵器——这样的状况吧。谁都无法指责她做出在闹大之前先隐居起来的选择。
【rkl译注:日语中的「兵器」可以理解为杀伤力更大的「战略武器」,比如导弹。】
但这样一来,为什么她会告诉我们有关弩炮的内容呢?
还有,她为什么要提出让我们收集像是弩炮所需材料的稀有素材做为交换条件?
「……怎么办,桐人君?」
听到亚丝娜的提问,我考虑了十秒钟之后,深吸一口气回答:
「去收集吧。倒也不是为了打折买到桌子……而是我觉得马赫克尔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到了即将陷入危机的时候,再阻止她也行。」
「……嗯,知道了。那我们就开始准备吧。」
点头之后站起来的亚丝娜挥动右手呼出窗口。
随着她操控装备人偶,朴素的毛绒衣和裙子换成了纯白和深红的骑士装【corsage】。只不过两天没见到的姿态还是那么美丽,凛然而魅力十足。
迷你裙柔软的飘动着,她转过头来:
「桐人君也快点换衣服……」
我伸出双手把正在说话的亚丝娜抱了过来。
「啊,等等。不行啦,现在要去收集素材……」
一脸绯红的细剑使说着这样的内容,而我的嘴唇沿着她的脖子一点点蹭过去低声说道:
「没关系,那种数量只要花三个小时就能收集好了。」
「什,什么没关系啦……嗯……」
身体抖了一下的亚丝娜,喘息带上了少许热度【♥】——

6
艾恩葛朗特第4层,主城区罗维尔。
被贡多拉船往返的水路连接潇洒的南欧风格街区构成的《水之都》,自从转移门开启后就作为最有人气的观光胜地而繁荣起来。观光客为了等待NPC操控的贡多拉船而在码头排起长队,若是天色晴朗,主要的水路甚至在下午都会处于拥堵状态。
但,这已是陈年往事了——
我和亚丝娜到达的转移门广场,虽然不像科拉尔与兹穆弗特那么夸张,但也是相当冷清。水之都这个称号已经被第61层的主城区赛尔姆堡夺去,如今这里大概只是个行动不便的城镇,而稀少的人口也使城镇本身变得令人寂寞了。
「有点冷清呢……」
我紧紧握住了亚丝娜边这么说边伸出来的手。
今天是2024年10月26日,而我和亚丝娜开启这层的传送门是2022年的12月21日,当时气温应该比现在更低,但是不记得有这么冷清的感觉。而且我们当时还是借助游泳圈从往返阶梯的出口沿河游到罗维尔来的。然而如今还只是十月下旬就感到寒冷,是因为在这短短的两年内艾恩葛朗特变冷了,还是因为这冷清的风景——又或者说,是因为心中还有着悲伤的记忆呢?
手牵手的我们又一次环视广场,但并没有看到心中期待的事物。
「玩家的摊位一个都没见到啊……」
听到我的低语,亚丝娜点了点头。
「过去可是有很多贩卖贡多拉船所需材料的摊位呢。」
「如果把贡多拉船移动到上层的话,那个顽固船匠老头的生意应该还是很火爆吧……」
听到我的论点,亚丝娜向城区的西北边看去。她大概是想再度造访船匠NPC洛莫罗老人家的工坊吧。然而她很快就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我这一边:
「没人摆摊贩售的话,就只能自己去打了呢。」
「嗯……也对。去久违地拜访一下喷火熊吧。」
我们互相点头,往广场西侧的码头前进。
我和亚丝娜来到第4层的原因,是接到了木工大师马赫克尔收集五种素材道具的委托。列表上包含了8个也可以用于制作贡多拉船的《幻之熊脂》,如果无法通过和玩家交易入手,就只能如亚丝娜所说一样自己努力了。
正方形的转移门广场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设有码头,北方和南方停泊着NPC操作的大型贡多拉船,东方和西方则是玩家专用的贡多拉船停泊点。当初攻略第4层的时候,东西两端的栈桥停满了两大公会——这样一想,那时候《攻略组》这个词还没有出现——建造的大型船只,如今却只有几艘小船摇晃着。
我和亚丝娜在悄悄停泊于西栈桥北侧的小型贡多拉船前停下了脚步。
涂着象牙白和森林绿两种色泽的船身上虽然仍留有过去在水上战斗的痕迹,但如今还是像宝石一样美丽。在水面反射的光下熠熠生辉的舷侧刻着〖Tilnel〗这一船名——这便是我和亚丝娜在约两年前努力收集素材,委托洛莫罗老人建造的爱船提尔涅尔号。
攻略这一层后的一段时间里,她曾被暂时保管在建于第4层南方湖边的暗黑精灵要塞《约菲尔城》,但那美丽的城堡如今已然化为无人的废墟。虽然脑海中浮现出深夜搭乘提尔涅尔号泛舟湖上的回忆,却也唤起了一股萦绕胸口的悲伤。
「………………」
站在旁边的亚丝娜,不经意间转过身把脸靠到我的右肩上。我用双手轻轻把以小小双手紧抓住内衣布料,肩膀不停微微发抖的细剑使拉过来。
过了一会,她才努力克制情绪细语:
「……对不起……本来以为没事的……果然,我还是,很难受……」
「不……该道歉的是我,没能注意到你的心情。大概不到这里来比较好吧……」
听到我的低声回答,亚丝娜左右摇了一下仍然靠在我肩膀上的头:
「没有的事……虽然还留有难过的感觉,但是我也觉得有点高兴……——不过,如果能实现的话……如果能实现的话,还想再一次……」
亚丝娜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的心中已经知道她想要传达的内容了。
我和亚丝娜相会于第1层的迷宫区,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一起组队。尤其是我们两人挑战从第三层一直持续到第九层的《精灵战争大型任务》,现在依然鲜明地残留在我的记忆里。提尔涅尔号船身上的无数伤痕也是在任务中留下的。
当时的我和亚丝娜其实互相都有种特别的感情,只是坚持不承认罢了。说不清关系是好还是不好的组合,频繁的吵架,因为我的各种恶作剧而使亚丝娜对着我痛殴或者乱扔东西,但包含这些在内,都是一段快乐的日子。
然而,在精灵战争任务的尾声,我们还是背负上了无法磨灭的悔恨——作为其结果的,便是亚丝娜加入了公会《血盟骑士团》,而我再度成为无赖的独行玩家,就此分道扬镳的远因。
——如果能够实现的话,还想再一次挑战这项战役任务。
若亚丝娜是想这么说的话,我的想法则也是一致的。但若是真的赋予了我们将时间倒流的权利,也应该要从死亡游戏开始努力达成无玩家死亡才对……更应该将这种大规模犯罪消灭在萌芽状态。即便这意味着我和亚丝娜无缘相见。
我放下右手,找到亚丝娜的左手后就静静地裹住它。柔软温暖的手感当中,可以感受到光滑的硬度。那是戴在她无名指上,跟我成对的戒指。那是一年又十个月前,由暗黑精灵的女王陛下所赐予的物品。
求婚当天,我虽然提议要不要去买所谓的结婚戒指,但亚丝娜却回答说这样就可以了——不对,应该说这样比较好。不用问也能知道她这么回答的理由。两个人再次戴上长期收在道具栏里的戒指,就是想借此把我们的结婚消息传达给同样被赐予戒指的基兹梅尔知道吧。
「……回到最前线后,就再次为了完全攻略游戏而尽全力吧。基兹梅尔一定也希望我们这么做。」
亚丝娜虽然因为我的话而发出小小的呜咽声,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乘坐的贡多拉船提尔涅尔号和以前一样,轻快地在水路上行进。从南边的水门离开罗维尔,沿着大河移动,最后在喷火熊——也就是《Magnatherium》出没的森林地带登陆。
虽然达不到第3层的程度,但无数古木连绵而成的雄伟森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淡金色的光辉。树木几乎都是树节的阔叶树,和第二十二层几乎都是针叶树的森林有着不同的风情。
「那么,熊会在哪里呢……」
东张西望着的我们,慢悠悠地走在铺满青苔的地面上。过去因与《Magnatherium》战斗而显得极为惨烈的森林中,如今也察觉不到有其他玩家的气息了。只要能发现熊,就可以轻松猎取。
虽然我这么想——
「那个,桐人君……好像听到有人的声音……」
搭乘蒂尔妮尔号后似乎恢复不少精神的亚丝娜,将双手放在耳朵后面。现实世界中未必能够实际起效的动作,在SAO中却无疑可以增强听力。我也作出了一样的动作,周围的声音瞬间在耳边清晰起来。
几秒钟后,的确有玩家呼喊残留的微弱声音刺激了我的听觉。
「——是这边!」
和亚丝娜互相点头确认之后,我们跑向森林的东北方向。
地面上偶尔有比较深的涌泉,若是过去的话不得不迂回前进,但是如今则可以轻而易举地跳过。时而把树干当踏板利用,如同忍者一般在林中疾走的我们,仅仅花了30秒的时间。
视线的前方冒出了从右侧向左突进的巨大影子。完全让人无法想象是哺乳动物的「吱吼喔喔喔喔喔!!」喊叫声,听上去无疑来自我们的目标Magnatherium。
但我们发现的并不只这些。喷火熊前面没多远的地方,两名玩家正在拼命奔跑。我集中视线,熊的头上出现了淡红色的光标,而玩家头上则是绿色光标。HP条显示熊还剩下九成的生命,而两名玩家的HP只剩不到一半。
虽然不知道等级,但被不过是第4层的具名怪物的Magnatherium把HP打成这个样子,两个玩家的等级大概只有10到15吧。
「好像不太妙啊……」
我说完之后亚丝娜回了简短的一句「是啊」。我们以视线确认之后加快速度跑了起来。必须在逃亡的两位注意到之前,告知我们的目的并非PK。
「我来帮你们!」
大声喊了一句之后,我往Magnatherium前进的方向斜插过去。
同时,巨熊再次发出了吼叫。
「嘎兹咕噜哦哦哦哦!」
四肢发达的熊紧急刹车,站了起来。需要抬头才能看清的巨熊挥动头上的角,张开下巴像吸尘器一般开始吸气。喉咙处闪烁着赤红的光——这是火焰喷射的前摇效果。
两年前为了闪躲这火焰喷射,我不得不跳进森林各处的泉水,但如今的我终于可以拔出爱剑《Elucidator》,将其垂直架在身体前面。
巨熊从喉咙深处吐出猛烈燃烧的深红火焰。我抓住机会以剑柄中央为支点,像电风扇一样高速旋转剑身,发动了防御类剑技《Spinning Shield》。由于必须灵巧地使用五根手指,以耍指挥棒的要领来旋转剑身,所以发动的难度相当高,但从可以阻挡火属性或冰属性的喷射攻击(可惜无法阻挡雷电或毒气)这点来说,是很方便的技能。
在我右手以超高速旋转的Elucidator剑刃化作一面发出白色光芒的圆形盾牌,驱散了巨熊的火焰攻击。我一边维持着技能,一边向守望在稍远处的太太喊道:
「亚丝娜,反击就拜托你了!」
「好~的,明白!」
随着「呛!」一声清脆的声音,亚丝娜拔出了腰间的细剑《Lambent Light》。她以如同滑行的脚步移动到熊的侧面,在喷火结束的瞬间发动了突刺类四连击剑技《Quadruple pain》。
肉眼看不到的神速四连击在喷火熊的腹部刻出了红色的十字。我目睹巨熊的身躯发出蓝色的光芒爆裂成无数多边形碎片散开后,微微歪起了头。
以亚丝娜如今的攻击力,一到两发通常攻击加上基本的单发技能《Linear》应该就足够打倒熊了。但是为什么要用四连击这种过量伤害的技能?
我心中产生的这个疑问,在听到两位刚刚还在逃亡的玩家声音的瞬间消散了。
「非……非常感谢!」
把剑收回在背后的剑鞘后我回过身,看到站在面前的是和我们一样的一对男女组合。两位都是常见的持盾单手剑使,从防具来看,男的是轻金属装备,女的是皮革装备。从武器的等级来看,他们的等级应该也是15左右。这个等级在第四层来说已经处在安全范围,不过SAO中的战斗并没有绝对性的说法,更别说对手是Named Monster。
「没有,我们才是。擅自闯入实在不好意思。」
听到我的回答,二人如同完全同步一般摇了摇头。
「不不不,没那种事,你们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这次换成女性玩家以有些颤抖的声音这么回答。两个人也一起对着从我背后走过来的亚丝娜深深低下头。
男性玩家迅速抬起身体,对着亚丝娜发出感叹的声音。
「话说回来,您真的好厉害啊!用一发四连击的剑技就能打败那么耐打的喷火熊!」
对了,亚丝娜肯定是觉得在这两位面前『需要用四连击』。如果用单发的《Linear》打倒巨熊,就会被看穿是攻略组的成员,这种谣言传到了前线的话,那位认真至极的希斯克利夫肯定会说类似「说去休养却跑到第4层开无双是闹哪样!」之类的话,然后叫我们销假返回。
纵使如此,四连击就直接击杀也无疑意味着等级并非处在这一层的适宜范围,因此亚丝娜还是低调地回答:
「不,HP已经被削过了……」
「只削了一点呢!而且那招挡住喷火攻击的技能也很厉害……没想到过会有那种技能……」
以钦佩的口气回答的男性玩家,从他的虚拟体外观判断大概是二十岁,偏红的茶色头发梳向后方,面相看起来相当精悍。另一边的女性玩家则是偏白色的金发马尾,看起来比较温柔的面貌,年龄比她的搭档似乎低一些。
我为了避免继续讨论涉及自身的话题,向二人问道:
「你们是在解《昔日的船匠》任务吗?」
两人同时回答「是的!」,我微笑地继续说道:
「洛莫罗爷爷还真是顽固,你们应该很辛苦吧。」
「是啊是啊~~为了让他接受我们的订单,可是花了不少工夫呢!」
女性玩家感触良多地点头,亚丝娜则是噗哧一笑。总而言之,确认过两位挑战喷火熊的理由之后,我开始询问其他的事。
「那个……看你们装备应该不是生产系的职业而是战斗系的吧?如果是为了升级的话为什么会接受这么麻烦的任务……或者说到这么麻烦的楼层呢?跳过这一层到第5层的地下墓地练级,不论金钱还是经验值的效率应该都会更高才对吧……」
我们当初到第4层的时候,为了到达第5层,必须攻略迷宫区并打倒楼层BOSS后才能走上往返阶梯。因此,为了在楼层内移动,必须要有自己的贡多拉船。但转移门已然开启的现在,到《容易刷怪的地区》升级,才是以上层为目标的玩家的选择。
听到我的问题之后,两人对视了一下,随后男性玩家有点害羞地微笑:
「啊……我们其实在解精灵战争的战役任务……」
亚丝娜那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声音,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听到。男玩家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
「一开始只是想拿到第3层任务的报酬之后就中断这项任务的。攻略本里面也提到第4层之后的任务会变得相当麻烦。」
「但是呢~我们不知不觉得就很在意故事的后续了~」
女性玩家笑嘻嘻地接下去说:
「虽然是接了黑暗精灵的一方~但是不管如何都想去第9层女王的城堡~所以呢~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努力的去做~不过第四层就碰到困难了呢~」
女玩家唉嘿嘿的笑着,换成男玩家说了下去:
「——我们一直到最近为止,都靠狩猎初始之镇周边最弱的野猪或是蠕虫这类怪物赚取当天的住宿费和伙食费。不过持续了一年多之后,不知不觉等级就超过10级了……而且还被《军队》发现,要求我们强制加入。唯独这一点让人不管怎样都很讨厌……」
「所以我们才离开了初始之镇啦~然后就想说既然这样还不如就变强一点~虽然从二位这样真正很强的玩家来看大概会觉得怎么现在才开始的感觉~然后 追随精灵任务的使命感也只是一种跟风的感觉~……」
【rkl译注:跟风一词的原文为「ミーハー」,是昭和年代的俗语,特指那些原本对世间流行的人物或事物并无兴趣却故作热衷的追随者(贬义)。】
当女玩家再次嘿嘿笑出来的时候,亚丝娜喊道:
「才没那回事呢!」
她向前踏出一步,以认真的目光盯着两位剑士。
「为了目标而努力奋斗……我认为在这个世界里真正重要的就只有这一点,和时间与动机都没有关系。像两位这样为了变强而离开初始之镇的人,或是在制造类技能上精益求精的人……即便是待在圈内赚钱,想办法活过一天又一天的人,都是在这个游戏中战斗的玩家。」
亚丝娜的话让两人瞪大了眼睛好一阵子,最后才像了解话中含意般点了点头。
亚丝娜打倒的熊掉落了6个《幻之熊脂》。我们让出了造船任务需要的4个,然后在不泄漏剧情的范围内告诉他们今后可能会遭遇的堕落精灵的注意事项,最后就在森林的出口和两名玩家分手。
我和亚丝娜等着Magnatherium刷新并再度击倒——这次我用《Vertical》一发解决——达到目标8个之后,便乘坐贡多拉船回到了罗维尔。
将提尔涅尔号再次停到西边的码头之后,我们走上了通往转移门广场的阶梯。为了确认情况,我们环视一圈,但并没有找到那两名玩家的身影。他们现在应该是在洛莫罗老人那边等贡多拉船完成吧。
在走向转移门的路上,亚丝娜突然小声说道:
「那两位……不知道有没有救到一开始的黑暗精灵骑士呢……」
我想……他们应该未能做到。在之后的验证中,纵使这一边达到了50级,能够轻松击败敌方的精英骑士,但启动战役的任务中,两边的骑士都会阵亡。只有我和亚丝娜碰到过那一次超乎常理的结果。
但我还是握住了亚丝娜的手回答:
「搞不好有呢。毕竟到现在都还在解精灵的任务。」
「嗯……说得也是。」
四目相对的我们同时露出了微笑。
仍牵着亚丝娜的手的我,用另一只手打开窗口,从储藏栏取出了两个朴素的灰色连帽斗篷。我将其中一件给了亚丝娜,再一起穿上装备。我们把兜帽拉下来盖住眼睛,踏入泛着蓝光的转移门。深呼吸后,一起出声喊道:
「转移,阿尔格特!」
7
第50层主城区,阿尔格特。
在第22层买下小木屋,和亚丝娜一起生活之前,这层楼就是我的根据地。虽然租的房间还留着,但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我如此相信着。
第50层攻略后过了近十个月的如今,阿尔格特依然是艾恩葛朗特最大的城区,大量由玩家或是NPC开设的商店都坐落于此。在此状况下,必然会有大量的顶尖玩家到此购物,因而我们需要戴着兜帽以隐藏身份。
我带着明明离开不到一周却已然产生的怀念感,穿过杂乱的主街道,钻进了一间玩家商店。
这间混沌到极点的商店里,有武器、防具、素材、食品,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商品。虽然有几名客人,但他们正沉迷于挑选商品中,这对我们来说倒算是个幸事。我静静地靠近店铺深处的柜台,小声地向打开窗口露出严肃表情的店长打招呼。
「哟,我来咯!」
抬起脸的光头大汉,歪起修剪整齐的胡子下面的嘴角低吼着:
「来你个头啊来!起码提前一天给我消息啊!」
名叫艾基尔的大汉既是经营这家杂货店的商人,也是攻略组中身经百战闻名遐迩的双手斧使。而我和亚丝娜早在第一层的楼层BOSS攻略战中就认识他了。
我在兜帽底下露出笑容,拍了拍对方强壮的手臂。
「那个,你看嘛,我这不是相信你的能力吗?」
「那么麻烦的订单,哪那么容易凑齐啊……」
看见艾基尔碎碎念的模样,身边的亚丝娜就噗哧一笑。
「实在不好意思呢,艾基尔先生。突然提出这么困难的要求。」
「啊,不,没事。从药水到套装都提供实惠的价格乃是本店的宗旨。」
亚丝娜的微笑发挥出绝佳的效果,原本皱着眉头的店主说完那诡异的宣传词后开始滑动窗口。他开始快速设定要和我交易的道具,不过却说出了一句「就算这么说」后歪起了头。
「三十个Solidite Ingot,二十个Acutite Ingot,十个熟成柚木圆木,八个巨岩龙之腱……这些材料是拿来做什么的?我所知道的组合中没有这种配方啊。」
——其实还有八个幻之熊脂,我在内心这么呢喃着,但只是耸了耸肩蒙混过去。
木工师马赫克尔委托的五种素材道具里,我将其中四种价格有点贵但还在市面上流通的道具委托给艾基尔解决。没有委托熊脂的原因,是因为它是仅限第4层造船任务所需的素材,如今无法从商店或者玩家那里获得,而且我也不想让配方的全貌泄露出去。并不是因为不信任艾基尔,而是为了保险起见,毕竟这配方所造出的东西可不得了。
确认了从艾基尔传过来的交易窗口中的道具和数量正确无误之后,我点了点头:
「OK,没有错。多少钱?」
「要是新客人的话,价格可要翻倍……嘛,算你一万八千珂尔吧。」
若是平时,我可要和他展开毫无仁义可言的砍价大战,不过艾基尔这次只用了两个小时就把稀有道具收齐,这么一想也就算了。我在窗口中输入提示的数字,双方按下OK键,交易窗口便随着交易成立的音效消失了。
【rkl译注:这里原文的「仁義なき値切りウォーズ」neta的是上世纪知名的日本黑道主题系列作品《无仁义之战》。】
「Thank you,艾基尔。」
「谢谢你,艾基尔先生。」
我和亚丝娜同时答谢之后,巨汉笑着回了一声「欢迎再次光临。」
「话说回来,两位……难道是……」
「啊……对了对了,75层的攻略进度如何啊?」
被故意转移话题的艾基尔回了一句「目前才到一半吧」之后,我们说着「辛苦了!之后再见!」并离开了店铺。
我们再次进入转移门,前往第3层的兹穆弗特。来到与阿尔格特的喧嚣完全相反的静谧广场后,我们解除了连帽斗篷的装备。
「……艾基尔先生真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呢。」
「的确是啊……我把《Vendor’s Carpet》转让给他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他会开起一家自己的商店……」
我们笑了一声之后,将视线移到巨大的树塔上。
「……接下来,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三十个Solidite Ingot,二十个Acutite Ingot……十根熟成柚木圆木、八根巨岩龙之腱,还有八块幻之熊脂。您所指定的所有材料都备齐了。」
我们将实体化的道具逐次放在工坊的空地上后,矮个子的木工师马赫克尔身体后仰,叹了口气:
「嘿~~没想到你们只花了半天就收齐了,真是吓了咱一跳……」
她的漩涡眼镜滑到鼻尖,露出意外地可爱的双眼。不过我并没有对此评价什么,只是耸了耸肩回答:
「虽然这么说,不过我们自行收集的也只有《幻之熊脂》而已,其他都是从认识的商人那边买到的……啊,对了,先问一下,没有『材料不得购买』这样的规定吧?」
「当然没有。毕竟和有本事的商人拉关系也是玩家实力的一部分。」
听到她的回答,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艾基尔那自满的样子。我赶紧忘掉那张脸,继续说道:
「是吗,太好了。那就按照之前的约定,把用这些材料做什么g……」
正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亚丝娜从左侧后方拽了拽我的大衣:
「等一下,桐人君你是不是哪个地方的记忆被改掉了?马赫克尔小姐让我们收集素材道具的报酬,可不是素材的用途……」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
木工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窗口,在稍远处的墙边将巨大的桌子实体化后敲了敲厚重的桌面。看到这里的我总算修复了自己的记忆。
「啊……对对,是这个。是给我们打一折卖这张桌子来着。」
「还有二位定制的摇椅。」
我「啊对对对对对」地点点头,亚丝娜则是小跑到桌子旁边,她的眼睛里浮现出了心形高光——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双手则抚摸着有着鲜艳木纹的桌面。
【rkl:眼睛里的心形高光,不行,我现在看到这个就会想到魅魔类的本子hmmmm】
「……无论看多少次都是很漂亮的桌子呢……这个,是一整块的胡桃木板对吧?」
「哦~亚丝娜小姐真是内行。」
推了一下漩涡眼镜的马赫克尔微笑着说:
「没错,这是所谓艾恩葛朗特五大名木之一哦。」
「五大?也就是说还有四种吗?」
听到我的问题,马赫克尔伸出戴着厚皮手套的右手,一根一根地弯曲手指,一边列举树木的名字:
「胡桃木、桃花心木、柚木、黑檀木和酸枝木——也就是所谓S级木材。当然也有其他的S级香木,但那些都是小型物品专用木材,不能用来做家具。」
「诶~……木工的世界也很深奥啊。」
听到我暗含钦佩的回应,亚丝娜不知为何一脸自豪地继续解释道:
「不仅材料是S级的哦。这种尺寸的整块木板,就算是稀有的黑核桃木,也只有最大级的古木才能取得……砍伐树木的也是马赫克尔小姐您本人吗?」
「没有,毕竟咱的技能格数量不够啊。」
「啊啊,也是呢……砍伐巨木所需要的……」
听到亚丝娜的话,我打了个响指:
「哦,这个我倒是知道。应该是在双手斧技能中,有强化伐木能力的mod。」
「你还是和过去一样精通战斗知识呢。」
被我插嘴的亚丝娜以傻眼的表情这么说着,不过我还是把这当做称赞吧。
斧子作为武器的性能相当偏科,因而并没有多少人将其作为主要技能;不过兼顾战士和商人的玩家则对此比较热衷。究其理由,则是其不仅可以通过战斗,还可以通过砍伐树木提升熟练度,而且稀有木材也能卖上不错的价钱。
「也就是说……采伐这棵树的人,是一个大师级的斧战士【Axeman】吗……」
我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抚摸厚重的桌板。马赫克尔以略显变调的声音回答:
「嗯……是这样。在咱把工坊搬到这里之前……」
谜团重重的木工师说到这里就停住了。随后她「咚」地一声敲了敲桌子:
「嘛,早都过去了……好了,把剩下的工作完成吧。亚丝娜小姐,你想要怎样的摇椅设计?」
从颜色和形状到靠垫的硬度,亚丝娜都做出了极为详细的指定,而马赫克尔一下就完美地做成了实物。
完工的摇椅和打一折的桌子,一共支付了八万珂尔的现金——严格地说,加上我支付给艾基尔购买素材道具的一万八千珂尔,总计花费了将近十万,但也无疑是相当大的优惠了——后,我和亚丝娜再次道谢,离开了工坊。通过晚餐时间也人烟稀少的第3层主城区兹穆弗特,转移到更加人迹罕至的第22层主城区科拉尔。
在村里的NPC商店购买晚餐的食材,回到湖畔的家中,亚丝娜匆匆忙忙地收好昨天刚买的桌子,又将马赫克尔以珍稀木材制作的餐桌实体化。
长边各四人,短边各一人,一共可以坐十个人的超大尺寸,让我觉得作为两人使用的餐桌而言有些太大,但亚丝娜似乎并不在意。她把椅子面对面地配置在靠近暖炉的边缘,然后仔细地排好烛台、花瓶与桌垫。看见她这种模样,就忍不住浮现「说不定她在现实世界也有这种等级的餐桌」……我思考着这样的内容,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
「你看,和这个客厅好配!能坐这么多人的话,下次请客人们来聚会吧!」
摆好桌子的亚丝娜满面笑容,我也微笑着回答:
「是啊。到时候也得把制作桌子的马赫克尔请过来呢。」
「还有那个砍伐原木的斧战士呢。……来,吃饭吧。」
本以为桌子太大会觉得不自在,但是由于纹丝不动的安定感和温暖的触感,反而让我悠闲地吃完了饭,在帮亚丝娜收拾完毕后,两人一起走到了外面的门廊上。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从外面射入的月光反射到眼前的湖面上,映射出淡蓝色的光辉。深秋中略显寒冷的夜风,让亚丝娜紧贴在微微发抖的我身边。
「……说起来,定制的摇椅要放在哪边呢?」
听到我偶然想到的问题,年轻太太以略带迷茫的声音回答:
「嗯……我觉得白天有太阳的时候放在这个阳台上就挺不错,不过晚上的话放在屋子里的暖炉前也可以啊。」
「哈哈,倒也是呢。那再做一把椅子,两边都放上的话怎么样?」
「哦,可以吗?」
「一万珂尔左右的话,稍微狩猎一下就能攒出来了。」
【rkl:妈个蛋的,你们两个土豪,换成我这种穷鬼肯定是哪个地方用就摆到哪,反正SAO里面搬个东西又不像现实世界里那么麻烦……】
听到我回答的亚丝娜稍微歪了歪头。
「嗯——平心而论,那把椅子卖一万珂尔的话也赚不了多少吧。素材虽然不是S级名木,但也是高级枫木……大概是和桌子一样,把价格降到跑腿任务的报酬了吧?」
「这,这样吗……那又得去接任务才行了啊。」
「我说啊,马赫克尔小姐可不是NPC吧?」
在我的后背上戳了一下的亚丝娜,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不过,老实说,我总有点没有完全理解的感觉……」
我听到她的低语,也点了点头。
「是、是这样呢。马赫克尔让我们收集素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打算做什么东西吧?」
「我知道她想做东西啊。问题在于,那个『什么东西』,大概就是弩炮吧……」
「……这么说来,弩炮具体来说是什么东西呢?桐人君也只提到它是固定式的巨型石弓。」
「嗯……」
我用右手在空中来回比划着,一边思考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但还没等我开口,一阵比刚才更为寒冷的风划过我的脖子,搞得我打了一个大喷嚏。
呵呵笑出声来的亚丝娜,拉着我的左臂说道:
轻笑起来的亚丝娜拉住我的左臂说:
「进屋子里再说吧。」
在客厅西侧墙壁上的红砖壁炉里点起火,然后把马赫克尔制作的摇椅放在前面的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看着我并且指着椅子发出「嗯」一声。
「诶……我先坐下真的好吗?」
「嗯。」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把手放在反射出柔和光芒的扶手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一感受到体重就会支离破碎——这样的事情当然没有发生,具备弹性的椅面温柔地包裹住臀部与背部,画出优美曲线的摇轨带来舒适的轻摆。而且,不知是不是素材的特殊效果,空气中弥漫着些许枫糖的香甜气息。
「哦哦……虽然好像太大了,但是坐上去的感觉的确很……」
我正要将自己的感受脱口而出,但是话说到一半,亚丝娜就默默坐到我身上。像猫一样蠕动身体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后,就从喉咙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原来如此,这个摇椅是两人坐上去正好的尺寸呢……」
看着恍然大悟的我,亚丝娜「嗯」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嗯嗯?」地提高了尾音。我意识到她想继续之前的话题,于是咳了一下再次开始解释:
「嗯,所谓弩炮,是起源于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将石弓放大制作的攻城兵器。如今使用的弹道曲线这个词,在英语中称为《Ballistic Curve》,而弩炮就是这个短语的来源。」
「嗯……既然是弓的话,发射的是箭吗?」
听到不再使用猫语的亚丝娜的问题,我勉强点头回答:
「嘛,基本上是这样。与其说是箭,从尺寸上更接近枪……除此之外,也有发射石头、铁球或是燃烧瓶的情况。」
「原来如此……」
在我身上翻了个身,转而仰望天花板的亚丝娜,以略带认真的口吻说道:
「——但是,你不觉得这样就产生矛盾了吗?」
「诶?哪里有矛盾?」
「那个啊。——《Fall Feature》。」
「………………对!!」
我不由得抬起上身,胸口的亚丝娜腾空了十厘米左右,又落了下来。《丧失的奇迹》【Fall Feature】这一词语,指的是因为远古时代的《大地切断》,艾恩葛朗特的各层从地面浮空,同时失去魔法之力的现象。因为这个词直到精灵战争大型任务的最终阶段才会出现,因而攻略组的玩家中也并没有多少人知晓,不过我和亚丝娜则是听精灵们亲口提到过。
严格来说,所有魔法并非因为《Fall Feature》而消失。唯一让艾恩葛朗特浮空的魔法依然持续发挥效果,但因为副作用而使得长射程的飞行道具,也就是弓箭与火炮无法笔直飞行。长年累月下来制法与技术都失传,因而SAO中既没有弓箭制作【Bow craft】这一技能,也没有射箭【Archery】技能。时至如今我都是这么确信的,然而——
【rkl:所以哪吒的圆月轮是因为射程不足所以不算?不过我不太清楚主机游戏的世界线做了哪些修改……】
「……的确,弩炮也算作弓的一种呢……那么,弩炮的制作和操作方法也应该被设定为消失了才对。不过,马赫克尔确实提到过她发现了制作弩炮的技能复合效果,也说过因此落到了连工坊都要藏起来的地步……」
「而且,她拜托我们收集像是制作弩炮的材料一样的道具了呢。考虑到她不惜将七十万珂尔的桌子降价到七万珂尔也要收集材料,我觉得马赫克尔小姐不会在这一点上说谎。」
听到亚丝娜的补充,我也点了点头。虽然每动一下,紧贴着我的亚丝娜身体就会传来诱人的感触,让我想用两只手做点什么,但是现在我只能压下冲动继续思考。
「……那么首先,假设弩炮不属于《Fall Feature》的范畴,既能够制作出来也可以正常使用。这样一来,马赫克尔为什么要让我们收集素材呢……?从一开始的语气来看,感觉她是不想被要求制作弩炮才选择隐居的……」
纵使我停下话头,亚丝娜仍然一言不发。
大概是在全速运转大脑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吧,她右手的指尖正反复敲打着纤细的下巴。随着她艳丽的双唇闪闪发光,我的邪念数值再一次逐渐上升。
万幸的是,亚丝娜在我做出实际的动作之前开口说道:
「……虽然这只是毫无根据的直觉……我觉得,砍倒那张桌子的桌面木材,也就是黑胡桃木古树的人,应该会知道马赫克尔小姐收集弩炮素材的理由……说不准,连她把工坊转移到兹穆弗特的理由也知道。S级木材的砍伐相当困难,失败的话树木就会开裂而无法使用……既然委托对方这种工作,我想应该不是普通的信赖关系。对了,马赫克尔小姐确实也说过『以前的搭档』……」
亚丝娜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转向别处,我循着她的视线,看向摆放在起居室中央的巨大木桌。毫无瑕疵的胡桃木桌板,侧面还留着树皮的凹凸痕迹,让我隐约想到曾经耸立于第22层某处的巨树的身姿。
「……嘛,既然能砍倒那种程度的大树,作为双手斧战士肯定很强吧……就攻略组而言,大师级的斧战士也不过如此…………」
我的话语在此处戛然而止。
这是因为,某个玩家的脸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宛如收到了从我脑内发送过去的图像一般,亚丝娜也「……呜喵」地再次发出猫语。我们在近乎零距离的状态下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低语着:
「「不会吧……」」
我们用视线相互示意让对方先说,忍耐不住的我,说出了不确定的推测。
「…………难道,马赫克尔的旧搭档,不会就是……那个黑心的斧商人吧…………?」
「斧商人的话,就像是买卖斧头的人一样了啊,桐人君。」
「那叫商人斧也行……不,但是,真是这样吗…………?」
「嗯~……回想一下的话,委托购入铸块和巨岩龙之腱的时候,艾基尔先生,好像很在意那是什么配方来着……就算不知道是弩炮所需的材料,也可能会有什么头绪。」
「唔~~~ 呣……」
将双手放在头后的我沉吟片刻。试着在脑中将光头大汉和戴着漩涡眼镜的女孩子放在一起,没有比这更为方枘圆凿的组合了。
但是在这一点上,身为格格不入的封弊者的我与身为攻略组中偶像的亚丝娜也是一样。虽然违和感爆棚,我仍然试图推断二人的相关之处——但是。
「…………其实,我不是很清楚艾基尔正式踏入商人之道的契机是什么呢……」
我看着天花板的木纹小声说道。亚丝娜在我胸口翻了个身,投来略显意外的目光:
「啊,不是那个吗?一开始的时候,桐人君强塞给艾基尔先生的《Vendor’s Carpet》。」
「唔嗯……虽然那可能是最大的原因,但是我感觉艾基尔在获得地毯之后,还是在一段时间里保持着斧战士的本职,只是把露天商店当做高效处理掉落品的手段罢了。——在那之后,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暂时和艾基尔他们疏远了……」
顺着自己的话,我想起了痛苦的回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的身体还是变得僵硬了。趴在胸口的亚丝娜仿佛察觉到这一切,将脸凑了过来。
她一言不发地将额头紧紧贴在我的额前,冰凉光滑的肌肤缓缓融化并吸收掉尖锐的疼痛感。
深吸一口气后,我低声说:
「……谢谢你,亚丝娜。」
「…………嗯。」
露出淡淡微笑,双唇轻触了一下之后,亚丝娜就把身体转了回去。我把手绕到她胸部下方,一边缓缓前后摇动着摇椅,一边再次开始思考。
「……我觉得,直到二十几层都在攻略组中充满干劲的艾基尔,之所以会成为在阿尔格特的主街道开店的全职商人,应该是有什么决定性的转折点。而这件事与马赫克尔的弩炮配方之间,有着什么联系。是不是我想太多了啊……」
「嗯、嗯嗯~~……」
亚丝娜在我身上发出可爱的沉吟声。
「……艾基尔先生虽然很在意我们订购的素材道具,但是并不知道那是制作弩炮的材料。所以,应该不是马赫克尔小姐曾和艾基尔先生制造过弩炮,因此引发了什么事件……之类的吧。」
「有道理……而且,如果真的造出了弩炮,而且威力足以攻略BOSS的话,艾基尔肯定不会瞒着攻略组吧。」
「没错呢。若是这样的话……嗯,想象不下去了呢…………」
呼了一口气的亚丝娜,全身放松了下来。我用双手紧紧抱住她那有着轻柔而又真实的密度和温度的虚拟体,小声嘟哝道:
「干脆,直接问艾基尔好了……」
怀中的亚丝娜立即摇了摇头。
「不、不行啦。如果马赫克尔小姐是自愿隐居的话,就算对方是艾基尔先生,我们也不能擅自说出她的名字。」
「这、这样吗。」
——虽说如此,接受了我们的委托的情报商阿尔戈,只用一晚就找到了马赫克尔的工坊。无论是艾基尔还是谁,只要想找她的话就肯定能找到。
再继续深入也只会自找麻烦。反正低价买到了桌子和摇椅,之后的事就无所谓了……我不禁为要不要就此打住而纠结起来。果然身为攻略组一员的我还是想确认是否真的存在弩炮,对马赫克尔收集材料是打算做什么而感到好奇。
「…………这样的话,只能问那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了啊。」
「咦,谁啊……?」
面对眨着眼睛的亚丝娜,我咧嘴笑着说道:
「见到人你就知道了。」
8
翌日——10月27日上午10点。
出现在科拉尔村传送门前的男人一看到我,就举起似乎是问候品的酒瓶,发出朝气蓬勃的声音:
「早啊——!」
「早。不好意思啊,突然叫你过来。」
「没什么啦,就我们俩这关系……」
说到这里,来访者——身为攻略组公会《风林火山》领袖的太刀使克莱因,看到从我身后出现的亚丝娜之后,立刻降低了语速。
「你好,克莱因先生。」
「泥……泥嚎……」
直立不动了一秒钟左右,才迅速往我身边滑行冲刺,然后用手臂绕过我的脖子小声地逼问我:
「喂……喂,桐老大,怎么回事啊!?为什么长期休假的你,会和KoB的亚丝娜小姐在一起啊!?」
「啊……那——个,那是因为,那个……」
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才好的我只能闪烁其词。
这时,绕到我们面前的亚丝娜露出灿烂的微笑说道:
「十分抱歉,这么晚才通知你,克莱因先生。我和桐人君,在三天前结婚了。」
「……………………」
克莱因呆滞了整整五秒钟之后。
「神马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样的惨叫就在转移门广场上回荡着。
五分钟后。
「《结婚》吗……SAO居然连那种系统都有……一直忙于战斗的我都忘了有这么回事了啊……」
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吐嘈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并且说出这种台词的刀使,最后还是开口回应:
「比起那种事情……」
「你竟敢说是『那种事情』!?」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喝酒的时候我会好好听你抱怨。」
我敲了敲克莱因穿着的和风装甲的后背,他歪起嘴,点头说着「一定要啊」。看到他那副样子,坐在桌子对面的亚丝娜嗤嗤地笑了起来。
主城区科拉尔的转移门广场的一角,构造简单的露天咖啡店里,洋溢着令人神清气爽的晨光。艾恩葛朗特的NPC餐厅原则上允许客人携带食物和饮料进店,因而桌上放着克莱因作为特产带来的白兰地瓶子,然而我们毫无在这样的朝阳下喝烈酒的心情——虽然就算喝了也不会醉——三人点了这家店的名产,也就是乌樟茶。
第一次在菜单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想着是黑色的zhang茶吗?zhang是什么啊?但是据亚丝娜所说,似乎存在一种叫做乌樟的树。是高级精油和牙签的原料,泡茶喝也会发出清爽的香气。
啜饮了一口价格昂贵的乌樟茶,我再次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
但是,突然切入正题的话会让人感到不自然,还是先从闲聊开始吧。
「……我听艾基尔说,75层的攻略,好像相当费劲啊。」
「啊,差不多吧……」
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口昂贵的茶,克莱因点了点头。
「75层的攻略开始以来,那个……已经过了一周了吧?然后,昨天终于突破了最后的野外BOSS。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进迷宫区,要打到BOSS房间也要再花上一周吧,我觉得。」
「原来如此……」
「不,恐怕一周时间也不够打穿迷宫区吧。毕竟,最有实力的开图专家大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度着蜜月呢~~」
克莱因如此说道,一边斜眼向我投来刻意的视线。我把椅子向后推以避开他的视线,露出一副佯装不知的表情继续话题:
「嘛那个啊,因为处于四分位点【Quarter Point】的75层BOSS是相当棘手的强敌呢。在迷宫区慢慢提升等级、发掘稀有道具也不是毫无意义的吧。」
「哦哦,挂比大人说的话果然不同凡响呢。」
「……什么啊,挂比什么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unique skiller的简称。命名的是本大爷。」
「喂,别把那事传出去啊!」
「嘿,已经迟了!到80层之前,我要让挂比先生取代一身黑先生这个称呼!」
【译注:原文用的是「ユニッキー」。用了最通俗的梗,没有贬义。】
「真心别!说到底,英文中有skiller这个单词吗!?」
诸如此类,进行着没有一丝理性的对话。
至今为止似乎一直在忍耐的亚丝娜,大概是因为超过了界限吧,喷出了「噗」的一声,接着,发出了「啊哈哈哈哈……」这样少见的爽朗的笑声。
「啊哈哈…………真是的,你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呢。」
我和克莱因用手按住后脑勺,重重地低下头。
「「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
「不,在攻略会议上每次都会惹你生气所以下意识就……」
亚丝娜听到我的话,收起笑容轻轻鼓起脸颊。
「我也不是想生气才生气的。」
她就这样用更加认真的表情看向克莱因。
「……花了一周也没能到达迷宫区,是不是野外BOSS和杂鱼Mob也被强化了呢?」
「啊,那倒是没错。和第25层与第50层的时候一样,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啊……」
亚丝娜点点头,脸上的忧郁隐约可见。身为长久以来带领攻略组的人,她应该觉得步调变慢是自己的责任吧。
我在桌下伸出左手,触碰着亚丝娜的右手。克莱因也夸张地摇摇头说:
「哎呀,不用担心啦!第75层的攻略,会由死宅团长阁下出面指挥的……」
听到这番话的我和亚丝娜,同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担任血盟骑士团团长的「神圣剑」希斯克利夫从KoB被称为最强公会的时候开始,就基本上只参加楼层BOSS的攻略战,甚至在攻略战中,也常在游刃有余时就先行离开。
这样的他居然会从野外攻略的最初阶段就参与进来,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掩盖身为副团长的亚丝娜不在的事实吧,但是让人不禁猜想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图。不——这可能是因为我在大庭广众下被他打败,所以才会有这种偏见吧。
我放开握着亚丝娜的左手,端起乌樟茶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道:
「这可是真是震惊啊……那,昨天的野外BOSS战也参加了?」
「当然咯。」
克莱因点点头,把桌上的菜单当成盾牌举起来,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说:
「呀,虽然早就知道他很厉害,但还真是坚固呢。一个人就把BOSS的仇恨拉过来,却从来没有喝药水或者进行切换啊。而且,感觉也不是依靠防具的属性。对细小的预备动作有着神一样的反应,还能在精准的位置挡住BOSS的大招攻击。」

「…………嗯——」
听了太刀使的说明,让我鲜明地想起前几天在决斗里,他不断挡下我用浑身解数发动攻击的记忆,不由得露出苦涩的表情。似乎注意到这一点的克莱因,脸上带着奸笑准备继续说团长的英勇事迹,但还是被我急忙插话:
「哎呀,我已经充分了解了。嘛,这样的话,团长大人应该也会在楼层BOSS战大展身手,我们也能再休息一阵……」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次是亚丝娜插话。我向她那边看去,年轻太太用责备的表情轻轻戳了一下我的左肩。
「不行哦,桐人君。如果收到了协助楼层BOSS攻略战的委托,必须要好好参加才行。即便在休假当中,而且已经退出了公会,我们也还是攻略组的成员啊。」
「我、我知道啦。」
听到我像小孩子一样的回答,亚丝娜莞尔一笑,克莱因则是发出嘶溜嘶溜的声音喝着茶。
我把握住这一瞬间的空档,清了清嗓子后,将谈话拉回正题。
「说起来啊……克莱因,你和艾基尔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嗯啊?突然问这个干嘛?」
我一边给一脸惊讶的太刀使那空空如也的茶杯续上乌樟茶,一边说着「不怎么啦,就是突然间想起来」蒙混过去。
克莱因虽然还是感到疑惑,但还是将视线上移,然后开始沉吟:
「唔~~ 嗯……是风林火山刚追上最前线的时候,所以是很久以前了。不论是补给消耗品,还是买卖掉落道具,都受了老板很多关照啊……当时,因为他总是低价出售、高价买进,还想着他这样真能获得利润吗。但是最近只有杀价宰客、牟取暴利的感觉了……」
简直不能更赞同,但那是因为艾基尔不仅仅是商人,所以我和克莱因都能够理解。在建于阿尔格特的总店中,与高等级的玩家进行阴险的交易,把这样获得的利润,在下层的分店中返还给初级、中级玩家。因为了解这样的内情,所以还是有很多虽然一直在嘴上抱怨着、却依旧继续和艾基尔进行交易的高级玩家。然而本人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已经暴露,所以就更加有趣了。
但问题是,死亡游戏开始初期那个披荆斩棘的斧战士艾基尔,是什么时候觉醒了商人精神的呢……还有,这是否和谜团重重的木工大师马赫克尔有关呢?
「……那个,有一段时间里,比起我,克莱因你和艾基尔更亲近啊。所以我才想问你,对于那个家伙开始正式从商的契机,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说是「一段时间」,也就是公会《月夜黑猫团》全灭的去年6月到12月的那段时间。察觉到这回事的克莱因,头巾下的眉毛略微一动,旁边的亚丝娜也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片刻的寂静,被太刀使再次的嘟哝声打破。
「嗯嗯嗯~~~…………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像是契机一样的东西啊……斧战士兼商人的期间,生意渐渐变得有趣起来了,不是这样吗?再说……」
话说到这里,他再次动了动眉毛,像是打探什么一样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特地问我啊?那种事情,直接突击采访老板本人不就得了?」
「哎呀,嘛,虽说是这样……但是其中稍微有些难言之隐。」
既然马赫克尔想要隐藏身份,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说出她的名字,更不能直接询问艾基尔。正是因为不能这么做,所以才像这样请克莱因过来一趟。
虽然看起来无法接受我的答案,但克莱因只是轻轻用鼻子哼了一声,就把话题拉了回来。
「……果然,我不觉得是因为什么契机才以成为商人为目标呐。你看,斧战士可以提升伐木技能,本来就和商人系的技能树相性很好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我觉得一般应该是反过来才对。」
听到沉默了一阵的亚丝娜的发言,我和克莱因同时向她投去视线。
恢复了些许副团长大人架势的年轻太太,用条理分明的腔调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我可以理解商人系的玩家为了防身,而在考虑武器和技能的时候选择斧技能。就算不战斗也能提高熟练度,砍伐获得的圆木还可以用来交易。但是,这应该无法成为一开始就是斧战士的玩家以商人作为目标的理由吧。普通地进行战斗的话,也能更有效率地提升熟练度吧?」
「而且,比起赚钱和收集木头,狩猎怪物掉落的道具应该更有利啊。」
对于我的回答,亚丝娜点点头表示赞同。
将第二杯乌樟茶一饮而尽的克莱因抱起手臂,发出「唔呣呣呣……」的呻吟,但是最终还是含糊其辞地再次反驳道。
「但是啊……我记得那个时候,老板那个时候很热衷于伐木呐。白天的攻略结束之后,就算是短暂的休息时间,他也一个人前往不同的森林,收集各种各样的木头。对了,我问了他理由,他回答说是为了提升技能、顺便积攒开店的资金来着?」
「艾基尔……砍树?」
我这么呢喃,然后和亚丝娜对视了一下。
艾基尔从攻略初期,就担任通称《老大哥军团》的四名肌肉男小队的队长。白天和他们一起攻略最前线,晚上则一个人储蓄开店资金的话,就能理解他为什么选择比自己练级赚取珂尔还要安全的砍树了。
但就算是那种情形,还是有不对劲的感觉。伐木工作基本上是在选定森林中一个固定的地点,认认真真专心致志地进行的。调查高稀有度树木的座标与砍伐后的回复时间,然后组成最有效率的巡回路线,不断砍树。不这么做的话,就没法存够买下店铺的金额。因此并没有在「不同的森林」收集「各种各样的木头」的必要。
拥有资深斧战士经历的艾基尔不可能不知道那种基础知识,所以那个行动之中,必然有提升熟练度和赚钱以外的理由。
我和亚丝娜互相点了点头,然后面向克莱因开口说道:
「谢啦,克莱因。你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哈?这、这就结束了!?嘛,我也差不多该回上面去了……超、超令人在意啊!你们两个在调查什么啊!?」
被叫到第22层,结果问的都是跟艾基尔认识的经过,克莱因露出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我拍拍老朋友的肩膀,笑着说:
「全部解决之后,我会在能透露的范围内告诉你。」
另一边,亚丝娜露出一副十分抱歉的表情,低下了头:
「对不起,克莱因先生。其实,我们也不太清楚在调查什么。但是,只是有一点点在意的事情……」
被曾经的《攻略之鬼》这样道歉,克莱因也不可能咬住不放,他带着微妙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嗯,既然亚丝娜小姐都这么说了……倒是——那个,虽然有点迟了,不过恭喜你们结婚。」
「非常感谢。」
宛如盛放花朵的亚丝娜的笑容,有着不输于专有技能的威力,让太刀使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柔和。
「不,怎么说呢那个,祝你们幸福。」
「第75层的攻略结束之后,我们打算邀请关照过我们的大家来参加聚会,那个时候克莱因先生请一定要来哦。」
「那、那还用说!在下,就算在天涯海角也会火速赶来参加!」
听着克莱因「哇哈哈哈」的笑声,想着「诶……要办聚会吗?那个,还要叫谁来?」的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9
「……呐,桐人君。」
将摇椅放在小木屋的暖炉前,亚丝娜用与昨天相同的方式和我一起躺了下来,她以极其细小的声音说着。
吃完午餐后被睡魔袭击的我,抬起沉重的眼睑,用同样细微的声音回答她。
「嗯……?」
「那个啊……总觉得,可能不要继续调查下去比较好……有种这样的感觉……」
将靠在右侧扶手上的身体侧开一百二十度的亚丝娜靠到我的右臂上,用指尖玩弄着一缕栗色的发丝,继续说道:
「……就算艾基尔先生在半夜收集木材的举动,和马赫克尔小姐之间有什么关系……艾基尔先生,连关系要好的克莱因都不打算告诉呢。那其中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那么,事到如今,我们也没必要揭开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嗯……或许吧。但是……」
我点了点头,再次闭上了眼睛。一边感受着紧紧相贴的虚拟体传来的温暖与柔软、以及确实存在的重量,一边开口说道:
「……马赫克尔说,因为发现了弩炮的制作配方,所以不得不把店铺隐藏在第3层。但是,作为为我们制作这个椅子而提出的条件,拜托我们收集的那些道具恐怕就是弩炮的素材……这个行动和她说的话有矛盾,说不定她被卷入了什么麻烦中。万一马赫克尔想独自铤而走险……这样的话,如果她真的遭到了伤害……」
「收集素材的我们就有责任,对吧。」
亚丝娜以细微但是坚定的声音如此断言。
因为《奇迹的丧失》,所有和飞行道具有关的技能都消失了——在有着这种设定的SAO中,既没有制作弓箭类武器的技能,也没有相关的战斗技能。因此,算得上是弓箭之极的弩炮,也被认为既不可能制作也无法使用。但SAO的游戏系统以及管理者并非完美无瑕、无懈可击。过去也出现过矿石无限刷新、任务剧情破绽百出的问题,留下了种种BUG传说。
因此,无法否定弩炮只是不小心被遗漏的的可能性。当然,若是系统注意到了的话,就会立即采取对策吧。但是在那之前,马赫克尔如果做了什么不妙的事情,她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可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在收集她委托的素材之前……」
我一边回想自己的发言,一边对亚丝娜说道:
「既然说过『万一马赫克尔打算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在搞清楚之后阻止她就行了』,那就不能视而不见了。原本我的想法是,只要在直接跟她说明之前,调查清楚详细的情况就好,但看来是无法做到了。接下来,就只能再去一次兹穆弗特的工房,直接去问马赫克尔本人了吧——问她是不是想制造弩炮,如果是的话,那么又想用它来做什么。」
「嗯……」
趴在我的胸口的亚丝娜轻轻点了点头,但担心的神色仍未消失。
「……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完全习得生产系技能的玩家可是相当顽固哦。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在没有相当理由的情况下轻易放弃……更何况马赫克尔小姐是完全习得了木工工艺,连裁缝和制作长柄武器的技术都达到了大师级别的人。」
「……原来如此……」
我点着头,轻轻地抚摸着散落在亚丝娜背后的长发。虽然她本人似乎已经完全抛在脑后,但亚丝娜自己也是有着完全习得料理技能的努力家。还有,那份一旦下定决心就绝对会做到最后的固执也是如出一辙。
「的确,昨天才第一次见到的马赫克尔可能不会听取我们所说的话。如果能够知道过去那位似乎是她的搭档的斧战士是谁的话……——我赌五十珂尔会是艾基尔,但是直接去问本人也……」
「我赌七十五珂尔也行,但是既然我们不知道马赫克尔小姐隐居在第3层的理由,在别的地方也不能说出她的名字呢。」
「至少,如果能够确定艾基尔就是那个可疑的斧战士……」
我一边呢喃,一边用力摇动摇椅。被赋予绝妙长度与曲率的摇轨轻松地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像跷跷板一样缓缓摇晃。椅子往后倾时,设置在客厅正中央的巨大餐桌就会进入视线。由于侧面残留着树皮的凹凸,所以从侧面看的话,脑袋里就会浮现从前耸立在森林之中的挺拔身姿……
「…………啊!」
我轻叫了一声,然后停止摇椅。趴在胸口的亚丝娜,以疑惑的视线看着我。
「怎么了?」
「不……我记得马赫克尔说过,那张桌子的材料是用在第22层采伐的黑胡桃木吧?」
「嗯。」
「好嘞……!」
我点点头后迅速撑起上半身。以双臂接住从胸口滑落的亚丝娜,然后直接站起来。
「呀……等、等一下,怎么了!?」
「等下再跟你说明!」
我就这样以将亚丝娜公主抱的姿势冲进厨房深处的储藏室。这座小木屋虽然是平房,但是储藏室里设置了通往屋顶的梯子。我停在梯子前,嘿咻一声把怀中的亚丝娜抬起来,让她抓住梯子。
「首先,到房顶上去!」
「真是的……知道啦。」
叹了一口气,亚丝娜开始向上爬。我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头顶上方轻轻摇曳的裙摆,听见「我出去了哦」的声音之后,我也全速向上攀爬。
从阁楼的三角窗来到铺着木板的屋顶,但是却看不见亚丝娜。该不会是掉下去了吧,这样想着,我开始在有些陡峭的房檐上小心翼翼地移动起来的下一瞬间——
「哇!」
背后迸发出这样的呼喊声,我单脚向旁边滑行了五厘米左右。
「呜哇啊啊啊啊啊!」
尽管我摆动着双手,拼命地想要保持平衡,但是身体却在逐渐地向房顶外倾斜。当然,我现在的等级已经超过了90级,从两层楼的高度落下去也不会受到伤害吧,但是出洋相就是另一回事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
一边呻吟着,一边加快了双手挥动的速度,螺旋桨效果——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但是总算成功地恢复到了刚才的姿势,大口地喘了几口气之后,我向后回头。
「成、成功啦!」
「啊哈哈,刚才那样还能不掉下去,真是惊人的敏捷力呢!」
看向捧腹大笑的亚丝娜,化身为复仇魔鬼的我迅速地接近她身边。
「不只敏捷力哦……也让你看看我的力气!」
呼喊的声音未落,我弯下腰,用力地抱住亚丝娜的双腿。
「呀啊啊啊啊啊!?」
年轻太太一边发出悲鸣,一边敲打着我的脑袋。但我不顾她的反抗,「一、二!」地将她垂直举了起来,在空中旋转了一圈,让她坐到我的肩膀上,然后紧紧抱住她的腿。即使姿势稳定下来,亚丝娜还是没有停止发出悲鸣。
「你、你、你干什么啊!」
「干什么,就是所谓的骑肩膀。」
「那个我知道啦!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因为有这个必要。」
郑重地回答之后,我跑上了屋顶的斜面,在顶端停下脚步。
小木屋虽然是单层,但是比起作为22层野外基准面的湖畔有着一定坡度,所以非常适合在这个高度上远眺。坐在我肩上的亚丝娜就更是如此了吧。
或许是因为这个,我向总算老实下来的亚丝娜问道:
「那个,我记得你说过,做那个桌子用的木头是叫做胡桃木的古树吧。」
「……我说过啊?」
「所谓的胡桃木就是胡桃的树,也就是阔叶植物吧?」
「……是阔叶树哦?」
「很好……既然这一层基本上都是针叶林,那么大棵的阔叶树应该相当显眼才对。仔细观察那边的野外,找找有没有像胡桃的树木!」
「…………那倒是可以……」
这样回答之后,亚丝娜用两腿紧紧地勒住了我的脖子。
「咕呃……」
「……都是因为你突然做这种事情,如果以后我说想骑肩膀的话,不管在哪里都要答应哦?」
「不……不管在哪里?」
紧紧勒住。
「我……我知道了。」
我一这么回答,亚丝娜总算解除了绞技。一想到究竟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让她骑肩膀,我就变得害怕起来,但是比起那个,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那么,怎么样?找到胡桃树了吗?」
「嗯……」
我的头上传来亚丝娜左右转动身体的感觉,她发出了有些困惑的声音。
「……虽说阔叶树很显眼,但是这个楼层基本上全是树啊。话说回来……不管长得多高大的胡桃树,在这种主要生长着云杉的地方也显得很小了。云杉最高可以长到五十米左右,但是胡桃树最高也就二十米……啊。」
亚丝娜的树木小知识伴随着小小的惊呼声戛然而止。我想要抬起头,但是脑袋被她的双手狠狠地按着——
「桐人君,试着向右边转三十度,然后跳起来!」
「啥……?」
「好啦,快点!」
虽然头被当成操纵杆一样扭动,身为骑肩膀作战提案者的我也只能乖乖遵从。我在房顶中央小心翼翼地向右转之后,将双脚牢牢踏稳。
「好、好了,要跳咯!一、二……」
抓牢了亚丝娜的双腿,伴随着「三!」的喊声,我全力向上跳了起来。如果是现实世界中室内派的我,就算肩膀上坐着的是纤细的女孩子,也肯定跳不了三十厘米吧,但是在这个世界里数值就是一切。虽说是全力跳跃,但是为了安全而稍微保留了一些力量,不过也在小木屋的房顶上跳起了两米左右。
到达垂直跳的顶点时,亚丝娜再次发出了「啊!」的呐喊。另一边,成为支架的我将注意力最大限度地集中在降低冲击力的安全着陆上,但是公主殿下一点也没注意到,而是拍了拍我的头。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你是小孩子吗!虽然我这么想,但是出于谨慎没有说出口,进行了第二次的跳跃。接着跳了第三次、第四次之后,似乎是总算搞清楚了的亚丝娜指着楼层的东南方说道:
「那边,好像有类似的树!」
「诶……真亏你能找到啊。」
「胡桃树虽然比云杉矮,但因为它是落叶树,所以在这个季节叶子会变黄。我在树枝的空隙处看到了一点点黄色。」
「哦……原来如此。」
虽然艾恩葛朗特中根据楼层不同,有些有四季有些没有,但是第22层是一个四季分明的楼层。因此落叶树的树叶会变红、会落下,老实说至今为止我基本上都没有注意过那些变化。我在这个世界里认真地注意树的种类的时候,也就只有在第35层想要分辨枞树和杉树的那时了。
我点点头,上方再次传来亚丝娜轻轻的敲击。
「好了,快点过去看看吧!」
「好……好吧。」
移动到屋顶边缘的我探头看了看正下方。因为刚才已经进行了好几次落地的练习,所以这种程度不成问题,做出如此判断的我一口气跳了下去。这次也是漂亮的着陆,但是亚丝娜还是毫无感触的样子,她再次指向了东南方向。
「开始出发!」
「是是是。」
已经没有继续骑在肩膀上的必要了——当我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在森林中的小道上前进了近五十米。
明明一开始那么兴奋得乱叫的亚丝娜,在从肩膀上下来的时候不知为何露出了有些不情愿的表情。我就和这样的她一起走了二十分钟左右。
由于途中就离开道路进入森林,开始怀疑这个方向是否真的没问题的我,视线里突然有一道鲜艳的色彩横越而过。
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抓住的是有着浓郁黄色的椭圆形树叶。艾恩葛朗特中的落叶基本上都是短时间的物体,所以手中的树叶很快便消失了,但看到这一景象的亚丝娜开口说道:
「刚才那个,是胡桃木的叶子哦。」
「诶……你连树叶的形状都能分辨出来啊。」
「虽然没有那么大,但是现实世界【另一边】我家的庭院里……」
亚丝娜话说到一半,眼前就又有一片黄色树叶飘落,最后掉到地上消失不见。我们默默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快步往落叶飘来的方向跑去。
有着漆黑树皮的巨杉——按照亚丝娜的解说是云杉,我们绕到它的背后前进了十几米,眼前突然变得明亮起来。针叶树的森林中出现了一个圆形空地,中央矗立着一棵挺拔的阔叶树,将长着突起枝干的树枝伸向四方。
高度只有周围云杉的一半,树干却比云杉粗得多。和刚才看到一样的椭圆形叶子染上了鲜艳的色彩,每当有风吹过,便缓缓地飘落下来,宛如金色的雪。
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中的森林,由于高耸的杉树遮住了阳光,低矮的树木应该已经被驱逐出去了,但是虚拟世界的胡桃树——巨大的黑胡桃,看上去就像是被周围的云杉所簇拥一样的森林王者。我和亚丝娜一言不发地走近大树,各自用手抚摸着它凹凸不平的树皮。
虽然马赫克尔说过,那张胡桃木单板餐桌的素材就是在第22层伐木获得的,但肯定不会是眼前这棵树。现实世界中的大树被砍倒了也就不过如此,但是因为艾恩葛朗特基本上不论多大的树都能无限复活——虽然根据大小和稀有度不同,所需要的时间存在差异——因而若不是拥有非同寻常的记忆力或是作了标记,就难以判断是不是曾经砍倒的那棵树。
但是另一方面,即使是在半径长达八千米广阔的第22层,也很难找到这么完美的S级木材的古树了吧。
上午在科拉尔村见面时,克莱因说斧战士兼店主的艾基尔曾有一段时间在各个楼层收集各种各样的木材。如果不单单是为了提升技能,而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这么做的话,那也存在他曾在马赫克尔的指示下砍倒这棵胡桃树的可能性。那么,如果「没有必要再砍一次曾经砍过的树」的话……
「……那么,桐人君,不惜做到让我骑肩膀的地步所找到的这棵树究竟怎么了?」
明明你相当乐在其中——我没将这些说出口,而是将视线从胡桃树上移开,环顾了一下四周。
「等一下就跟你说明,可以帮忙找一下东西吗?」
「诶?可以倒是可以……找什么呢?」
「附近的杉树,不,云杉的树干上应该刻了些什么。」
「刻了些什么……」
露出了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亚丝娜仰视着附近的针叶树。我用右手把她的头向下压,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大概没有那么高,应该是体格不错的玩家伸手能够到的最高的地方。」
「相当具体呢。」
再次露出纳闷表情的亚丝娜连续眨了三次眼睛后,就指着我的背后。
「啊,桐人君,那边!」
我急忙转过头,果然一棵云杉的树干上,有什么闪着暗淡银光的东西扎在上面。高度和我预想的一样,是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玩家使劲伸手所能够到的地方。
以冲刺的速度飞奔过去,抬头看到的是和一根我的小拇指差不多粗的钉子。追上来的亚丝娜惊讶地说道:
「呜哇,好大的钉子啊。但是,为什么要插上这种东西呢?」
「大概是那个吧……想要诅咒别人的玩家曾经在这里咣咣地钉了一个巨大的稻草人……」
「等……别、别说啊,那种故事!」
非常不擅长应对幽灵型怪物的副团长大人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右肘。赶忙向她道歉的我订正了刚才说的话:
「抱歉抱歉,那个只是标记而已。」
「标记……?」
从歪起脑袋的亚丝娜身边离开的我轻轻地蹬了一下地面。扎着钉子的地方距地面有两米半,但是伸出的右手轻而易举地就够到了钉子。左手按住云杉的树干,使出全力将紧紧握住的钉子拔出。
靠着余力在后方翻了两个跟头之后,我回到了地面,将手中的钉子拿给亚丝娜看。钉子的直径约一厘米,长约二十厘米,比我惯用的投掷用短锥还要大。
「这是,很久以前砍倒那棵胡桃木的伐木工,为了不会再一次砍倒同一棵树而给附近的树作的标记。」
「很久以前……但是,在野外放置道具的话很快就会坏掉的吧?」
听到亚丝娜的指正,我点了点头。
「原则上是这样,如果不放进《永久保存物件》里的话。但是艾恩葛朗特的原则中……」
「有很多例外。」
接了我的话茬的亚丝娜,仰望了一下云杉之后再次看向了我。
「这样啊……或许不是武器,而是木匠用的钉子呢?说不定,钉入树木中的钉子永远都不会坏掉……之类的?」
「基本正确。要补充的地方就是这是制作树屋用的钉子。」
「树屋……?精灵们的森林里虽然有许多这种房子,但玩家也能制作吗?SAO的话,不买下既有的地基就无法建造房子吧?」
「嗯,不过我也只是以前见过几次实物而已。要制作树屋用的材料需要熟练度相当高的木匠技能,而且还有安全方面的问题,所以没有流行起来。」
「安全方面……比如被会爬树的怪物袭击之类的吗?」
亚丝娜一边如此说着,一边抬头看着附近云杉树的树梢。树梢上虽然只有几只小鸟停在上面,但其他层有猴类与昆虫类的爬树怪物栖息,毫无警戒心地走在森林里的话,也会出现被它们从树上袭击的情况。
「嘛,也有那个原因,但是最大的问题是其他玩家的恶作剧。树屋是在野外的树木上建造的,并且还也能出售,这个也是弱点……」
「啊,这样啊……树屋所在的树木也可以被砍伐。要是在里面睡觉的时候发生这种事情,肯定会吓一跳呢。」
「对吧。而且,也有不是单纯的恶作剧而是以盗窃或PK为目的的情况……因此,如果要做树屋的话,就会被提醒要利用玩家宅邸用地内的树木,不过说起来,如果能买包括庭院在内的房子……」
「就没有必要制作狭窄的树屋了吗。有小孩子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亚丝娜如此说道,仿佛在想象什么一样露出了柔和的表情,我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匆匆忙忙地说出结论:
「嘛、嘛,所以,树屋的潮流很快一下子就退潮了,不过打进这根钉子的玩家,就有效地利用了这个标记。因为树屋使用的钉子,只要还插在树上耐久度就不会减少。」
「……原来如此……——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钉子……」
从幻想中归来的亚丝娜说到这里便瞪大了双眼。
「啊……刚才,你说过制作树屋材料需要木匠技能吧?那也就是说,市面上没有卖的?」
「YES。」
「这就表示,这根钉子……是玩家制造的喽?」
「YES。」
我连续点了两次头,亚丝娜才像是终于了解了一般笑了起来。
「那么,已经定好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了呢。」
10
距离上次造访过了约二十四小时的阿尔格特的杂货店,跟昨天一样有不少客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家店的常客都不和店主闲聊,而是喜欢在店里默默地挑选商品。购买道具时也是,有很多玩家不采取能够跟店主商量价格的直接交易方式,而是通过交易窗口迅速结算。
因此,巨汉店主今天也背对着顾客,在柜台深处的工作桌前检查着刚收购的道具。但是该说他不愧是攻略组的一员吗,我和亚丝娜踏着发出黑色光泽的地板向他靠近的时候,他似乎仅凭脚步声就注意到了我们,将转椅转了过来。
「噢!」
店主向打招呼的我默默瞪了一眼。
「喂喂,怎么用这种眼神看客人啊?」
我下意识地吐槽,店主——斧商人艾基尔总算动起了紧闭的嘴。
「你这家伙连续两天出现只会让人有不好的预感。拜托了,别给我下比昨天那种还麻烦的订单了啊。」
「不不,今天是简单的委托哦。我只是有一个道具想让你鉴定一下。」
艾基尔听见后,才终于放下戒心。
「什么嘛,你倒是早点说啊。鉴定什么的小菜一碟。亚丝娜也来了啊,要喝点茶吗?」
听见店主与对待我时有天壤之别的回应,亚丝娜笑着向他道谢:
「谢谢你,艾基尔先生。但是你还在营业中,就不麻烦了。下次我会带点心过来的,那个时候再承蒙款待了。」
「噢,那我就期待着了……那么,要鉴定的是什么东西?」
艾基尔将脸朝向我,我快速地在窗口操作着,将那个可疑的道具实体化,再把伴随着微弱的音效显现了实体的道具轻轻地放在柜台上。
看到巨大铁钉的一瞬间,艾基尔皱起了浓密的眉毛。
「这是什么,不是短锥呢。桩子……也不是呢,手里剑……也不像……」
低沉的声音渐渐减速,然后戛然而止。保持着嘴巴微张的样子,艾基尔慢慢地伸出右手拿起钉子,像是确认着它的手感一样,在手中反复地握紧。最终,没等我催促,他碰了一下钉子,开始鉴定。
经过了短暂的等待时间后,鉴定结果的窗口弹了出来。艾基尔瞥了一眼,有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看到他的那个反应,我也差不多确定了,但我还是缄口不言,等待着斧战士的回答。
过了几秒之后,艾基尔抬起头,用有些恍惚的表情看着我,开口说道:
「你们……是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结果,我和亚丝娜登上了店铺的二楼,被店主用茶点招待了一番。因为艾基尔趁着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急急忙忙地关了店,把我们赶到了楼上去。
几分钟后出现在二楼客厅的巨汉端来了放着三个马克杯的托盘。他将散发着咖啡香气的茶杯放在餐桌上、摆好盛着牛奶和砂糖的小壶之后,在我们面前坐了下来。
托盘上还留着最后一样物品。就是那个麻烦的大钉子。
在我和亚丝娜把牛奶和砂糖加进咖啡的时候,直接喝了一口黑咖啡的店主总算开口说道:
「第22层的森林……吗?从我把这个东西打进去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本以为已经破破烂烂的了,没想到看起来还像新的一样啊……」
听到他的这番话,我便忍不住和亚丝娜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么说来,被证实的也只有艾基尔曾经砍倒过那棵胡桃木巨树这件事而已,他和马赫克尔之间的关系仍未明了。我为了避免焦急地问这问那,而把话题联系起来。
「如果插到地面或者细小的树木上的话早就坏了吧。那个《树屋的根钉》,似乎只有插在有一定粗度的树木上时,耐久度才不会减少……」
「这么一说,感觉好像在哪听到过这些。」
艾基尔小声嘟哝道,靠在椅背上,将双臂交叉在脑后。眼睛像是眺望着远处一样朝向窗外,沉默了足足十秒之后,他再次开口说道:
「……那是我还担任《Two-handed Builders》的会长的时候……」
难得艾基尔少见地开始向我们叙旧,一定不能打断他——尽管心里这么想,我却反射性地插嘴表示:
「等一下,那是什么?」
「什么……是公会的名字啊。」
「诶……诶诶诶诶!?不是《老大哥军团》吗!?」
我的叫声让艾基尔与亚丝娜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然不是啦,要是起那种公会名的话不是只有男性才能加入了吗。」
「我可是知道正式名称哟。」
「但……但是……」
实际上公会成员不都是老大哥嘛!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我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不,抱歉。你继续吧……」
接着,艾基尔又喝了一口咖啡,大声清了清嗓子之后重整态势。
「……总之,那是我还是Two-hands的会长时的事情了。」
那是公会名的略称,这我至少也还是知道的,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怎么说呢,那个时候,我对作为攻略组一员在持续最前线战斗这件事感到了迷茫……想要暂时独自思考一下,晚上就在各处的森林里伐木。以不会活动的树木为对手,一个劲地挥动斧头之后,感觉头脑变得清醒了。」
那种心情我也能理解。虽然几乎没有砍过树,但是在长时间持续通过单刷机械式地提升等级和技能之后,就会产生处于冥想状态的感觉……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
但是艾基尔不愧是商人,他咧嘴笑了一下,补充道:
「而且,用砍树来提升斧头技能的话,累积起来的圆木也会变成一笔财产。一一开始是卖给最近城镇的NPC,但当时工匠玩家也慢慢增加了……不久后就有木工师愿意跟我买圆木,然后某一天,认识的木工师就发来奇怪的委托。」
「奇怪的委托……?」
亚丝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艾基尔挑起一边的眉毛看向她说道:
「没错。她说想让我尽可能多地收集多种高稀有度的圆木……我以轻松的心情接下委托,但是这个委托意外的棘手……关于树木,我一个外行人也不知道稀有的木材有什么区别,还有你也知道,这个世界的树就算被砍倒了,过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就会复活吧?如果不做上标记的话,就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砍过的树了。所以,我跟委托人这么说了之后……」
「她就给你做了这个钉子,对吧?」
这次我插嘴说道。斧商人将视线再次移回托盘中的大钉,点了点头。
「嗯。当时连这是干什么用的钉子、为什么不会坏掉也不知道就用了……这样啊,那是树屋的材料啊……」
「那么……委托完成了吗?」
「花了不少时间就是了。分辨稀有树木的问题,也因为木匠本人也和我一起去伐木而解决了。说起来,好像在第22层发现了一棵粗壮的胡桃树来着……虽然那棵树不是木匠要找的树,但是我们把它带到了主城区的NPC家具店里,在那里加工成了一张巨大的餐桌。那可是个杰作啊……不过价格也贵的吓死人。虽然拜托了那家店来卖,但不知道最后有没有卖出去……」
趁着艾基尔一脸怀念地望着天花板的空隙,我和亚丝娜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样应该可以确定了。摆在我家客厅的那张餐桌,就是由眼前的斧头商人所砍伐的素材制成。也就是说艾基尔曾经是木工师马赫克尔的交易对象……不对,是足以让那个马赫克尔称呼为《搭档》的存在。
我试着在脑内将光头巨汉斧战士和戴着漩涡眼镜的小个子木匠放在一起。感觉上是完全不搭调,但又觉得两个人其实很相配,不过现在就推测两个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实在太早了。
马赫克尔在一个月前,离开了一直开着的店铺,隐居在第三层的主街区兹穆弗特。据她所说,这么做的理由是「发现了弩炮的制作配方」,但是艾基尔看到我们委托他收集的材料道具列表时,也没发现那是弩炮的材料。也就是说,马赫克尔对曾经的交易对象艾基尔也没有说明隐居的来龙去脉。
在快速思考着的我的面前,艾基尔将自己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说道:
「……那之后过了一周左右吧,我找到了符合木工师眼光的木材。虽然是个很麻烦的委托,但是她也好好地付了钱,还给了我赠品……」
「赠品……?」
我和亚丝娜歪起了头,艾基尔沉默地站了起来,触碰了一下放在房间角落的长柜,将房间储存菜单滑动了许久,最终将一把双手斧实体化。
因为长期使用,那把双手斧发出微弱的光芒。虽然性能似乎不足以在现在的最前线使用,但一看就知道是相当高级的武器。我依稀记得艾基尔有一段时间就是用这把斧头来和最前线的楼层BOSS交战。
「……她用《长柄武器制作》技能,帮忙打造了这把斧头……对吧?」
艾基尔默默点头肯定了亚丝娜的问题。
双手斧、双手斧枪和长矛【Spear】这些长柄武器【Pore-arm】通常都是全金属制成的。虽然也有柄是木制的类型,但是耐久度相对的要低一些。
不过,在使用长柄武器的玩家之中,也有少数人喜欢木柄,据他们所说,木柄武器的《暴击【Critical Hit】率》高于全金属型。
SAO的武器属性中不会明确标明暴击率的数值,暴击的定义本身也很模糊,只能通过持有者的体感来计量。而我的主武器是单手剑,基本上都是全金属制的——虽然有把手是木制的剑,但是握住的手感很奇怪——因此也很难讲。使用细剑的亚丝娜大概也是一样吧。而且,在这个浮游城中研究暴击就像陷入一个大沼泽,恐怕不是人们应该踏入的世界吧。
【rkl:在不能拆包获取具体数值的情况下,搞检证需要大量的实际测试和统计分析。不过没关系,桐人你以后会有机会使用纯粹的木质单手剑的。】
此时此刻,艾基尔以一脸感概良多的表情望着的双手斧的长柄,是由有着黑色光泽的木材制成的。因为长期使用,手柄和斧头上刻下了无数细细的划痕,但是斧刃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看起来似乎还能使用。
「……那把斧头,你有一阵子在BOSS战里都使用它对吧。」
听到我的话,艾基尔再次点了点他的光头。
「嗯,我被这家伙救了好几次啊。在危急关头,能很不可思议地就打出暴击。」
「诶诶诶?」
发出声音的不是我而是亚丝娜。
「木柄的长柄武器暴击率比较高的传闻,是真的吗?」
「哎呀,谁知道呢……」
明明是自己说的,斧商人却咧开厚厚的嘴唇,微微一笑。
「因为没有确实的资料啊。作为商人,就先让我回答是神秘现象吧。但是……」
艾基尔轻轻抚摸了一下伤痕累累的木柄,以少见的感伤口吻继续说道:
「……作为战士,不管哪一把武器,都和材质、和性能的好坏无关……正因如此,就算是商店里卖的大量生产品,也会在某个地方回应持有者的感情与执着。」
【rkl译注:这个地方的原文和ME24的译文似乎在意义上存在不一致,我手头没有ME24的原文,所以不确定有没有改过。如果有改过,那大概率还是呼应了SAOP里面阐述的理念。】
「嗯……我也这么认为。」
亚丝娜微笑地点了点头,我也只能表示赞同。而且,如果是反对这种意见的玩家,也不可能拿着早在第50层就掉落的武器,一直强化并且用到第75层吧。
当然,我现在的搭档《Elucidator》和《Dark Repulsor》,也和以往的爱剑们一样,总有不得不换掉的一天。但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也不会卖掉它们,或是把它们铸为材料,而是收进仓库深处,小心翼翼地保管好。就像艾基尔将马赫克尔制作的双手斧保存了一年多那样。
这个想法将我拉回当前的谜团,我悄悄地弯起了膝盖上的手指,陷入了思考。
一年前,木工师马赫克尔拜托艾基尔尽可能多地收集稀有的A级和S级树木的原木——也就是2023年的9月左右。
艾基尔是在第50层被攻略下来之后,才正式开始在这间店做生意,所以是2024年的1月。
接着,马赫克尔发现弩炮的复合配方、隐居于第3层主城区兹穆弗特是距今一个月以前,也就是2024年9月——
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相关性吗?而且为什么事到如今马赫克尔会想要制作弩炮呢?
或许这些不是我和亚丝娜应该插手的事情。但是如果马赫克尔打算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我们也无法袖手旁观。能够问出这些事情的,只有疑似一年前和她有过超过交易关系的搭档艾基尔了。
对话告一段落,邻座的亚丝娜用手肘轻轻地戳了戳我的侧腹。可能是想说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但是一旦知道了我们要找的人是熟人艾基尔之后,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知道艾基尔有没有注意到我不自然的沉默,他站起来将双手斧放回仓库,然后直接把黑咖啡喝光,拿起了桌上的金属件——《树屋的根钉》。
「……话说,为什么又来找我鉴定这玩意儿?虽然是没怎么看到过的道具,但是也不是昂贵的稀有物品吧?……还是说,你们知道使用这个钉子当记号的人是我,才会把它拿过来?」
「啊——诶——唔——」
我发出了幼儿一般的低语,艾基尔向我投来了怀疑的视线。旁边的亚丝娜也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是,如果,万一艾基尔和马赫克尔曾经是恋人,现在断绝联系也是因为恋爱纠葛的话……一想到这里,对于跟这种话题完全无缘的我这种沉迷游戏的男生,会变得口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艾基尔先生。」
可能是觉得没法指望我了,亚丝娜稍微坐直身子,开口说道:
「前不久,我们有拜托过你收集材料道具吧?」
「是啊。」
艾基尔点点头,然后望向天花板。
「我记得是……三十个Solidite Ingot、二十个Acutite Ingot、十个熟成柚木圆木、八个巨岩龙之腱……对吧?」
「真、真亏你记得啊,连个数都记得这么清楚。」
我下意识地插了一句,斧商人嘿嘿一笑。
「连这点记忆力都没有怎么能当得了商人……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其实是对那些是什么材料感到在意,所以稍微调查了一下。但是没有出现符合的配方,所以我也很好奇。」
「其实……」
深吸了一口气,亚丝娜开口说道:
「……那是制造Ballista的配方。我们也是被某人拜托收集材料道具……」
「Ballista……?」
艾基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以纳闷的表情低头看着空马克杯,眉间显现出深深的痕迹。
「那个东西,不是咖啡师……而是巨大的弓吧?」
「嗯,就是弩炮。」
从正面凝视以日文加以注释的我,艾基尔以更加严肃的表情说:
「也就是说……拜托你们收集材料的,是木工师马赫克尔,吗?」
「…………!」
终于从艾基尔的口中听到那个名字的我和亚丝娜再次面面相觑。
我们两人同时调整了坐姿,点了点头。然后我小声向露出茫然表情的艾基尔确认:
「……艾基尔,拜托你收集稀有木材,并制作了刚才那把木柄斧头的人,是马赫克尔吧?」
这一次,换成斧商人沉默地点了点头。我轻咳了一下,继续深入话题。
「那个……你和马赫克尔,是什么关系……?」
「………………嗯……」
低声沉吟后,艾基尔就重重坐到椅子上。他闭上眼睛,以指尖揉了一下高挺的鼻梁,然后狠狠瞪着我并且刻意干咳了一声。
「咳咳……话先说在前面,我和她……完全不是像你和亚丝娜那样的关系。」
「啥……?」
还来不及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之中的深意,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亚丝娜面无表情……也不完全是这样,她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我这才总算理解了艾基尔想表达的意思,于是便不停点着头。
「啊,啊,原来如此啊……话说,感觉有点意外啊。我还以为,肯定是什么复杂的关系……」
「才没那回事。话说在前头,我在那边已经有妻子了。」
「咦!」
发出惊呼的不是我,而是亚丝娜。她保持端着杯子的姿势,向前探出身子,接二连三地说个不停。
「艾基尔先生,你已经结婚了吗!?『那边』,是指现实世界吧。你是在哪里和太太……」
话还没说完,亚丝娜闭上了嘴,太过迅速以至于发出了「吧唧」的声音。她先端正坐姿后,才深深低下头说道:
「……对不起,谈论现实【Real】的事情很不礼貌呢。」
「没有啦,不用道歉。是我先提起这个话题的。」
这次艾基尔慌慌张张地摇摇头,等亚丝娜抬起头之后才继续往下说:
「……但是,关于我妻子的事情还是下次再聊吧。现在必须要解决马赫克尔的问题才行……——那家伙既然收集了素材,是不是打算做弩炮啊。」
「我们也担心是这样,所以做了很多调查。一开始是想要定做家具,找到了她的住处……但是听了她搬迁工坊的经过,感觉有点可疑。说不定……是不是被谁威胁而要去制作弩炮了呢……」
听到了我的推测,艾基尔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我觉得不会的。」
「……为,为什么你这么快就能下结论啊。」
「因为啊,马赫克尔她……」
话语在此处中断了,斧商人用左手摸了摸形状圆润的光头,然后反问我们。
「…………你们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会成为木工师吗?」
「咦……?」
我和亚丝娜已经不再面面相觑,而是同时摇了摇头。只见歪着头的亚丝娜,有些犹豫地表示:
「那个,我觉得生产职业的玩家里,有明确理由才选择这条路的人反而比较少。我的一个锻造师朋友说,她在不知不觉间就被人叫做锤使了……」
这的确像锻造商莉兹贝特会说的话,我忍住了想要苦笑的冲动。
但是,在这个世界中从事工匠职业的玩家们,的确大多数人都是「一开始就选择了这条路」。因为如果在中途变更技能树的话,即使只改变一个技能格,也会对能力造成不容小觑的下降。所以,如果剑士想要转行做工匠,或是反过来转职的话,就需要从1级开始重新修炼的苦行。我前天为了学习钓鱼技能,删除了基本没怎么用过的双手剑技能,虽然知道对战斗力没什么影响,但是要下定决心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因此马赫克尔也是在当初被困入这个死亡游戏时,就决定成为木工师的玩家——反过来说,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可能达到那么高的熟练度。
听到亚丝娜所说的话,艾基尔再一次摸了摸光头,然后嘟哝着「是吗……」,开始说道:
「这样啊……嗯,确实有着明确动机与契机就以工匠为目标的玩家应该不多。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能随便说出马赫克尔的个人情报了……」
「「咦咦——!」」
听见我和亚丝娜带着「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不带这样的啊!」之意的叫声后,艾基尔就扬起一边的眉毛。
「那家伙应该很看好你们。直接跟她去说吧……只要能对她说出你们真心担心她的心情,应该不会冷淡地对待你们才对。」
「至、至少给点什么提示……」
对于不肯善罢甘休的我,艾基尔只考虑了三秒,然后一脸认真地说道:
「提示就是『暴击』。」
11
走出艾基尔的店后,从外围部分照射进来的深秋阳光将阿尔格特的街道染成一片黄色。马上就到傍晚了。
因为我在这个城镇住过很久,也有那么几家常去的店。当然大部分都是NPC商店,虽然店主根本不会注意到已经几周没见过我了,但我还是想见见久违了的面孔。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着走在旁边的亚丝娜侧脸,发现她似乎在沉思些什么。是在考虑马赫克尔的事呢,还是别的什么呢?不管怎样,这个时候美餐一顿是最能调节心情的了。
「我说,在这附近吃点东西吧?」
我一这么搭话,亚丝娜就眨了眨拉低的兜帽底下的眼睛,然后露出微笑。
「说得也是。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难得来这里一次……」
我一边这么呢喃,一边准备从主街道进入狭窄的小巷,结果亚丝娜就用力拉住我的外套。
「等等……你该不会是想去『阿尔格特轩』吧。」
【rkl译注:关于这家店铺,参见第8卷的《圈内事件》。】
「哦哦,真是敏锐的洞察力。」
「绝、对、不、去!」
一字一顿地作出宣言的亚丝娜,正准备快速向传送门广场方向移动,这次换成我抓住她斗篷的衣摆。
「为、为什么啊……亚丝娜也相当中意来着……」
「才没有呢!」
因为亚丝娜大叫的声音让几位路过的玩家纷纷侧目,我们便先靠到路边。进入阴影处的瞬间,亚丝娜就滔滔不绝地说道:
「一个月去一次的话还行,但是每次去那里吃饭都觉得心里毛毛的。端上来的不知道是拉面还是荞麦面,老板也不清楚是玩家还是NPC……而且今天明明有很多需要思考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增加烦恼了!」
——一个月一次,频率已经很高了吧。
虽然这么想,但我没有说出口,只是试着做出小小的抵抗。
「那么……不吃阿尔格特面也行,还有阿尔格特烧和阿尔格特煮之类的选择……」
「绝——、对——、不——、去——!」
由于她以断音到极点的口气这么宣言,我也无法继续坚持下去。
总有一天,不,就在最近,至少一定要搞清楚那位店主是玩家还是NPC!我在心中默默发誓,轻轻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rkl译注:后续的详细内容参见《material edition: remix》的《阿尔格特的决斗》。】
「我了解了。那么,附近有一家能吃到当季水果蛋糕的咖啡店,我们去那里吧。」
新婚妻子这才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从第50层回到第22层时,楼层已经笼罩在蓝紫色的夜色当中。
追随着逐渐变淡的残阳的我们,走在森林小道上,回到了令人怀念的小木屋——虽说如此,也只不过住了三天而已。在玄关处,两人一同说了「我回来了」,走进起居室后,就把大衣、靴子等装备丢进道具栏里,感觉身心都轻松多了。
脱下连帽斗篷,恢复成熟悉的骑士服模样的亚丝娜也发出「嗯~~……」的声音并且大大伸了个懒腰。
「呼……明明才刚搬过来,却有种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的感觉……」
我从背后突然抱住说出跟我完全相同感想的亚丝娜,然后迅速坐到设置在暖炉前面的大型摇椅上。即使承受两个人的重量,身为木工大师的马赫克尔所制造的椅子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边享受着舒适的前后摇摆,我一边将脸埋在亚丝娜的肩膀上深深呼吸:
「……虽然只过了三天,但也已经过去三天了呢……」
听到我的低语,亚丝娜也像是要把脸靠过来一样点了点头。
「嗯……这说不准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过的最快的一段日子了呢。」
「嘛,毕竟因为马赫克尔的事情每天都在跑来跑去呢。」
亚丝娜的脸一下子嘟了起来。
「虽说是这样,但也不仅如此啊。还因为每一天都希望这一天不要早点过去吧。」
想要多一点时间解开围绕在马赫克尔与弩炮周围的重重谜团……哪怕我再怎么迟钝也知道并非如此。为了表明自己同意的态度,我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亚丝娜。
随着双臂间纤细的身体转动了三十度左右,她榛色的双眼直视着我的瞳孔。默默地对视片刻后,我将右手转到亚丝娜的身后,将她的脑袋缓缓靠近。
我们闭上双眼。随着双唇交叠,温暖而柔软的触感,以及除此之外的大量信号在两个虚拟体之间往返传输。
希望这安稳而富有刺激的日子能够一直延续。然而,这却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四天前——搬到第22层那一天的夜晚,我和亚丝娜约定,在攻略第100层,不再需要战斗之后,就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除了亲密的朋友们之外也要邀请攻略组的众人,然后让KoB团长希斯克利夫发表致词,我将会利用至今为止积累下来所有的知识和经验收集S级食材,再由首席主厨亚丝娜来制作大餐。会场中的巨大桌子和大量的椅子都拜托马赫克尔制作。
一定会是一场热闹又愉快的聚会吧。但是,这个想象恐怕没法成为现实了。如果死亡游戏通关,幸存的玩家们都会从艾恩葛朗特注销,然后在现实世界里醒来。这是所有人都期待的结局……但是现在的我无法断言,自己是不是真的希望那一刻来临。
不经意间,右脸上传来了轻柔而又温暖的感觉。
睁开眼睛,眼前光滑白皙的脸颊上,滴下了一颗透明的水珠。从下巴前端滴落的水滴,在我脸上弹开后产生了些许震动。
「……亚丝娜。」
我小声低语,亚丝娜仿佛这才发现自己在哭一样,发出了「啊……」的一声,然后不停眨着眼睛。尽管如此,泪珠却不断涌出,滴落到我的脸颊上。
我用左手阻止她想用骑士服袖子擦拭的动作,直接把嘴唇贴在她的眼角。这个世界的泪水虽然没有味道,但是含在水滴里的悲伤还是让我的内心一阵刺痛。我把脸移开,不停用右手抚摸她的头发。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
眼泪总算流尽,亚丝娜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将全身靠向我。我的耳边,响起了轻声的细语。
「……抱歉呢。稍微……想起了外面的事。」
外面不是指小木屋,而是艾恩葛朗特之外。可以肯定的是,傍晚在艾基尔的店里,当亚丝娜准备询问他太太的事情时,她一定就一直想着现实世界的事情了吧。
「…………我现在也,在考虑着一样的事情。」
我低声回答道,怀中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算在小木屋的新婚生活结束了,或者从这个世界注销了,也有让我和亚丝娜保持羁绊的方法。告诉对方真实的姓名,交换联络方式……只要这样就行了。
但是这个世界,从很久以前就在玩家中存在着一条不成文的禁忌。
如果谈论关于自己现实生活的话题就会死——
当然这只是一个毫无根据的、像是迷信一样的东西。即使心里这么想,可一旦认定是禁忌,就算是自认为现实主义者的我也很难对此视而不见。因为我们在这个世界里,绝对不能死掉。
——我们必须活到最后,将死亡游戏通关,然后在现实世界中再一次相遇。
我为了至少把无法说出口的想法传达给对方,于是用力抱紧亚丝娜。
由于在阿尔格特的时候我们各自吃了两个蛋糕,所以晚餐是用类似马赛鱼汤【Bouillabaisse】的浓汤、尼斯风味【Niçoise】沙拉,配上烤得松脆的法棍凑合一下。
当然我是第一次听说尼斯沙拉这个名字,似乎是用西红柿、土豆、四季豆、橄榄、熟鸡蛋做成的法式沙拉。一般情况下会使用生的土豆和四季豆,但是艾恩葛朗特的土豆如果生啃的话,那种味道太令人绝望了,我再也不想尝试一次了。
将饭菜消灭得一干二净,我一边就着芝士品尝着甜酒,一边确认今天了解到的事。
一年多以前,还在担任《老大哥军团》公会……不对,《Two-handed Builders》公会会长的艾基尔,曾在夜里独自伐木。
曾是我们交易对象的马赫克尔,在那个时候拜托艾基尔收集稀有木材。
马赫克尔打算制作弩炮,不是受人威胁,而是似乎与她成为木工师的理由有关——
「……但是啊,马赫克尔小姐说过的吧。因为弩炮的复合配方,她不得不把整个店铺都藏起来。」
对于亚丝娜的发言,我一边嚼着蓝芝士——不是加了青霉,而是整体散发着不详蓝色的第61层的特产——一边点了点头。
「嗯……既然要藏起来,也就是为了躲谁,或是逃离什么……对吧。我不觉得是为了躲避想要拥有弩炮的人啊——」
「没错呢。还有……艾基尔先生所提示的『暴击』也是个谜呢……」
「就是啊……要说有关系的话,也只能想到那个木制武器暴击率高的传闻了啊——话说回来,KoB里也有这种人吧?就是只用木柄武器的人。」
「啊,有的哦。虽然是枪使,但是他只用木柄的十字枪。」
「那个人实际上的暴击率高吗?」
「不知道耶……因为几乎不可能得到暴击率的准确资料……」
我也同意亚丝娜「说得也是」的发言。
SAO这款游戏里,存在两种所谓的暴击。一种是击中弱点时伤害会增加的「弱点暴击」。另一种是即使击中弱点之外的地方,特效会比较华丽,伤害也会增加的「真暴击」。
暴击原理主义者,通称暴原者的人们认为,击中弱点是技术,靠技术所给予的大额伤害根本不是真正的会心一击。这种心情——嗯,我也不是不能了解。因为我小时候玩的指令战斗RPG里,「暴击」也不是想出就能出的招式。
而暴原者就是指那些想打出真暴击的家伙,老实说,我实在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他们表示,真暴击是Nerve Gear读取玩家的气势后所做出的判定,而且全木制的武器比较容易出现,HP愈少出现概率愈高,满月的夜晚也容易出现……虽然我不打算否定这种浪漫,但我的感想是「那根本是超自然现象嘛!」
「我也不讨厌暴击……但那是偶尔出现才会让人高兴,如果能百分之百触发的话,那就只是普通的……」
就在亚丝娜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耳朵捕捉到了窗外传来的细微声音。
咔唦,这种干燥的声音,就像风掠过树叶的声音一样,但是又有着些许不同。那种无法用话语形容,让人感觉到些许重量的声音,无疑是脚步声……而且还是蹑手蹑脚的声音。入侵者已经踏进庭院的草坪了。
我立刻在极短的距离偷看着亚丝娜的脸,在两人的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亚丝娜虽然一脸诧异,但还是保持沉默,我用最小的音量向她做出最简短的解释:
「庭院里有人。」
「…………!」
亚丝娜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从年轻太太切换到剑士模式。我和她一声不吭地从摇椅上下来,说不定只是我们的哪个熟人来了,但是熟人并没有压低脚步声的理由,而且包含朋友与熟人在内,应该只有极少数玩家知道我和亚丝娜在这里生活才对。
面朝庭院的南面窗户都拉上了窗帘,因此外面没法偷看室内,但同时也遮住了我们的视线。当然,上了锁的玩家住宅在系统维度不存在被入侵的可能性,所以就算有不怀好意的玩家躲在庭院里,也不会危害到我们。但如果不搞清楚贼人的真实身份,我们今后也没法在这里安心休假了。
为了不让我们的影子映照在窗帘上,我们压低身子移动到位于客厅北面的食物储藏室。我打开窗口,从共享仓库中抽出我的爱剑《Elucidator》和亚丝娜的爱剑《Lambent Light》,将后者递给她。
「我从那边的窗户出去,绕到房子后面检查庭院,亚丝娜你就在玄关那边……」
待机吧,我本想这么说,话语却被纤细的手指封住了。
「我当然也一起去了。入侵者不一定只是一个人吧。」
「……嘛,这个嘛,的确如此。」
虽然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中断,但由于我和亚丝娜从第一层就认识到现在,所以很清楚就算反驳也毫无意义。为了确保先行的权利,我呢喃了一句「那就拜托你殿后」,然后就朝窗户下方前进。
设置在食物储藏室深处的上下窗,虽然大小只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但以我们的体格来说应该没问题才对。我先窥探了一下外面,但是房后茂密的针叶林一边漆黑,就算有人躲在里面也很难找到。我下定决心,为了不发出声音而把下面的窗户往上推了三十公分左右,然后从开口处滑到外面。两秒钟后,亚丝娜也以比我更流畅的动作来到草地上。
我们背靠着背,暂时窥探着周围的气息。视野当中并没有出现颜色指针,也已听不到不自然的声音了,我们转过身,互相点头示意,沿着墙壁蹑手蹑脚地开始移动。
仔细想想的话,知道这座小木屋的玩家岂止是「极少数」,应该说只有因为不可抗力在购买时正好在场的情报商阿尔戈一个人。虽然我曾把「风林火山」公会会长克莱因叫到第22层的主城区向他打听事情,但我们和他在那里就分开了,再怎么说他也不会有尾随我们到家门口的没品行为才对。
总之,如果有不怀好意的入侵者的话,那他就是从阿尔戈那里买了这栋房子的情报……可以说是这么回事了。购买木屋的时候,我和亚丝娜、阿尔戈三人被卷入了奇怪的事件当中,之后她明明还信誓旦旦地说了——不会卖出这条情报,而是替我们保密。
【rkl译注:此处所说的奇怪事件参见第22卷的《The Day Before》。】
我一边祈祷着我的推测是错误的,一边沿着木屋的墙沿小心翼翼地前进,躲在在从拐角突出五十厘米左右的木桩处窥探着前院。距离听到脚步声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分钟,如果是熟练的入侵者,应该早就躲起来了吧——我本来是这么认为的,但是。
「…………那是啥啊。」
「…………那是什么?」
我暂时离开圆木屋的角落,和亚丝娜异口同声地小声说道。怀疑是不是看走眼了的我们再次看了看庭院,但是那个东西果然就在那里……不,是那个人。
因为房子才买了不久,还没来得及自定义的庭院中只有草坪,而一位玩家正静静地盘腿坐在庭院的中央。在从外部照射进来的星光,透过窗帘映照出来的暖炉火光以及索敌技能的夜视辅助之下,我勉强能够辨认出他的细节。男性……身材魁梧,防具是布甲,然后武器是用左臂抱住的粗长柄武器。
「那个人,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干什么呢?那个武器又是什么?」
亚丝娜再次小声说道,我便在知道的范围内回答:
「我想……应该不是在睡觉……武器……应该不是长枪。是双手棍吗?」
【rkl译注:Quarterstaff一般指铁头木棍,是源自英国的一种武器,长度多为1.8米,使用坚硬而有弹性的木材制作,经典款式的两端包有铁箍以增加打击威力并防止开裂。中国古代的白蜡杆与之类似,但多数长度超过3米。】
「很少见的武器呢……」
听到亚丝娜的评论,我点头表示同意。
长柄武器的优点,其一是攻击范围,其二是穿透力,其三是Debuff性能。但是双手棍没有金属矛尖,穿透力还不如短剑。而且因为是握住中央部分,所以攻击范围也不算长。附加Debuff的剑技数量应该也比其他长武器要少。
因此,短棍在如今的艾恩葛朗特中完全被当做兴趣武器。身材魁梧的男人抱着这样的长棍,已经待了两分钟,但还是在庭院中一动不动。
「……难道,真的睡着了?」
「我也开始这么觉得了……」
亚丝娜仰视着我,点了点头,然后她小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虽然在睡衣上披了披肩,但是仍然不敌晚秋的夜风。在这个世界里,就算身体发冷也不会感冒,但是超出限度的话,HP就会下降,而且还会打喷嚏。
两位房主躲在暗处偷窥着光明正大地盘腿坐在庭院里的入侵者,这种状况让我越来越觉得荒谬,我下定决心,小声说道:
「走吧。好像就他一个人。」
「说得也是。」
亚丝娜点点头,退到墙边打开窗口,然后换上平常的全身装备。我也在家居服上罩起平日穿的长大衣,然后再次握住剑。交换了一下视线后就绕过房子角落来到前院。朝着双手棍男踏出的右脚在草皮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就在这个瞬间——
一直低着头的入侵者,突然睁大了双眼。他以左手的棍子为支点,瞬间站了起来,把身体转向我们。我们也下意识地摆好架势,以右手手指确认重新装备在身后的爱剑剑柄的位置。
但是,我和亚丝娜都在准备拔剑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离我们十米远的壮汉,一言不发地深深低下了头。他低了整整三秒左右,然后抬起头,用厚重粗犷的声音说道:
「深夜造访,惶恐之至。」
…………相当不得了的家伙出现了啊。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省略了打招呼的过程直接提出问题:
「在道歉之前,希望你能先说明一下你是谁,为什么坐在我家的院子里。」
说着,我又向前走了三米,这才总算能够看清男人的身影。
果然十分魁梧。身高虽然不及艾基尔,但是应该也有一米八了。他巨大的身躯被日式和服和袴所覆盖,脚上穿着的也是木屐一样的凉鞋。硬朗的脸上缠着长长的白布。武器只有他握在左手中的双手棍。
粗眉下方的细长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男人报上了名字。
「吾乃大国【Taikoku】。因有事欲询问《黑之剑士》,便登门叨扰。」
就在这时,旁边的亚丝娜变得紧张起来。名为大国的壮汉,是知道这里是我家才来的。我不觉得阿尔戈会把小木屋的情报买给这个男人,如果他是用其他方法推测出这里是我家,那么也有必要抛开他那演戏般的服装与言行,对他保持警戒。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是《黑之剑士》的家?」
这次是亚丝娜,用和几分钟前截然不同的锐利声音提问。大国的表情有些动摇,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回答:
「非常抱歉,但是请把这当做交涉材料。」
「交涉材料……?」
「桐人足下,请与吾进行决斗。若吾败阵,包括查明此地的方法在内,吾会将一切如实禀告。若吾取胜,望足下回答吾想要了解之事。」
【rkl:这里大国使用的称呼原文写为「キリトどん」,和2018年的大河剧《西郷どん》使用的是类似的写法,因此后面桐人才会询问大国是否为鹿儿岛人。】
听到这番话,亚丝娜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响。大概是被「桐人足下」这个称呼戳中了笑点吧。但是,或许是因为笑意被「决斗」这个危险的字眼所抵消,她很快就恢复了剑拔弩张的气场。
我轻轻地清了清嗓子,再次提出疑问。
「既然如此,至少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的鹿儿岛方言地道吗?还有,为什么不敲门呢?」
「这……非常遗憾,并不地道。萨摩自不必提,吾甚至未曾去过九州。」
「这、这样啊……」
「以及,不敲门的理由……是因为吾想要确认此地究竟是否为黑之剑士的家。若能察觉吾之气息,并走到门外,则为真货。若未能察觉,则为伪物。」
凝视着一脸认真地如此宣称的大国的样子,我稍稍改变了刚才的评价。
——这家伙不是「相当不得了的家伙」,而是「超级不得了的家伙」。
我也相信有六成的概率存在系统外技能《超感觉【Hyper sense】》,但是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的「气息」……而且还是在房间里的玩家,这种事情我一次都没有考虑过。说到底,这个艾恩葛朗特是被数字代码控制的虚拟世界,应该没有真正的超自然现象能够成立的空间才对。
「…………嗯嗯……?」
「超自然」这个词在脑内掠过的瞬间,我再一次打量起被透过窗户的灯光照得朦胧的大国的全身。
他左手上的双手棍整体都是木制,毫无金属部件。和风样式的防具也基本上都是布类,虽然护手和护腿是皮制的,但仍然不见一丝金属的光辉。将金属装备排斥到这种地步的家伙,我倒是心里有底。
「……大国先生,你是暴原者……暴击原理主义者吧?」
听到我的提问,壮汉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表情的模样。厚嘴唇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用双手棍的尾部用力戳了一下草地——
「吾不欣赏那种叫法。请将其称呼为《会心道》。」
「「会、会心道……?」」
我们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结果大国用双手棍,不,是六尺棒的尖端指着我们。
「再次请求。桐人足下,请与吾决斗,若足下败阵,请告诉吾,专有技能《二刀流》的解锁条件,以及……会心道的最高典范,马赫克尔足下的去向。」
突然出现在庭院里的身份不明的短棍使——大国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这番话极富冲击力,让我一瞬间忘记了他那可疑的冒牌萨摩方言。
目前在艾恩葛朗特里,应该只有我习得二刀流技能,而大国竟然要我告诉他解锁条件,这要求实在太过强硬。不仅如此,他还说戴着漩涡眼镜的木工师马赫克尔是《会心道》——也就是暴击原理主义者们的首领,这更是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说到暴原者,从正式营运至今已经过去了两年,但他们直到现在也没有加入攻略组,而是在艾恩葛朗特的某个隐蔽的修炼场里潜心磨炼暴击技能。说好听点是恬淡寡欲,说难听点则是自私自利,他们就是这样的修行者团体。可以说,他们的秘密主义,比在今年八月被剿灭的PK公会《Laughing Coffin》还要彻底。就连消息灵通的情报商《老鼠》阿尔戈,也无法查到暴原者们创建的公会的名称。
我呆呆地张大了眼睛和嘴巴,愣了两秒,然后再次检查了一下名为大国的巨汉的颜色指针。因为他只是口头报上姓名,所以绿色浮标上没有显示玩家名称,而且加入公会的话,也应该会出现公会的标签。
「……你没有加入公会吗?」
听到我的提问,大国平静地回答说:
「钻研会心技艺之道,无需公会。」
也就是说,暴原者们并没有组建系统上的公会吗?如此一来,平常和我们交谈过的某位玩家说不定就是暴原者……不,会心道的一员。在察觉到大国的气息之前,我和亚丝娜所提到的,KoB的木柄枪爱好家也有可能是——
「等一下。」
亚丝娜用比平常的音调更高的声音,打断了我毫无条理的思考。
「在这种时间突然闯到别人家里,不但提出单挑的要求,还说赢了的话要对方说出两个重要情报,再怎么厚脸皮也该有个限度吧。姑且一问,如果你输了的话,你能向我们提供等价的情报吧?光是刚才说的,你知道这里是《黑之剑士》的家的原因,根本就无法抵销你的要求。」
不愧是最强公会KoB的副团长,亚丝娜的交涉能力令人叹为观止。大国在粗眉毛底下的眼睛不停眨着。
「唔……然则,就算是吾等,也对专有技能的情报一物不知。」
——你只是想说「一物不知」这个词而已吧!
我忍住想要这样吐槽的冲动,倾听着棍使语调平缓的低语。
「不知道这个足不足够,作为代价,吾可以将此物拱手相让。」
说着,大国打开窗口,将一把长剑实体化。剑鞘和剑柄都是朴素的茶色,老实说,从外观看上去感觉不出什么稀有度。
大国把左手从立在地面的六尺棒上拿开——尽管如此,木棍也没有倒下来,这是武器的固有能力呢,还是持有者的技术呢——然后从鞘中拔出了长剑。当看到和剑柄颜色相同的剑身时,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把剑的特殊之处。
「那个……难道是木剑?」
「正是Yes。」
大国用越发奇怪的萨摩腔回答,接着高高地举起了深棕色的剑刃。在月光的映照下,剑刃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虽说是木剑,但此物并非训练用的钝剑。ATK的数值为620……暴击奖励也是在吾所知的单手剑中最大的。」
「哦、哦……」
620的攻击力,虽然不及我的爱剑《Elucidator》超过700的攻击力,但也是个足够厉害的数字了,而且那个暴击奖励也很令人在意。
「………………」
我沉默着将脸转向一边。与此同时,亚丝娜也看向这边,我们进行了短暂的眼神交流。我从她那双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深茶色的眼睛深处读出「真是拿你没办法」的讯息,用心灵感应回了她一句「对不住了」,然后再次看向大国。
「……明白了。你的挑战,吾……我接受了。」
「万分感谢。」
棍使慢吞吞地低下头,把木剑收进鞘中,环顾了一下周围,然后走到草坪上的木桌边,将木剑放在桌上。他很快就回到了原位,用大大的手握着保持直立的六尺棒。
他再一次打开窗口,手指停在窗口上方——
「对决规则,选为初击决胜模式可否?」
「嗯。半减决胜也可以的。」
我不知不觉间摆起了架子,亚丝娜狠狠地戳了一下我的右肘,大国也同时摇了摇头。
「不必了,吾不倾向于选择后者。若是下手不当,或许会失手杀了桐人足下。」
「……哦……」
看着大国那副极其认真的表情,我对他「有趣的短棍使」这个第一印象也有所改变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下方的第3层,我曾尝试过半减决胜模式的对战。我没有对敌人的意图多加揣测就答应了,但在那场决斗里,我险些丢了性命。敌人企图在将我的HP削减到接近一半的时候,让强效的剑技击中我,打出暴击,一口气打掉剩下的HP。
与当时相比,我现在的HP已经增加了好几倍,但是玩家的能力值和武器属性也在不断提升,如果选择半减决胜模式的话仍然存在着一招致命的危险。既然大国特意警告我这一点,也就基本可以确定他不会像那时候的斧战士一样进行「决斗PK」。不过我同时也看出了另一件事。那就是他对自己的技术有着坚定的自信。
「那么,就选初击决胜吧。」
听到我的话,大国点了点头,用与拳击手套似的手不相称的流畅动作,在窗口上操作着,向我投来对战申请。我仔细确认过条件后才答应下来,接着双方中间就浮现「30」这个数字,棒使的彩色浮标上也显示着〖Taikouku〗的字样。
「真是的……不要乱来啊。」
亚丝娜小声嘟哝着,退到了门廊处。她的左手仍然紧紧地握着细剑的剑鞘,应该是为了在发生什么意外时可以立刻介入吧。我用视线向她传达「不要紧的」,然后拔出爱剑,把剑鞘丢给亚丝娜后,中规中矩地将剑架在中段。
在三十秒的倒计时里,我打算像平常一样观察对手、推测第一击的轨道。但是,大国只是以左手握着六尺棒,将其插在地面上,然后两脚张开与肩同宽,维持着仁王站姿的状态一动不动。
从他那副姿势看来,无论是要防御还是攻击,都需要两个动作——用双手将六尺棒挥起来,再架在身前。在决斗开始的同时,从没有棍子阻碍的右臂一侧,让他吃下一招突进攻击就分出胜负了……我这么想着,但是大国和我在一周前决斗过的对手——表面上是KoB的中坚成员,实际是《Laughing Coffin》残党的克拉帝尔不同,他的站姿相当沉稳。
他右半身的空隙,究竟是不是迷惑我的陷阱呢。明明倒计时只剩不到十秒,我还在犹豫,难道是因为和亚丝娜度过了连续三天甜蜜而安稳的时光吗……不,不对。是因为大国的气场,和以往对战过的玩家都不一样。非要说的话,他和我在与克拉帝尔对决后的第二天,在许多观众面前交手过的KoB团长希斯克利夫有点像。或许是因为在那场决斗里落败,才会让我产生这种犹豫吧。
这种时候,就算不是最佳,也得做出次佳的选择,那就是不主动攻击,先观察敌人的出招方式。剩下三秒、两秒、一秒…………
零。
数字闪烁的同时,我用力往地面一踢。如果大国有能用那种姿势挡下我攻击的方法的话,那我倒是很想看看。虽然我深知这不是聪明的做法,但我这两年来也不是只靠聪明才活下来的。
我发动的,是与同克拉帝尔对决时所使用的跳跃技能《Sonic Leap》。只不过,我在向前踏出脚步的同时,把剑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左撇子的镜像动作瞄准了大国毫无防备的右臂。
当然,手臂并非暴击部位,但是对方装备的是和风的布甲防具。就算其中穿了锁子甲之类的东西,我这把充分强化过重量的《Elucidator》也足以贯穿半吊子的金属防具,在初击决胜模式下造成足够的伤害。
「……哈啊!」
我发出简短的喊叫声,准备把剑砍向大国的右上臂。
眼看就要击中,大国的左手再一次离开了六尺棒,以翻转上杠的姿势叠起双臂,架在身前。
「嘿哟!」
【译注:原文为「ドスコォイ」。ドスコイ是相扑用语的吆喝声,由どっこい演变而来。】
伴随着一声足以晃动庭院树木的吆喝,大国全身上下亮起了灰色的光效。
我见过这样的动作,而且我也会用。这是体术技能的上位技能,《钢练》。能够在一秒之内让全身的防御力提高到超越全身板甲的状态。然而,这个技能的发动条件很苛刻,就算获得了《装备条件缓和》Mod,也必须全身都只穿着布甲防具,而且必须在完全赤手空拳的状态下使用。由于武器或是大国本人的特殊能力,木棍能够立在地上,才能让这个条件成为可能。
——原来如此,来这招吗?
刹那间,我立即想好了对策。如果在这时取消《Sonic Leap》的话,我就会在硬直惩罚中被被六尺棒击中,决斗就此结束。我的选择只有一个——相信自己与爱剑,以全力的一击轰向化为钢铁的大国。
我屏住呼吸,通过挥动手臂、转动身体,在《Sonic Leap》的轨道上加速。这是系统外技能,《威力助推》。
《Elucidator》的剑刃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击中了大国结实的右肩。
黄绿色与灰色的光效交织在一起,形成激烈的漩涡。强烈的冲击传到左臂,大国宛如大树般稳稳扎根在地面的庞大身躯开始倾斜。
我瞥了一眼挂在视野边缘的HP栏,只减少了百分之三左右。这还无法达到初击决胜的要求。但是,我竭尽全力打出的一击,还是让棒使产生了小幅的后退,封住了应该是他目标的「钢练」后立刻进行的反击。
落地之后,我从技后硬直【Skill Delay】中恢复过来,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调整好架势的大国握住了六尺棒。
接下来就是零距离的互殴与预测。先失误的一方将会落败。
「嘿!!」
让人感觉不到木棍重量的锐利突刺朝脖子飞来。如果是轻型武器的话,或许可以用格挡弹开,但是六尺棒的话可能会防不下来。我打算用后冲【Back Dash】和侧倾【Sway】躲开,然而木棒的前端伸得比我想的还远,我使劲将脖子向后仰,喉结附近变得灼热起来。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攻击后,我使出利用六尺棒弱点与单手剑优势的战法。
双手棍类武器的弱点就是没有刀刃。虽然大国的六尺棒截面不是正统的圆形而是八角形,但只是被木棍碰到则不会受到伤害的这一点并无改变。接着,单手剑的长处就是能够自由地使用另一只手【Offhand】。另一只手一般会装备上盾,但是像我这样空着手,就能使用体术技能或投剑技能,紧急时刻还能做出这种事。
在刺过来的六尺棒停在喉咙的瞬间,我用左手握住棍尖附近,一边将身体向右侧躲开,一边使劲地把棍子拽过来。因为技能结束而重心前倾的大国没有向前踏步,而是栽了下去。紧接着,像是在削双手棍的表面一样,我挥动《Elucidator》,瞄准敌人的右手。如果能达成初击决胜的规定伤害量就赢了,就算没有达到,只要让敌人的右手受到部位缺损伤害,就能占到很大的优势。
「唔哇!」
大国大叫一声,右手用像触电一样的动作松开了六尺棒。不过,我早已考虑好了对策。我向前迈出一步,将目标改为他握在木棍底部附近的左手。他应该不会连那只手都放开——
「呶唔唔!」
大国再次发出叫声,我感觉他从和服袖子中伸出来的左臂似乎一瞬间变粗了。耳边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是被加剧了的强大握力所压迫的六尺棒发出的悲鸣。
地面的硬度从脚底消失。大国用一只左手将我连同木棍高高举起。我在脑内大叫「骗人的吧」,急忙放开左手,不过浮在空中的期间,无法往前后左右移动。
大国瞬间拉回六尺棒,再次用双手握住,发出音量惊人的吼叫声。
「杀啊啊啊啊啊啊——————!!」
【译注:チェスト,萨摩示现流的鼓足气势的吆喝声。】

带着红色燐光的六尺棒像激光一样朝我的心脏飞来。虽然是基本技,但若是直接被击中,这场决斗就结束了。已经无法使用格挡或者闪躲了,剑技只能用剑技来迎击,但身体浮在空中的状况下实在……
不,还有手段,准确地说是「脚段」。
我盯着逼近的木棍前端,将身体拼命后仰,左脚像弓一样往后拉。不可视的弓弦伸展到极限后弹开,左脚往正上方踢去。这是体术技能的后空翻踢技《弦月》。
眼看大国的刺击就要挨到我的胸膛,我的靴子尖狠狠地踢中了六尺棒的下方。
嘶嘎——!一声轻快的音效响起,我的踢技将双手棍向上弹开了。
「唔唔唔!」
短棍使发出粗重的呻吟,但他并不打算逆转木棍的趋势,而是就这么高高地举起。如果我强行把棍子拉过来的话,应该就能争取一点时间让脚着地并重新架好剑。虽然很失礼,但他对单挑的直觉意外地很敏锐。这样下去,大国会比我早发动下一个招式。
我看向在视野下方,高高挥起的六尺棒放出火焰似的光效,而下定了决心。
如果大国打算使出的技能是连续技的话,那就有点棘手了。但是,从他目前的言行举止和战斗动作来看,应该不会是连续技,我毫无根据地做出这番推测,并迅速地挥起右手。
完成了后空翻,双脚落在草坪上的一瞬间,缠绕着火焰的六尺棒从正上方轰然落下。我紧握左手和空着的右手,沉下腰把身体往前拉。
「嘿——啊!!」
这并不是在模仿大国,只是我不经意喊出的。纯银色的光辉笼罩着我的身体,这是体术技能的防御技《钢练》。
为了满足发动条件,我在空中把剑向上扔了出去。现在的我装备的只有居家服的棉衬衫和棉裤,以及皮革长外套,没有任何金属武器或防具。
六尺棒猛烈地打在化为钢铁的我的头顶,爆发出极其炫目的橙色闪光和震耳欲聋的冲击声。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真暴击!
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与冲击,但视野左上角的HP栏却开始减少。百分之五……百分之七……如果超过了百分之十,这一击就被会判定为强攻击,我则会输掉这场决斗。
在流逝放缓的时间中,HP栏逐渐减少,在减到大约百分之九点五的地方停了下来。
「钢练」解除的一瞬间,我向着正上方伸出右手,抓住了落下的《Elucidator》。就这么向着陷入技后硬直的大国左肩挥下。伴随着「嚓咻」的尖锐声音,刀身迸发出了鲜红色的伤害光效。
虽然是普通攻击,魔剑那经过磨砺的剑刃却正好夺走了巨汉百分之十的HP。胜利者的名字出现在我们头顶,但大国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单膝跪地。
我习惯性地将剑甩了一下,接着亚丝娜就从门廊跑了过来。
「太棒了!」
由于她随着天真无邪的欢呼声举起双手,我也就用力地跟她击掌。要不是有人看着,真想用双手把她高高抱起并且转圈,不过还是忍耐下来了。
然而,似乎只是击掌就对严以律己的求道者很有杀伤力了。大国慢慢站起来,摇了摇头,用厚重的声音说道:
「吾……或许在战斗前就输了……」
将认输的棍使请到木屋中,让他坐到餐桌的上座后,我和亚丝娜就开始准备茶水。虽然没有茶点,但茶叶不是艾恩葛朗特一般的红茶,而是亚丝娜秘藏的高级绿茶。我望着津津有味般啜着茶的大国,心里想着「没想到第一个客人是假鹿儿岛腔的暴原者」,不过当然没有说出口。
连续喝了三口茶的大国,深深呼出一口气后才说:
「……真是,厉害啊。吾对决斗还是有点自信的,但没想到会在那时松开剑……」
「因为你一开始就那么做过啊。那个,松开手之后六尺棒也不会倒,这是武器还是持有者的特殊能力呢?」
「是吾的。」
大国咧嘴一笑,接着看着桌子右侧。平放在那里的,是他作为比试赌注的木制单手剑。
「遵照约定,此物呈给桐人足下。以及,吾找到这个房子的方法……桐人足下,你获得了追踪技能否?」
「啊啊,获得了……获得是获得了……」
「可是,熟练度没到1000对吧?」
「嗯、嗯。」
接着,大国嘿嘿一笑,有些得意地说:
「完全习得追踪技能和鉴定技能后,便能获得《物品追踪》的Mod。」
「物品追踪……?」
听到这个毫无印象的词,我不禁歪起了脑袋。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追踪是只有独行玩家才会学习的冷门技能,鉴定也可以说基本上是商人专用的技能。而且,两个技能要完全习得都非常麻烦,就算是其中一个技能完全习得的人到头来也没几个。我的追踪熟练度有960左右,不过那也是单刷时期频繁追踪稀有怪物的足迹才提升到了这种程度。如果持续组队来降低让负伤怪物逃走的可能性,应该最多也就是提升到500左右吧。至于鉴定,因为身边有名为艾基尔的斧战士兼商人,所以一开始就没兴趣学,不过就连艾基尔应该也还没完全习得。
「……也就是说,你已经完全习得追踪与鉴定技能了吗?」
我一边打心底感到佩服,一边这么问道。但是大国却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非也,并非吾人。」
嗞啦,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不过幸好站稳了脚。代替思考变得迟钝的我,亚丝娜提出了疑问:
「就说是,追踪技能和鉴定技能的复合Mod就是《物品追踪》对吧?但是,那要怎么找到这个房子……啊。」
小小地叫了一声,亚丝娜用左手指着餐桌充满光泽的桌板。
「难道……是这个?追踪这张桌子,来到了这里……?」
「然也。」
大国重重点头,在椅子上挺直巨大的身体。
「……既然如此,便告诉你们来龙去脉吧。吾,非也,吾等寻找马赫克尔足下的原因……」
三十分钟后。
在木屋的庭院里,目送大国回到主街区的我和亚丝娜,不知不觉间就互相看着对方的脸。
亚丝娜突然往前跳,然后用双臂抱住我的身体。因为身高差不多,这样紧贴之后,额头自然会撞在一起。
「怎……怎么突然这样?」
「嗯,因为想了很多事情……像是桐人战斗的时候果然很开心……但还是不太想看你决斗……」
「…………这样啊。」
我也把亚丝娜抱过来,凝视着在极近距离下的榛色瞳孔。
「抱歉,在接受决斗前应该先跟你商量一下。总觉得,好像被那个人牵着鼻子走了……」
「呵呵,是个各种地方都很厉害的人呢。我在现实世界还没听过那么重的鹿儿岛口音呢。」
「我也没。嘛,不过他本人也说了是不正宗的。」
小声地笑了一阵,轻吻之后,我们分开了身体。
听了大国的说明,这三天内积攒下来的各种疑惑基本上都解开了。但是,还有一个未解之谜。
马赫克尔离开了自己率领的名为《会心道》的真暴击追求集团,消失不见。造成她退出公会的直接原因就是弩炮,她又为何决定要制造弩炮呢。
身为局外人的我和亚丝娜,或许不该再继续插手这件事了。就算我们没告诉大国,恐怕他总有一天会找到位于第3层主城区的马赫克尔的工坊,我也不觉得到时会出现什么危险情况。
但是,马赫克尔打算制造的——或许已经制造出来的弩炮的材料,是我们收集来的。而且大国也说了,身为首领的马赫克尔消失不见的理由,一个是她发现了弩炮的制作方法,还有一个——是专有技能「二刀流」的出现让世间为之轰动。
回到室内的我们,这次泡了奶茶,然后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了下来。亚丝娜双手包住薄薄的杯子,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真没想到,马赫克尔小姐的出走,会与桐人君的二刀流技能有关呢……」
「嗯……大国的确是这么说的……」
我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将手伸向桌上的盘子。亚丝娜亲手制作的饼干口感酥脆,甜度适宜,有着浓郁的黄油香味,确实很合我的口味,但连续吃了两片还是无法让心情变好。
「………完全无法想象二刀流技能跟马赫克尔的事情有什么关联。这一点大国好像也不清楚……那家伙如此判断的理由,也只是因为二刀流的传闻扩散开来后,马赫克尔的样子就变得很奇怪而已吧……?」
我一这么说,亚丝娜也露出一副像是陷入沉思的表情。
在突发性的单挑中输给我的棍使大国,是用以下的理由来说明他——不对,应该说他们寻找马赫克尔的理由。
第一,单纯出于担心。我和亚丝娜对木工师马赫克尔纯粹的工匠玩家身份深信不疑,但她其实是从封测时期就存在于艾恩葛朗特的,自称《会心道》的暴击原理主义者集团的首领。虽说她是自己主动消失不见的,但也不排除遭遇危险的可能性。尽管PK集团《Laguhing Coffin》在三个月前就被剿灭,但是除了前几天打算杀了我的双手剑使克拉帝尔以外,似乎仍有残存成员潜伏在某处,其头目PoH也依旧下落不明。暴原者们不是实战集团,说到底也只是一群追寻真正的暴击技术和系统的人,大国担心首领安全的心情我们也能理解。
而第二个理由,就是马赫克尔在失踪前发现的弩炮的制作方法。
据说,不管大国和其他干部们怎么劝说,或者说恳求,她都固执己见,不打算做出弩炮的实物。马赫克尔说追求暴击不需要飞行道具,但尽管如此,大国他们也没有彻底放弃。如果弩炮能够正常发挥作用,那么缺乏实战经验的暴原者们也能在最前线的狩猎场进行高效练级,能力值也会轻松得到提升。由于基本上可以确定AGI的数值与暴击发生率之间存在联系,所以我也只能说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
也就是说,大国和其他暴原者们,出于祈求首领安全的好心和想要享受弩炮恩惠的贪心两个方面,而寻找着马赫克尔。坦率地跟我们说到这种地步的大国也决不是坏人,但是这么听来,我们果然还是不能把马赫克尔的所在之处告诉他。
「……大国先生,为什么不仅想知道马赫克尔小姐的所在地,还想要求我们提供二刀流技能的解锁条件呢?」
亚丝娜的话让我中断思考并抬起头来。
「诶……?不是因为二刀流的情报传开之后,马赫克尔的样子很奇怪吗?他们认为她的失踪与二刀流技能有关吧。」
「但是,向我们打听出马赫克尔的所在地,之后再调查她失踪的理由不就行了吗?」
「嗯……哎,是没错啦……」
我点点头,把第三块饼干送入口中。在饼干和奶茶的和谐中沉浸了一会,我向搭档提出了一个建议。
「……明天,再去一次兹穆弗特吧……?」
接着,亚丝娜盯着我的脸,眨了眨眼,然后微微一笑:
「嗯,就这么办。」
「这样的话,今天得早点睡才行。」
或许是因为久违地进行了真格的战斗,我刚这么说完,就感到眼皮沉重,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这个世界连打完呵欠后的眼泪都重现了,当我眨了眨累积着水滴的双眼,亚丝娜也用右手遮住嘴巴发出「呼啊……」的低调呵欠声。那种模样实在很可爱,我甩开困意站起来,绕过桌子。
亚丝娜轻轻歪头,问了一句「怎么了」,我则是把手臂绕过她的背后与双腿下方,然后把她抬了起来。把发出「喂……喂……」声音的年轻太太搬到寝室,轻轻让她躺在床上后,就这样紧紧地抱住了她。
亚丝娜一开始还是一副困惑的样子,但她很快用双臂搂住了我的头。用纤细又柔软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刚搬到这个木屋来的时候——其实也才三天而已——像这样紧贴在一起的话,马上就会被难以抗拒的冲动击垮,做出一些不检点的行为,但是现在却不可思议地只能感觉到深沉的安稳。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情感,就这样化为了话语:
「亚丝娜……我喜欢你。」
这句对我来说少见地不加修饰的话语,让亚丝娜抚摸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她同样用轻柔的声音回答道:
「我也喜欢你哦,桐人君。」
「……要是早一点……那个时候就这么说了的话,我时不时地会有这种想法……」
把脸埋在亚丝娜的脖颈,我小声嘟哝着。接着,亚丝娜的手再一次在我的头上动了起来。
「你在后悔,没能说出口吗……?」
听到她的轻声询问,我稍作思考后回答:
「和后悔不一样吧。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共同度过的时间,我不认为这些是错误的。仅仅只是,想着如果在低层组成临时搭档的时候就向亚丝娜告白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嗯……」
发出稍作思考般的吐息声后,亚丝娜就带着微微的笑意说:
「……那个时候的我相当固执,所以不知道会不会答应哦。」
「咦……是这样吗?」
「那么,桐人君才是,如果被我表白了,要怎么办呢?」
「那当然是……」
说到这里,我模拟了一下当时中二满满的我的心境,不由地露出了苦笑。
「不,我也不能确定啊。可能会惊慌失措然后逃走,或者逞强吧。」
「你看,没错吧?」
再次用力抱紧装出大姐姐模样的亚丝娜后,我就稍微把身体移开,凝视着近在眼前的美丽脸庞。
「……这么一想,虽然花了两年,但是能和亚丝娜像现在这样,感觉就像是奇迹一样啊。」
「嗯,我也……」
打算这么说的亚丝娜的嘴唇,被我用自己的嘴唇堵上了。交换了绵长的亲吻之后,她浑身脱力,这次换成我抚摸亚丝娜的头。
就这么待了三分钟左右吧,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搭档已经在我的胸前发出了微弱的鼻息。用脚尖拉过毯子,盖住两人的肩头之后,我也闭上了眼睛。
12
10月28日,上午9点。
加入白软干酪的沙拉,烤得香脆的薄吐司,培根煎蛋,配上一杯黑咖啡。在享用了这正统又令人满足的早餐菜单之后,我和亚丝娜走出了小木屋。
我们悠闲地走在湖边的小路上,从科拉尔村的传送门转移到了第3层主城区兹穆弗特。走进东南部的巨大猴面包树大楼,顺着楼梯上了三楼。在圆形的道路上走了一会,我们在记忆中的小门前停了下来。然而——
「…………咦……」
在发出声音的亚丝娜身边,我也不断眨着眼睛。
本应该挂在门旁、写着〖Mahokl’s atelier〗的招牌不见了。我赶忙握住了门把,但是把手上只传来了坚硬的手感,拒绝转动。亚丝娜从圆窗窥探着工房内部,但很快她也摇了摇头。
「完全空了。那么多的材料和工具,全都消失了……」
「真的假的……」
我灵光一现,用食指触摸了一下门的表面。浮现出来的窗口上显示的是这个房间的售价,也就是从系统上来说,这里已经不是马赫克尔的工坊了。
「真的假的。」
我再一次自言自语,然后和亚丝娜对望了三秒。
我们把估计是用来制作弩炮的一大堆材料道具送到马赫克尔的工坊,以此作为报酬,让她为我们制作摇椅,这些事情应该是前天下午六点左右发生的。从那之后明明只过了不到四十个小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带着迟疑,我将最坏的可能性说出口:
【rkl:川原我@#%^^&*$%^#%^&$$%@#,这一段两个时间的原文是「昨天下午六点」和「十五个小时多一点」,但是川原毫无疑问把时间轴搞错了,因为摇椅是10月26号做的……最该改的地方没有改!】
「应该不是被谁……比如《Laughing Coffin》的余党之类的人袭击……了吧?」
「我想应该不是。不是本人的话,没办法把店收得这么干净。」
「……的确。既然如此,那就是马赫克尔在前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这段时间里,自己决定消失不见的……」
我呆呆地望着房门,亚丝娜稍微降低声音说道:
「……我觉得,有个问题有点奇怪。」
「什么……?」
「马赫克尔小姐是为了躲避会心道的那些人,才来到了第3层吧?既然这样,你不觉得特地开设工坊,甚至在外面挂上招牌很矛盾吗?虽然这个阶段来第3层的玩家很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而且这里可是主城区哦。如果有人偶然发现了这家店,情报也有可能传入了大国先生他们耳中吧。」
「原来如此……的确。实际上,阿尔戈就知道这家店呢……」
脑海中浮现出脸颊上画着三根胡子的情报商的面孔,我一瞬间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深吸了一口气。
「啊……等等,说不定……」
「怎么了?」
「虽然只不过是猜想,但是告诉阿尔戈这家店位置的人,说不定就是马赫克尔本人……」
「咦……?」
亚丝娜一脸诧异,我也同样放低了音量,进行说明。
「我觉得,大国他们来到我们家之前,也曾经拜托过阿尔戈。既然不缺钱的话,委托艾恩葛朗特最厉害的情报贩子是最简单的方法……但是阿尔戈没有把这间店的情报卖给大国。那大概是因为,被马赫克尔如此委托了吧。」
「那阿尔戈小姐为什么要把这家店的位置告诉我们呢?」
「如果马赫克尔限定了可以出售店铺情报的对象的条件呢?比如……没有加入公会、战斗能力还过得去的玩家之类的。」
一瞬间,亚丝娜瞪大了眼睛。但是惊讶的神色转瞬即逝,换回了曾经让人想到「攻略之鬼」的严肃表情。
「……如果是这样,那么马赫克尔小姐一开始就是打算制作弩炮的吧。而且,既然要制作,就不是用来装饰而是投入使用……马赫克尔小姐可能不单单是消失了,而是去尝试将弩炮用于实战了……」
「那……么,会在哪……?」
「那种事情我也不清楚啦。」
她无奈地说道,这也难怪,我点了点头。
「嗯——艾恩葛朗特很广阔啊……——但是,既然弩炮是固定式的,能使用的地方应该十分有限。像是不会被怪物接近、能够单方面攻击的……悬崖或是走廊上面之类的,或者是隔了一条深谷之类的……」
「还有就是,待在一个地方不动的怪物之类的。」
「诶诶?不管怎么说,那种方便的家伙……」
话还没说完,我小声地「啊」了一下。将近两年前的记忆像微小的气泡一样,慢慢地浮了上来,在意识的表面「啪」地裂开。
「……有。」
「有吧。」
亚丝娜似乎比我先一秒想到,我和她对视了一下,同时点了点头。
紧接着,我们猛地转身,开始向着楼梯跑去。
确实存在正如字面所述,像树一样扎根在地面无法移动的怪物。而且还是在这个第3层。这不可能是偶然……马赫克尔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弩炮用在那个家伙身上。
从兹穆弗特南门冲出圈外的我们,立刻离开街道进入深邃的森林当中。当然不断有怪物对我们发动攻击,但我们无视它们全力冲刺。无法甩开的家伙就只能打倒,不过我和亚丝娜的等级已经超过90,而这里是适应等级只有10级左右的第三层。右手的爱剑只要轻轻一扫,怪物们就会不费吹灰之力地变成碎片。
以最短距离横越地图无法正确发挥机能的「迷雾森林」的我们,在从兹穆弗特出发的短短十五分钟后抵达横跨宽阔楼层的山脉。当初攻略花了整整一天,所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但现在不是沉缅于怀念的时候。
耸立在山脉西侧的山谷裂开了一道缝隙,只有通过这里才能到达楼层北部。附近的湖畔有一座小村庄,在那里能吃到美味的鱼肉,但是现在没时间绕远路。
我们在山谷的入口停下了脚步,亚丝娜「呼」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说: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是这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呢……」
「是啊……嗯,最近以上层为目标的玩家减少了,这么一来从一开始就获得凑合的装备,也能从第七层左右开始了。正因为如此,马赫克尔才选择了这一层吧……」
「……抓紧时间吧。」
听到亚丝娜的话,我点点头,踏入了幽暗的山谷中。
出没在此处的蝙蝠系怪物也不是我们的对手,但是以防万一,我们一边提防着PK玩家的出现,一边小跑着前进,就这么过了几分钟。前方变得明亮起来……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陌生的声响就带着回音传进了耳朵里。
空气中「嗡」的低吼声,以及「滋喀——」的清脆冲击声。我们提高了奔跑的速度,在蜿蜒的山谷间继续前行了二十米左右——
前方出现了一片宛如人工体育场般的研钵形洼地。
底面直径约有一百米左右,从上空照射下来的阳光甚至能照到地面。和光秃秃地露出岩石的谷底不同,那里生长着茂密的青草,到处都是细小的泉眼,乍看上去是一副悠闲宁静的景象,但是洼地中央矗立着一颗巨大的树,让野餐的想法化为了泡影。
粗壮的树干,纤长的树枝。树叶没几片,树皮是令人感到不适的蓝灰色。此外,树干中央还有由三个空洞构成的一张脸。这当然不是普通的树,而是怪物——第3层最开始的野外BOSS《The Indolent Treant》。
虽然我对indolent这个英语单词毫无印象,但是据博学的亚丝娜所说,这个单词是「无精打采的」、「怠惰的」的意思。这个名字的由来,恐怕就是因为头目在洼地正中一动不动吧。毕竟是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SAO的树精型怪物会在进入战斗的时候从地上连根拔起,来回移动。一动不动的恐怕只有这个Indolent Treant了。
马赫克尔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
洼地入口处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娇小背影,一个构造复杂的木制装置固定在她旁边的地面上。我们躲进附近岩石的阴影中观察情况,只见马赫克尔从地上拿起了一根粗大到恐怖的箭……不,应该是短矛,然后把它安在了装置的中央。
上下摆动从后端伸出去的、近似于棘轮构造的杠杆,弓弦便渐渐卷了起来。她调整准星,拉了一下垂悬在杠杆下方的绳子。随着「嘭!」一声我们在路上也听到过好几次的震动声,短矛以猛烈的速度飞了出去,扎在洼地中央的树精的树干上。
「呣咯咯噢噢噢噢噢!!」
Indolent Treant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同时挥动起长长的手臂,口中不断发射出紫色的泡泡。泡泡一碰到东西就会爆开并且喷洒毒液,但是够不到马赫克尔所在的地方。这的确是完全意义上的超范围攻击——然而,这就是马赫克尔想尝试的吗?对以往一同钻研的同伴们只字不提就消失不见,不惜被人怀疑、怨恨,她想要做的事情只是这样而已吗……?
和亚丝娜进行了眼神交流之后,我从岩石的阴影处走了出来,故意发出脚步声,走到了马赫克尔的身边。
右手握着下一根箭的木工师快速地转过头,看到我们的面孔之后,她漩涡眼镜下的眼睛眨了好几下,露出了微笑。
「……果然,还是被你们找到了呢。」
「毕竟以前被那只《Indolent Treant》给整得很惨啊。」
我如此回答道,马赫克尔再一次眨了眨双眼。
「原来如此……桐人君和小亚丝娜,以前是攻略组的啊。那也就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能轻松收集到制作这家伙的材料了。」
木工师一边用左手抚摸着木制装置——弩炮的弓床,一边说道。我陷入了片刻的犹豫,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她正在进行的不是什么犯罪性质的事情,虽说是野外BOSS,但也只是第3层级别的,对身为暴原者首领的马赫克尔而言不存在危险性。非要说的话,就是一旦弩炮的存在被公开,会引来攻略组的大公会或者《军队》,以及PK玩家的注意吧。不过,正因如此,马赫克尔才选择了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方。
代替说不出话的我,亚丝娜用冷静的声音询问道:
「马赫克尔小姐……你的目的,不是打倒那个头目吧?当然,也不是试射弩炮……你应该还有其他的、我们想不到的目的吧……?」
「哦,为什么会这么想?」
马赫克尔一边把右手中的矛装在弓床上一边反问。亚丝娜流利地解释说:
「昨晚,你的同伴大国先生来我们家了。你卖给我们的桌子上似乎被施加了《物品追踪》。」
「哎呀,这个是咱的同伴给你们添麻烦了。那个人很烦人吧?」
「嗯……嗯,还好……我们那个时候问了大国先生很多,我就在想,对于马赫克尔小姐来说,完全习得的精雕木工技能和这个弩炮是不是都是手段之一呢。」
「手段,吗?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追求真暴击。」
就算被亚丝娜一语道破,马赫克尔也没有马上回答。她操纵着棘轮杠杆,卷起弓弦,瞄准目标,拉动绳子。射出的矛在空中画出平缓的弧形轨道,命中了Indolent Treant的根部,迸发出极其剧烈的声音和闪光。
「刚才那下,是咱在这个世界打出的第九千四百五十一次真暴击。」
马赫克尔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用了两秒左右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我和亚丝娜对视了一下,然后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九千……?你、你在计数吗?至今为止打出真暴击的次数……全部记下来了?」
「没错哦,对于数据分析这是必不可少的。」
她干脆地回答道。我呆呆地望着重新装填短矛的马赫克尔的侧脸。
计数已经很不简单了,但是问题是那个数字。就算我定点狩猎一整天,除了弱点暴击以外,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出十次真暴击。单纯计算的话,一个月三百次,一年三千六百次……当然不可能每天都战斗,所以经过了两年,我现在的真暴击次数大概也不到五千次吧,而马赫克尔确切地打出了将近这个数字两倍的次数。
在我这么思考着的时候,木工师用用弩炮发射了新的矛,再一次打出了华丽的特效。
「九千四百五十二次……」
马赫克尔喃喃自语,我不由地向她提出了疑问。
「这……这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吗?只是为了累计真暴击的次数,这就是你制造弩炮的理由吗?」
「怎么会,没那回事哦。」
「…………咦?」
她直截了当地做出了否定,我再一次哑口无言,马赫克尔向我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提问:
「桐人君和小亚丝娜知道最近议论纷纷的那个新专有技能吗?」
「咦……嗯……知道……」
我口齿不清地回答,这才注意到马赫克尔不知道我就是那个拥有专有技能——《二刀流》的人。回过头来想想,情报商发行的报纸上也没有刊登我的玩家名称,记载了我和希斯克利夫决斗过程的报道里虽然有我狼狈趴在地上的照片,但也只是背影,能认出是我的也只有相识已久的熟人吧。当然,如果问阿尔戈之类的人,应该能轻松地打听出名字,但是看来马赫克尔没有这么做。
「……咱一直以为,血盟骑士团会长的《神圣剑》是SAO唯一『只有一个人能习得的专有技能』。但其实不是这样……这个世界当中还藏着只要达到某种条件就能解锁的专有机能。」
「……难道,那个条件是……?」
亚丝娜小声询问,马赫克尔坚定地点了点头。
「虽然说不出具体的理由,但是咱坚信,只要以怪物为对手,打出一万下真暴击,就能解锁新的专有技能。但问题是……作为对手的怪物等级越低,就越难打出真暴击。」
「咦,是吗……?」
「是的。但是,只有BOSS怪是例外。在会心道的修行当中,会以已经被攻略的楼层的野外BOSS作为对手,磨炼真暴击的技术。尽管如此,一天能打出二十次就不错了……但是,如果有《一动不动的BOSS》和《能够在BOSS攻击范围外攻击的武器》的话……」
「就能不费力气地专心增加暴击次数了吗……」
「没错。」
我凝视着点头的马赫克尔,那双被漩涡眼镜遮住一半的眼睛。
在兹穆弗特的工坊交谈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但她的眼里充斥着的疯狂与执念,其热量远远超过昨晚和我决斗的大国。虽然很难直接询问,但她对身为同伴的大国等人只字不提弩炮的做法,大概是因为专有技能只有一个人才能习得……吧。
原来如此,这个人的确就是究极求道者集团——也就是暴原者们的首领,我一边在心里作出认可,一边将视线移向在洼地中挥舞双臂的Indolent Treant。
令人意外的是,树精的HP条还没减少一半。大概马赫克尔在发射的时候使用了最低级的短矛,有意控制了伤害。就算打倒了,野外BOSS也会无限刷新,在山谷外侧也能找到很多用于制作矛的木材,就这么在这里野营,不停地用弩弓射击的话,或许不到十天就能打完剩下的五百四十八次真暴击。而我也没有阻止她的理由和权利。
这是因为,我和亚丝娜原本推测驱使马赫克尔制作弩炮的理由与艾基尔有关——但这完全是我们想错了。真正的契机是第二个能使用专有技能的人的出现,而那个人正是我。
「原来如此……各种疑问都解开了。抱歉打扰你了。」
我微微俯首,然后打开了储物栏,将大量囤下来的饮料和食物实体化。
「这是慰问品。虽然我们也想陪你一直打到一万次,但是条件实在不允许……」
「诶……咱可以收下吗?」
马赫克尔一脸茫然,我向她笑了笑。
「嗯。顺便问一句,如果你习得和暴击有关的专有技能了,能不能带着那个弩炮一起加入攻略组呢?我想那个光头斧战士肯定也会高兴的。」
结果矮小的木工师一瞬间像是很怀念般眯起双眼,然后发出「嗯嗯~~」的沉吟声并回给我一个意义深远的微笑。
「咱考虑一下。」
「那么,附赠一个情报。既然你的目标是获得专有技能,学习一下《冥想》技能,把熟练度提高到500比较好哦。」
「诶……?你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马赫克尔皱起了眉毛,惊讶地瞪大了镜片下方的眼睛。
「啊……桐人君,难道说,你……」
马赫克尔话说到一半时,我已经挥动右手并且转身离开。踏进山谷,快步走了几步后,追上来的亚丝娜就小声地质问:
「我说,冥想技能是怎么回事?我可完全没有听说过啊!」
「哎呀,因为我目前也不是很确定嘛……」
「真是的,这次不会被你糊弄过去了哦!我也对专有技能很有兴趣的!」
简直就像在低层组队的时候一样,亚丝娜弯起手指,钻着我的侧腹。我一边扭动身体躲避着她的物理攻击,一边说:
「知道了,知道了。等回家之后就跟你解释。」
「说定了哦!」
最后又钻了一下,亚丝娜就跳到我面前并且转过身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我们找个地方买午餐回去吧!」
「啊,我好久没吃第4层的海鲜了。」
我这么回答的时候,后方再次传来了弩炮发射的声音。紧接着,是BOSS树精的咆哮。其气势之强,让人想不到只是第3层的水平,这让我们感到有些不安。但是攻击打不到的情况之下,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故了。
「我说,反正要去,不如在湖边的村子里……」
我话说到一半,亚丝娜轻轻地扯了扯我的大衣。我停下脚步,看向旁边,只见细剑使正以一副有些严肃的表情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
「那个……呐,桐人君。马赫克尔小姐的弩炮,是系统上正式记载的武器吧?」
「那、那当然啦。箭,不对,是枪笔直地飞出去,也确实给予对方伤害了。」
尽管我这么回答了,亚丝娜的表情仍然十分凝重。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使用弩炮所必需的武器技能是什么呢?SAO里没有弓箭技能,当然也没有弩炮技能吧。没有武器技能也能使用的武器,真的存在吗?」
「…………」
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这次换成我陷入沉思。
「没有武器技能也能使用武器」,这件事也不是不可能。比如说,没有习得长枪类技能的我装备起斧枪并且挥舞……到此为止都办得到,击中怪物的话也能给予伤害。但是数值微乎其微,也发动不了剑技。换成投掷武器的情况,连笔直飞行都做不到。
【rkl:这里指的可能不是桐人已有的「投剑」技能……】
因此,马赫克尔没有武器技能也能发射弩炮,就系统上而言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矛对树精百发百中,并顺利地造成了伤害,这就有点奇怪了。本来,如果矛朝着错误的方向飞去,就算侥幸击中,HP栏应该也几乎不会有所减少。
「如果……」
我小声嘟哝道,亚丝娜侧视着我的脸。
「如果弩炮是开发初期存在,但中途发生变更,和普通的弓箭一样本该被删除的武器的话……就像素材无限刷新的bug一样,系统对其实时处理,也有这种可能性啊……」
「处理……是说弩炮会突然消失之类的吗?」
「不,我觉得怎么也不会出现那种异常现象吧……比如,可能会把优点删掉……」
「优点……也就是说,没有风险地把超远距离改为……」
正当亚丝娜说到这里的时候。
山谷深处再一次响起了Indolent Treant的咆哮。那阵声响比以往还更增添了五成凶暴,吓得我和亚丝娜僵在原地。
我们对视一眼,点了下头,同时转身冲刺。眨眼间跑完了几十米,回到了巨大洼地的入口。
映入眼帘的是前方马赫克尔小小的背影,和固定在地面上的巨型弩炮。接着,在对面宛如体育场一般的洼地中央,Indolent Treant扭动着粗壮的树干,疯狂地挥舞着代替手臂的长树枝。
虽然BOSS怪物陷入狂乱状态是常有的情况,但我却想不起来这家伙还有这样的行动模式……我在脑海里搜索着第3层攻略时的回忆。
树精扎根的地面上出现了无数的裂痕。就连站在洼地外的我们脚下也有小幅的震动,弩炮的架子嘎吱作响。不祥的预感急遽高涨,我打算向还没注意到我们的马赫克尔大喊中止射击。但是,就在我喊出的前一瞬。
轰隆隆隆!伴随着剧烈的震动,树精的树根从地面冒了出来。不,是拔了出来……以它自身的意志。
无数根粗壮的树根伸向四面八方,只用了不到十秒就完全抽离了地面。这时,马赫克尔似乎也注意到了BOSS的异样,将一支与以往发射的廉价物品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级物品的短矛实体化,装在了弩炮上。她应该是中断了积累暴击次数,准备直接打倒BOSS了吧。我本以为这个猜想是正确的,可是——
「呣咯咯咯咯噢噢噢噢噢!!」
Indolent Treant用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音量咆哮着,剧烈地挥动着树根,用令人意外的速度移动起来。此刻它的移动模式,与「怠惰」这个固有名完全相反。恐怕一开始没有设定这样的行动模式,而是为了处理本不该存在的弩炮所带来的超远距离攻击,系统才会即时追加这样的行动。如果是这样,那么发生改变的可能就不只是行动模式而已。
马赫克尔拉动弩炮的绳子,高级短矛随即发射出去。发出低吼声飞出的矛完美地击中了树精的身体,但HP栏并没有减少多少。尽管如此,马赫克尔仍然打算继续装弹,我在她的身后大声呼喊。
「属性可能被强化了!收起弩炮先撤退一会儿比较好!」
紧接着,快速地回了一下头的马赫克尔用掺杂着焦急的声音回答道:
「不行,这东西安装与回收都要花六十秒!」
「什么……」
我不由地和亚丝娜面面相觑。先不说安装,光是回收就要一分钟,如果发生了紧急状况,可以说是不可能收回来了吧。距离Indolent Treant到达洼地边缘,大概只有四十……不,三十秒了——
「呣咯!!」
再次发出吼叫的树精高高挥起了右边的树枝。不论怎么看都不可能击中——脑袋里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抱住马赫克尔的身体,
下一刻,树枝猛地挥下,前端像是橡胶一般在空中伸展,打中了安装在三十米开外的弩炮。
【rkl:像橡胶一样伸长,我怎么幻视到海贼王的片场了啊?】
仅仅一击,就砸断了价格高昂的柚木横档和支架,由龙腱捻成的弓弦脱离了别扣,在空中飞舞。看着化作碎片、散在空中的大量木材,马赫克尔和亚丝娜同时发出了「啊啊!」的叫喊。
看到为了收集材料而四处奔走努力制作出来的弩炮落得这种下场,我也感到十分悲伤,但现在无暇哀叹。在防骚扰警告出现之前,我松开了马赫克尔的身体,拔出身后的爱剑。
「呣咯咯!」
这一次树精挥下了左边的树枝,再次在空中伸展,向我们逼近。我冲在她们前面,架起爱剑挡了下来,但差点让人昏倒的冲击还是贯穿全身。这是第40层,不,第50层水平的手感。
「……要是想逃走的话也能逃……」
我转过头如此说道,亚丝娜轻轻地摇了摇头。
「万一附近有第3层水平的玩家在就危险了。」
「说的也是……只能打倒它了吧。」
虽然我和亚丝娜的等级已经超过了90,但是两个人打50层水平的野外BOSS也决不轻松。我看了一眼呆立在现场的马赫克尔,然后快速地操纵着窗口。背后出现了另一把爱剑,我用左手拔出了这把莉兹贝特武器店打造的《Dark Repulsor》。一瞬间,马赫克尔猛烈地屏住呼吸。

拔出了同样由莉兹贝特制作的细剑《Lambent Light》的亚丝娜对马赫克尔说:
「马赫克尔小姐,我们去打倒那个怪物,请你在这里等我们。」
「…………不。」
原本露出茫然表情的木工师傅,回过神来后就迅速呼出了窗口。难道她打算再装一台新的弩炮吗……虽然我这么想,但在她右手中实体化的是一根双手棍。与昨晚交手过的大国的六尺棒相比,这根短棍的粗细只有不到它的一半,但是可以看出武器的等级远在它之上。虽然没有根据,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可能就是从以前艾基尔收集的稀有木材中精心挑选制作而成的。
「咱也要战斗。毕竟那个树精会强化也是因为咱的错。」
我一时间陷入了困惑,但马赫克尔本来也不是生产职业,而是战斗职业的玩家。而且,还是将一切奉献给真暴击研究的「会心道」的首领。既然这样的玩家说要战斗,那我们也不能阻拦。
「……明白了。」
我快速发出组队邀请,马赫克尔也不带一丝犹豫地接受了,视野左上角出现了第三条HP栏。我们三个人同时从山谷冲进洼地,沿着陡峭的斜坡,朝巨大的BOSS怪物迅猛冲刺。
13
走在我旁边的亚丝娜莫名地心情愉快,我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那个……你为什么笑眯眯的?」
「嗯——保密。」
亚丝娜一边这么回答,一边扑过来抱住我的左臂,然后把自己的手臂缠了上来。从第22层的主城区通往湖边的路像往常一样空无一人,因此我也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什么时候才能在阿尔格特的大路上也能这样牵着手走路呢……我一边考虑着这些,一边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马赫克尔小姐,还会以一万次暴击为目标吗……」
由于亚丝娜表情严肃地这么呢喃,我也发出「嗯……」的沉吟声。
「她说不会再造弩炮了啊……但是距离一万次只剩不到五百次了,可能会用那根双手棍努力一下吧。」
「如果真的解锁了新的专有技能,会怎么样呢……说起来,对了,桐人君刚才说的冥想技能什么的,那到底是什么啊?那个只是加再生【regen】BUFF,和专有技能毫无关系吧?」
「秘密。」
作为刚才的报复,我如此回答道,接着立刻就被她用右肘钻了一下侧腹。
获得了自走能力的改造版Indolent Treant,是个很棘手的强敌。尤其是为了对抗弩炮穿透力而被赋予的防御力,厚实的树皮像缓冲垫一样将我的斩击和亚丝娜的突刺吸收得一干二净,让我们做好了持久战的觉悟——但是,为我们找到攻略方法的竟然是棍使马赫克尔。
通常,打击属性的攻击对树木系的怪物很不奏效,只有真暴击能发挥出异常的威力。于是,我用大国给我的木剑替代了《Elucidator》,贯彻以暴击为目标的作战,最后花了二十分钟左右终于将其击破。
我不仅从马赫克尔那里得到了感谢,还受到了加入会心道的邀请,但是我郑重地表示了谢绝,于是我们一起回到了第3层的主城区兹穆弗特,之后就告别了。她说了要回到会心道的道场,那么大国也能放心了吧。就像亚丝娜说的那样,如果能再一次见到作为第三个专有技能获得者的她,那个时候就热烈地祝贺一下她吧。
让人在意的一点是,我们回到兹穆弗特的时候,亚丝娜和马赫克尔两个人消失了十五分钟左右。她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呢,难道连亚丝娜也被劝说加入会心道了吗……我浮想联翩,却无法从年轻太太的侧脸读出她的内心。嘛,到了那个时候我也变成暴原者也不坏。
【rkl:桐人你要怎么搞暴击啊,莫非是要踏入R18的领域吗?】
最终,湖畔的道路分为两支,登上小小的山丘之后,前方一座别致的小木屋映入眼帘。我们的房子静静矗立在苍翠的森林之中,宛如童话故事的插画一般美丽。
打开白色木门,穿过长着草地的前院,走向玄关——
就在这时,亚丝娜松开了我的手,跳上了客厅前的木制露台。她打开了窗口,说着「锵锵——!」将一个巨大的物品实体化了。
——难道,是弩炮……?在兹穆弗特消失不见,是因为去造新的弩炮了吗?
我产生了这番想象,然而这个想法完全跑偏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着亮丽光泽的摇椅。这时,我终于想起了亚丝娜说过的想要在起居室和露台各放一把摇椅的话。
「你让她做了这个啊……要是我也下单定做鱼竿就好了。但是,为什么瞒着我?」
我一边走近,一边问道。亚丝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说:
「因为,我想着是不是增加了太多家具了……桐人看起来也没什么兴趣……」
「没这回事哦。」
一脸认真地否定后,我突然把亚丝娜抱起来,迅速坐到新的摇椅上。大叫「还可以这样哦!」然后用力摇晃。发出悲鸣的亚丝娜紧紧抱住我的脖子。
【rkl:我就说吧,桐人以后买车一定会考虑X震的需求hmmmm】
总算停下了摇晃,亚丝娜就鼓起脸颊来窥看着我的脸。
「真是的,老是做这种小孩子一样的事。」
「本来就是小孩子嘛……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会怎么样?」
「咦咦?……啊——但是,桐人的确偶尔会有这种感觉呢。那么,我也像阿尔戈小姐一样叫你『小桐』吧。」
「饶……饶了我吧。」
急忙这么说完,为了以行动表示自己至少已经不是初中生,我轻轻地贴上了亚丝娜的嘴唇。
我紧紧地拥抱着心爱的人,同时祈祷着这样的日子……即使只多一天也好,希望能够持续久一点。
(完)
后记
感谢您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 Material 1 Sugary Days》。
在提到内容之前,先简单说明一下本作品诞生的经过。
我想大家都知道SAO原本是我个人网站上从2002年到2009年连载的网络小说,而我同时也每年在即卖会上发行数次同人志,这些作品称为「SAO Material Edition」。SAO本篇是网络小说=数位版,所以同人志就是纸本书=实体版的意思。
【rkl译注:SAO-ME的第一册《ME01: The Progressors》出版于2007年11月举办的Comitia82,至今为止的最后一册《ME29: 外传X3 32/33 #2》出版于2019年5月举办的Comitia128。】
我在2009年在电击文库以《加速世界》出道,当时刚结束Alicization篇连载的SAO也决定要出版成文库本,所以就结束了网站的更新,不过之后还是在继续制作同人志。基本上都是刊登一话完结的短篇小说(这些作品几乎都收录在Straight Edge发行的MOOK《Sword Art Online Material Edition: Remix》里),2013年10月开始以连载形式发行同人志,这就是所谓的《Sugary Days》。
连载在两年后的2015年告一段落,经过加笔和修正后,作为TV动画《Sword Art Online II》BD&DVD第5卷的特典,收录成一册。原本以为《Sugary Days》就此结束……但苦于没有同人志题材的我再次以同人志的形式开始连载续篇,然后又过了三年,2018年5月终于完结,并以文库形式的总集篇发行,这次真的全部结束了——原本应该是这样。
【rkl译注:这里的「总集篇」指以A6尺寸排版印刷的Sugary Days单行本合集,于2018年8月举办的Comitia125发售。】
时间来到2026年,目前SAO正同时进行着作为现在故事的《Unital Ring》篇和作为过去故事的《Progressive》篇,但连我都没有想到的是,「琉斯拉」这个名词逐渐变成两个故事里的重要关键词。它是作中登场的黑精灵王国名称,不过说到精灵就会想到树木!因此可以预测艾恩葛朗特与Unital Ring里关于木材的描写将会受到瞩目。
当然两个系列里面都会确实说明,不过在《Sugary Days》里木材也是重要的元素,而且系列里唯一的大师级木匠也会登场,所以就想趁现在这个时机把Sugary Days献给各位读者……跟责任编辑以及编辑部商量后得到许可,于是就再次发行了电击文库版。顺带一提,标题里的「Material」不用说也知道是取自同人志的「Material Edition」。至于加上1的理由……现在就交给各位自行想象吧!
那么,虽然说明发行经过的事情花了不少篇幅,不过还是再次来谈谈内容吧。
《Sugary Days》是描写桐人与亚丝娜在艾恩葛朗特度过仅仅两个星期的新婚生活前半段的故事。求婚的经过是在本传第一卷,搬家当天的事情是在短篇《The Day Before》,新婚生活的后半段是在本传第二卷收录的《朝露之少女》,而最后一天也是在本传第一卷里描写,所以可以说这本《Sugary Days》几乎把两人的蜜月生活全部详细地描写了一遍吧(正确来说还有两天空白期间,不过应该不会写到吧……大概……)。
【rkl译注:考虑到ME:Remix还有一篇《阿尔格特的决斗》也是新婚期间发生的事件,钓鱼的事件实际上也是两天,所以这个时间段里大概不会有什么新的内容了。】
内容的前半部分,该怎么说呢,就是正如Sugary这个甜蜜的标题一般,拜托各位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由于原本是同人志,所以我在写作时也有稍微解除限制的地方,虽然犹豫过是不是要把电击文库版写得更像全年龄版,但我想如果我是读者的话一定会觉得「为什么要阉割呢!」,所以就只推敲了一下文章而已。写这篇后记时还不知道哪个场景会配上什么样的插画,所以很期待abec老师会踩到什么程度的油门!
然后后半部分,是以「树」为主要主题。艾恩葛朗特原本就有十二个月份是以树名来命名(九月=榛之月、十月=梣之月等等),也有精灵的圣大树传说,所以树是相当重要的因素,由于在本篇里没办法提到太多关于树的事情,所以一直想着有机会的话要好好写一下。不过为什么是写成同人志呢(笑)。
而且「木制武器」与「Critical Hit」也是后半部分的重要主题。关于追求这些的玩家集团,通称「暴击原理主义者」的集团在Progressive第六层篇里稍微提过,本集里终于能够详细地描述他们的实情了。暴击原理主义者,也就是「会心道」的领袖马赫克尔,这个玩家名称来自桃花心木、柚木、胡桃木——她就是如此地喜欢树木,一开始应该只是想钻研木工之道,但不知不觉间就被暴击给迷住了,身为MMO玩家的我对她有相当的亲切感。我也经常发生一开始想成为什么样的角色,结果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完全变样的情况(笑)。如果SAO没有在第75层被完全攻略,而是持续到第100层的话,说不定就能看见她学会以木制武器连续使出暴击的独特技能「会心击」并且活跃于战场上的模样……一想到这里就有点遗憾。不对,那个时候,说不定会有「二刀流」桐人与「会心击」马赫克尔等九个独特技能使用者并排站在魔王希斯克利夫面前!这样的发展也说不定。虽然也想哪一天以IF为题来写写看,但在那之前得先进行本篇才行。我会加油!
二〇二六年六月某日 川原砾
译者后记
1
各位SAO小说的新读者们,初次见面。
从第一卷SAO小说起追随到如今的各位旧读者们,好久不见。
在收到这本《SAO Material 1 Sugary Days》(以下简称SD)的EPUB文档时,我原本的打算,是将大部分对于SD故事本身的注释和吐槽放到正文里面,而在译者后记里面讲一些别的内容。然而,在阅读了川原在这一卷末尾写下的后记,并且重新校对润色了译稿之后,我产生了一些新的推断。因此,我决定改为这些推断分享给各位。
SD的故事本身,实际上由两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我们日常见惯——划掉,这个我们之前真没见过——的,桐人和亚丝娜没羞没臊到闪瞎我们眼睛的新婚生活(注意前半段心形标记的密度);第二部分则是从第一部分的结尾引出的,对木工大师马赫克尔以及她所追求的《真暴击》这一机制性内容的相关描述。
问题就出在第二部分。这一部分对应的同人志贩售日期跨度从2015年5月直到2018年8月,而我在2016年8月完成文库本第18卷,也就是Alicization篇最后一卷的翻译之后,便和SD中的桐人与亚丝娜一样暂时脱离了SAO的翻译工作。因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并没有对这一部分故事背后的内容进行深入研究——甚至直到2021年我借到A6版式的同人志合集,对SD当时的译稿进行校对的时候也是如此。
导致我重新研究这段内容的契机有四个(没错,我们现在「必须」把SAO系列和AW系列视作同一个机体的不同组成部分)。第一是川原在本卷后记提到的,马赫克尔为自己起的这个玩家名称「来自桃花心木、柚木和胡桃木」,而她「非常喜欢树木,一开始只是想钻研木工之道,但不知不觉间就被暴击给迷住了」;第二是SAO中的「虚拟研究会」及与其一脉相承的AW中的「加速研究会」——他们的目标之一也是对于整个系统内部运转机制的研究(且不论他们的目的是否正当);第三是黑雪姬在AW23提到的,神邑家(或者说整个家族)会为了实现某些目的而采取相对激进的手段;最后则是AW26的追加设定——AW26提到的,神邑家会为本家的成员使用「木本植物」命名。
当我们把这四个已知条件放在一起,那么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SD故事中沉迷于研究真暴击机制的《会心道》首领马赫克尔,很可能在现实世界中是神邑家族中的一员——目前我的推断还仅限于这一点。需要注意的是,虽然马赫克尔为了研究真暴击,在收集制作弩炮的材料时一定程度上利用了桐人和亚丝娜,但在SD故事的终盘,桐人和亚丝娜面对「被SAO的Cardinal System实时应对弩炮而调整了行动模式和攻击力」的Indolent Treant而建议她撤退的时候,她不仅留下来和两人共同作战,还指出了树精的弱点——这意味着她对于「真暴击」的研究,至少也是中性甚至偏向正面的——至于我的这个评价具体和谁形成对比,还请各位期待我在SAO29的译者后记。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内容,则是SD本次文库化中为数不多的追加文本——桐人和亚丝娜的结婚戒指,是精灵战争任务中由精灵女王赐予的。考虑到这一段内容中,还包括了「同样被赐予戒指的基兹梅尔」这一描述,而精灵战争任务的末尾「成为桐人和亚丝娜最终在第25层分开的远因」这一说法并未在文库本中发生变更,那么我认为的一种可能情况,是基兹梅尔在精灵战争中的某个事件中「死亡」(可能从结果上看,和SAOP目前提到的摩尔特形成了交换),但系统为了让桐人和亚丝娜的精灵战争任务继续,在已有的反馈数据基础上「新建」了一个基兹梅尔。这个新的基兹梅尔基于服务器提供的「知识」模仿旧的基兹梅尔行动,但这种模仿产生的「过拟合」却和桐人与亚丝娜的印象产生了重大偏差,导致两人在这最后的一段任务中可能产生了矛盾。
平心而论,这样的写法是我预期中最难写好,但一旦写好必然远胜其他解决方案的一种选择。换而言之,川原(假设他的确这样做)如同他在2018年(UR篇的启动)和19年(在AW24提到2020年代后半发生了导致AI技术被封锁的重大事件)一样,选择了一条在我眼中「艰难」但却「正确」的路径。至于川原是否有能力走完这条路,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于几个月前发售的SAO29的翻译,目前也正处于有序推进阶段。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大家应该能在年内看到这一卷的翻译。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本再会。
rkl 2026.8.14
2
大家好,这里是本次负责后期和协助rkl收尾的SAWAHIRO,本来没想写点什么,但是看完川原和rkl的后记之后,还是忍不住想补充点关于本卷的额外信息。
众所周知,SAO最早是川原以九里史生名义连载的网络小说。在文库化出版后,他依旧以九里史生名义以同人志形式发售了Material Edition(简称ME)系列的刀剑相关作品,从2007年的第一册ME1到目前的最后一册是2019年的ME29。这并不是一个完整系列小说,其中囊括了短篇漫画故事,后来收录进刀剑本篇和进击篇的部分故事片段,IF短篇故事等等。在这其中占据篇幅最多的就是本书收录的Sugary Days系列。
Sugary Days(简称SD)系列最初也不叫这个名字,它的初次登场是川原在2013年的ME10推出的短篇系列,当时的系列标题叫《16.6》(看到这个标题很多熟悉原作的人就应该能意识到,这个故事是接续某消失的短篇了),一直持续连载到2014年8月的ME13时,标题来到了《16.9》,川原终于意识到故事写不完,16.的小数点后缀也用到头了,于是从2014年11月的ME14开始,正式将标题改为《Sugary Days 5》,同时将前四篇重新命名为SD系列的1到4卷,后续又以ME15-16/18-19/23-27,共计使用14册同人志,然后又在14册出版的2018年5月的又三个月之后,将过去几年的14册内容合订,并进一步为故事加笔收尾,出版为《Sugary Days总集篇》。而这个总集篇版本,也就对应现在各位阅读到的这本文库版的全部正文内容,两者最直观的一点区别就是,文库版开本小,有abec绘制的插图;同人志版开本大,却没有插图(但ME系列每一本同人志川原都会自己绘制封面)。
同时在SD同人志版本的连载期间,川原还在2015年2月发售的刀剑第二季动画的BD5限定版套装中,首次以川原砾名义,将SD系列当时已经写完发售的前五册内容,首次以附赠短篇特典小册子形式进行了文库版规格的首次合订。所以在2015年,abec就首次为SD系列绘制了最早的一张彩页封面和两张黑白插图。而在本次文库版中,那两张黑白插图也被再次收录进来,但与2015年的原版插图对比可以发现,这两张黑白插图经过了重绘修正,并非直接偷懒照搬原图(所以目前特典小册子版SD还有一张独占的abec绘制封面彩页,依旧拥有独特性)。
然后我想再介绍一下川原本次在文库版新开辟的《SAO Material》系列。考虑到川原在后记专门提到本卷加了一个序号1,而这个系列后缀的Material又来自同人志时代的Material Edition系列,那也就是说,目前ME系列剩余未在ME:Remix和文库版其他系列收录过的篇章,也很有可能会在未来陆续收录进这个文库系列。但ME同人志剩余的篇章又不够撑起一本文库本的量,那就指向了另一种可能性,就是川原在其他多种渠道发表的其他一堆庞杂的各种短篇,很可能也会被陆续填补进这个系列出版为文库本。
最后我想再来聊聊简中版引进的问题。已经读完本卷的读者应该能感受到,本卷内容的尺度,可以说是刀剑文库版目前以来各种意义上尺度最大的一卷(毕竟故事的起点是消失的16.系列),且在社媒平台分享时,本卷的插图一直无法完整发布出来,即便是在海外平台分享,也存在和谐图片的情况。所以这就引发了我的一个思考: Material系列的第一卷很大概率无法引进简中版,但如果又如我前面所推测,Material系列后续会继续收录其他问题不大的短篇的话,那这个系列的简中版未来是会:①跳过序号1的本卷去引进后续?②大刀阔斧删节本卷后引进?③直接不引进本系列?说实话,我目前对此感到非常悲观,但愿这只是我想多了……
SD就补充这些吧,让我们在即将到来的SAO29再见。
SAWAHIRO 2026.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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